17K小说网 >> 出版>> 文化社科 >> 大清皇商盛宣怀:一个超越胡雪岩的红顶商人:全2册 [书号3509257]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第一章 初入军营

《大清皇商盛宣怀:一个超越胡雪岩的红顶商人:全2册》 汪衍振/著, 本章共23893字, 更新于: 2022-12-09 11:12

大智若愚,大和必还,是华人之不及外人,在熟于趋巧,畏于远图。

——盛宣怀创业语录

第一节 陕甘烽火,让他有幸走进李鸿章的视野

□大家一致公认,在晚清洋务运动的滔滔洪流中,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是总设计师,大学士直隶总督李鸿章,则是总设计师框架下忠实贯彻这一方针的人;同时又不得不承认,尽管有曾国藩、李鸿章等人的大力倡导,如果少了盛宣怀的切身实践,晚清的这场洋务运动也不可能开展得如此轰轰烈烈、如火如荼。我们今天要讲的,既是盛宣怀的奋斗创业史,也是这位晚清实业奇才的发迹史。盛宣怀能有如此成就,一是时势使然,二是靠山太硬。他的靠山是谁?是李鸿章。

同治九年二月的江苏武进,正是一年当中最好的季节。和风拂面,万物复苏,盛宣怀的心情也和季节一样,浑身充满了活力和对未来的憧憬。他正在打点行装,要去福州船政局投奔船政大臣沈葆桢。这是父亲盛康请京里的一位同年为他谋来的差事,说是给沈大人办理文案,让他快速来福州上任,怕夜长梦多,中途出现什么变故。

接信的当天,盛宣怀先打发人到苏州购买了去福州的船票,然后又把自己经手的家务向父亲交待了一番,便开始安排上路的事。

这时,又一封信函急如星火地被送进盛府。

门房一看封皮,见写有盛宣怀三个字,便直接送进盛宣怀的书房。

盛宣怀正在指挥几名下人收拾行囊和随身带的书籍。

“大少爷,又是一封急信,估计是催您动身的。”

门房双手把信恭恭敬敬地放到书桌上。

盛宣怀拿起信看了看,忽然一愣,不由自语了一句:“怎么是杨老伯的?他老应该在西行的路上,他会有什么事?”杨老伯就是淮军营务处总办杨宗廉。杨宗廉字艺芳,是李鸿章、盛康一辈的人。

陕甘总督左宗棠门房出去后,盛宣怀急忙把信剪开,抽出信来一读,心头又是一跳:杨宗廉以军务急迫为由,请他速到淮军营务处帮同料理一下营务。杨宗廉是淮军营务处总办,是淮军统帅李鸿章很倚重的人。因为陕西义军纷起,把清军打得连连后退,陕甘总督左宗棠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向朝廷求援。经过反复论证,朝廷决定给正统带着人马向贵州进军的李鸿章加授钦差大臣,令他改道进入陕西。

李鸿章一接到圣旨,先派出快马赶到营务处,命杨宗廉立即停止往贵州运粮,全部改道运往陕西。通往贵州的道路已经非常难走,如今又突然改道陕西,杨宗廉当时就感到天旋地转。陕西山路居多,羊肠小道居多,有的地方牛马车根本过不去,只能靠人背马驮。

给养很快就跟不上了,行进中的队伍开始出现闹饷、哗变现象。

李鸿章急坏了,有时一天当中就给杨宗廉发出三道饬命。

淮军组建以来,李鸿章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慌乱过。

杨宗廉此时也怕因为粮草供应不上出现大变故,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有时晚上怕押运给养出意外,眼睛都不敢闭一下,但还是不能满足全军所需。个别营里,甚至还出现因吃不上饭而扰民、哗变的事情。尽管处理及时,都没有酿成血案,但总办营务的杨宗濂还是吓坏了。尚未与对手交锋,自己阵脚先乱,一旦传到京里,不仅他吃不了要兜着走,就是统帅李鸿章,恐怕也脱不了干系。

就是在这种特殊情况下,杨宗濂向盛宣怀发出了求救函。

杨宗濂知道盛宣怀给他父亲办理文案的同时,还办过粮运,襄办过西征粮饷。他希望盛宣怀能帮他渡过眼前的危机。杨宗濂不知道,此刻的盛宣怀即将动身,赶往福州去给沈葆桢当文案。

在杨宗濂看来,凭着他与盛康、盛宣怀父子的交情,只要他的信一递进武进盛府,盛宣怀当天就能起身赶过来。

杨宗濂所料的确不错,如果此时没有福州这码事,盛宣怀接信的当天,肯定能毫不犹豫起身上路。

可现在盛宣怀就要去福州给沈葆桢当文案,而且船票都买好了,这个时候不要说杨宗廉来的是信,就算杨宗濂本人来了,他也要好好思考一下才能作出决定。

他拿上杨宗廉的信,低头走进爹的书房。

听完儿子的话,又把杨宗廉的信看了一遍,盛康略微沉吟了一下,很肯定地说:“宣怀,听爹的话,还是去福州沈宫保那儿吧。现在候补道都多如牛毛,何况你还仅是个候补知府。候补官员想找个长远差事,不知道有多难。何况沈宫保又非比他人,圣恩一直很好,跟着他,肯定错不了。杨艺芳是请你帮他几天忙,忙完之后怎么办?李少荃能不能把你留下?这都是未知之数。还有,你不去福州,沈宫保会怎么想?若这个时候别人又推荐个人顶了你的差事,你以后怎么办?总不能在家待一辈子。老话说得好:短局不如长局,署理不如实授。你不能放着沈宫保的长局不去做,却去做杨艺芳的短局。”沈葆桢头上赏加过太子少保,人们习惯尊称他“宫保大人”。

思索着走出爹的书房,抬头仰望苍穹,盛宣怀再次站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三年前,他就曾经经历过这样一次抉择。

那时,他已于头一年考中秀才,正在为出任湖北盐法道的父亲办理文案。考虑到儿子已经娶妻生子,总在自己身边怕影响到以后的前程,盛康便和他商量,想出笔银子,让他进京为自己头上捐个中书顶子,再花上一笔银子补个实缺,然后就在京里任职。他却经过一番思索,没有同意父亲的建议。他认为,内阁中书虽是掌撰拟、记载、缮写的从七品小官吏,但在从前,是必须具备举人资格才能考授的。现在一经放宽,马上成了一些官宦子弟捐纳的热门。如此一来,内阁中书又成了最烂、最不容易补缺的职务。与其捐纳内阁中书,不如直接报捐个六品主事,又不用进京,还不误读书上进。那一次,盛宣怀没有听从父亲的安排,没有去京里买官,而是托人直接报捐了个六品主事。他的想法是:与其在京里候补,不如在衙门等待机会。何况他刚刚二十四岁,人生的路还有很长,需要历练的地方还有很多,何必急着入仕呢。

见儿子分析得合情合理,盛康没有再坚持自己的意见。就是这一年,西征大军给养告急,而盛宣怀正巧分发到湖广总督衙门候补,奉湖广总督官文指派,盛宣怀襄办陕甘后路粮台。因办事得力,上了官文的保单。圣旨下,恩赏四品顶戴以知府尽先补用。盛康嘴上没有说什么,但心里却替儿子高兴。试想,如果儿子听从了他的安排,进京捐纳内阁中书,然后再花钱补实缺(能否如愿还是未知数),想混成四品顶子,得需要多少年的努力啊。要知道,没有特殊业绩,京官升一级都很难啊。

三年前的事,如今又重演了。

盛宣怀先考虑到福州给沈葆桢当文案的利和弊。

沈葆桢字幼丹,两榜出身,做过江西九江知府,后随湘军统帅曾国藩办理营务。得曾国藩保举,署理广信知府,擢广饶九南道。咸丰十一年(1861年),再得曾国藩保举,破格出任江西巡抚。因厘卡一事,和曾国藩产生矛盾,不久离任回福建原籍养病。同治五年,闽浙总督左宗棠调任陕甘总督,临行之际,向朝廷密荐在福建侯官养病的沈葆桢出任船政大臣,专主福州船政局。尽管朝廷一再强调体例与各省巡抚同,但明眼人还是能看出来,有曾国藩在,沈葆桢的官位很难有大起色。以上这些都是不利的地方。当然,沈葆桢也不是随便可以拿捏的人,丢开别的不说,单就他是林则徐女婿这一点,还是很被人敬重的。

盛宣怀接着又想到杨宗濂身边又当如何。

杨宗濂当然与沈葆桢没有可比性,但他是淮军统帅李鸿章比较倚重的属员之一。李鸿章此次是以湖广总督协办大学士的身份督军援陕的,为了表示倚重,朝廷还特意给他的头上加了个钦差大臣的头衔。

杨宗濂跟随李鸿章南征北讨了好多年,一直总办营务,手下能员肯定少不了。凭盛宣怀对他的了解,不是遇到大麻烦,杨宗濂不可能向他求援,杨本人也不是个随便张口的人。既然张了口,那肯定就不是小事情。盛宣怀现在必须想清楚的是,他帮助杨宗濂度过了难关,杨宗濂能不能把他举荐给李鸿章?如果能,那对盛宣怀来说就是个天大的机会,他必须去;如果不能,盛宣怀就没必要走这一趟。不仅父亲强调过多次,凡是官场的人几乎都知道,短局不如长局,署理不如实授。西去帮助杨宗濂是短局,南下去福州则是长局。但盛宣怀也清楚,李鸿章的前途要比沈葆桢光明得多。李鸿章不仅是湘军统帅两江总督一等毅勇侯曾国藩的得意门生,还是淮军统帅湖广总督、一等肃毅伯,而且是目前年纪最轻的协办大学士。连三岁的小孩子都能看出来,曾国藩、李鸿章、左宗棠三个人,目前是大清国风头最劲的三个重臣。如果自己能进入这三个人中任何一个人的视野,那以后的仕途可就太宽广、太远大、太不可限量了。但如果自己没有把杨宗濂交办的事情办好,甚或帮着杨某人度过了难关,杨宗濂也把自己推荐给了李鸿章,但李鸿章不欣赏自己,自己又该怎么办呢?帮别人做了一回嫁衣,乘兴而去败兴而归。最让人害怕的是,因为自己没有如期而至,沈葆桢身边又有了别人,自己是不是就亏大了?

这样一想,盛宣怀又倾向于父亲的主张。

“算了,还是去福州船政局吧。沈葆桢前途虽不如李鸿章光明,但也并非没有发展的机会。不管怎么说,左宗棠还是非常看好沈葆桢的。”决定之后,盛宣怀很快进入梦乡。

第二天一睁开眼,盛宣怀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决定放弃南下,到淮军营务处去见杨宗濂。不管怎么说,杨宗濂都是李鸿章比较倚重的人,不管结局如何,他都不该错过这次机会。李鸿章三个字,对他的诱惑太大了。

得知儿子的选择后,盛康半晌无语。

盛宣怀飞速来见杨宗濂。

一见到风尘仆仆的盛宣怀,杨宗濂大受感动。因为两个人很熟,自然不用太过客气。吃过接风酒后,杨宗濂就把盛宣怀打发到粮台转运分站,去督办给养、军火。

盛宣怀一路走来,但见到处都是运送粮草、军火的车辆。因为道路崎岖,大家挤在一起,谁都不肯让步,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盛宣怀找人了解情况,大家都说,这种情形已经持续了好久。因为杨大人早有饬命下来,谁把自己负责的物资先运到目的地就奖励谁,谁落后就惩罚谁。于是,大家都想尽办法抢进度。哪知道,你想抢进度,我也想往前赶,偏偏西进途中山多路窄,有时只能容纳一人一车通行,结果却是越急越慢。

盛宣怀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急忙打马来见杨宗濂,说:“大人,您老快把下发的饬命收回来吧。再这样下去,肯定要出大事的。”

援陕途中的淮军杨宗濂苦着脸说:“杏荪,现在可是非常时期,前几日就因为有两个营的粮食接续不上,险些闹哗变啊。现在只能日夜抢运,哪敢放松啊。”

盛宣怀说:“我走了好几个转运站,无不是起早贪玩加紧抢运。可您老忘了,这里的道路和其他省份不一样啊。山高路窄,到处都是羊肠小道。我们营务处的车辆走到哪儿,哪儿就犯堵。您老不信,不妨下去看看。这样不行啊。”

杨宗濂问:“不光我急,钦帅那里也急呀,我总不能亲自押运吧?”盛宣怀说:“大人,宣怀倒是有一主意,不知是否行得通。”

杨宗濂忙说:“杏荪,你说说看。只要能把粮饷、军火和给养及时运上来,保证各营有饭吃、有饷拿、有弹药可用,我全听你的。”

盛宣怀:“我走一路,想了一路。我把粮草、帐篷、枪械、弹药等所需物资列了一个单子,发现粮与饷相比,粮在先,饷在后。也就是说,饷可以拖,粮却不能拖。人无粮发慌,军无食必乱;枪械、弹药与帐篷相比,枪械、弹药为先,帐篷为后。但陕西夜晚太凉,蚊虫又多,加之军兵随身都带有少许弹药,这样,就变成帐篷为先,枪械弹药为后了。大人,您老认为宣怀说的对不对呢?”

盛宣怀话音刚落,作为老营务的杨宗濂马上茅塞顿开,当晚就请盛宣怀给各粮台转运分站草拟命令一道:先集中运送粮草,饷银、帐篷次之,枪械、弹药又次之。以十天为一轮回。

命令发布,杨宗濂怕出现意外,又请盛宣怀亲自到各转运分站检查、督办。

形势渐渐稳定下来。

一个月很快便过去了。

这一天,盛宣怀正在一个转运站清点一批弹药数量,一匹报信快马来到:请盛宣怀速到营务处商谈要事。

盛宣怀把手头的事情交接了一下,就匆匆赶回营务处。

一见盛宣怀来到,杨宗濂也不言语,拉起他来就走,口称“钦帅要见你。”

一听钦帅二字,盛宣怀心头一跳。钦帅是谁?钦帅就是这次的援西统帅李鸿章。

在途中的一连几个晚上,盛宣怀都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他只要一躺到床上,就开始辗转反侧,设想着见到李鸿章以后的种种结果,把自己的身心搞得很是疲惫。盛宣怀受官文指派襄办陕甘后路粮台时,也没有这么紧张过。

此时,征调到陕甘的各路淮军开始陆续进入陕境,李鸿章亲自统带的中军已经先期抵达西安城外。统帅李鸿章的行辕设在西安城里。刚刚安顿下来,杨宗濂和盛宣怀便到了。

淮军营务处原本是走在大军前头的,但因杨宗濂和盛宣怀边走边处理了两个转运分站发生的几起突发事件,耽搁了两天,所以落在了李鸿章的后边。

李鸿章这个名字对盛宣怀来说并不陌生,但真正见到李鸿章本人,却是首次。

杨宗濂走进钦差大臣行辕不一刻,亲兵便把盛宣怀领了进去。

一见端坐案头的李鸿章,盛宣怀跨前一步,边行大礼边自我介绍:“四品顶戴尽先补用知府盛宣怀给中堂大人请安,宣怀替家父给大人问安。”

李鸿章起身来到盛宣怀的面前,用手象征性地往上托了托,笑着说:“起来吧起来吧,你的父亲还好吧?你的情况杨大人已经跟本部堂说过了。”

盛宣怀一边回答李鸿章的问话,一边站起身。有亲兵很快端茶进来摆上。

李鸿章回到座位,随口说一句:“杏荪,你也坐吧。”

盛宣怀小心地挨着杨宗濂坐下,脑海里回想着李鸿章的每一句问话。

这次见面,盛宣怀没敢多说什么,李鸿章也只是礼节性的问了几句话。显然,有关他的情况,杨宗濂已经提前向李鸿章作了介绍。

第二天,他跟随杨宗濂到城外去核实粮饷到达情况,当晚就宿在城外。

第三天早饭的时候,一道札委便递到盛宣怀的手上。札委是李鸿章开出的,上面明晃晃写的是“尽先补用知府盛宣怀会办营务处”十四个大字。时间是同治九年的三月(1870年2月),陕北一带漫天飞雪,满目萧条,正是隆冬季节。

望着札委,盛宣怀知道自己被李鸿章留用了,心情自然是异常激动:盛宣怀这一个多月来,也当真累得不轻。后人提起初入淮军营务处时的盛宣怀,用了一句“盛夏炎暑,日驰骑数十百里,磨盾草檄,顷刻千言,同官皆歛手推服”来描述他,可见多么的辛苦。

通过自己被李鸿章留用这件事,盛宣怀明显感觉到,杨宗濂与李鸿章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好像比传说的还要进一层。

一封寄自淮军营务处的快函发往江苏武进,盛宣怀满怀激动之情向父母及一家大小报喜:自己被李鸿章留用了。

盛宣怀通过这封信,也是间接告诉父亲:他这次又选对了方向。

很快,通过杨宗濂之口,盛宣怀知道了一些李杨两家不为外人所知的相交内幕。李鸿章与杨宗濂的父亲杨延俊(字菊仙)不仅是进士同年,还是同一号舍的舍友。让人想不到的是,交卷走出考棚后,李鸿章刚刚回到会馆便突发疾病,卧倒在床。杨延俊听到消息,第一时间来到李鸿章的床前,延医煎药,悉心照料,直到李鸿章病愈。李鸿章与杨延俊于是结成生死之交。李鸿章统带新招募的淮军授命征援上海,杨延俊得到消息,马上把杨宗濂派到李鸿章身边为淮军筹款募饷,使李鸿章在上海很快站稳脚跟,并接替薛焕成了江苏巡抚。

没有深厚的交情,李鸿章怎么可能那么看重杨宗濂?更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把盛宣怀留下。

接到札委的第二天,盛宣怀与杨宗濂便离开西安,投入到紧张而繁忙的工作之中。

季节转眼便到盛夏,按盛宣怀日记中的话说,“盛夏炎暑,日驰骑数十百里。”

盛宣怀此时不仅仅要会办营务处,他还要负责起草给各个粮台转运分站的公文,有时甚至忙到“昼夜模糊,毫无空暇”。所幸盛宣怀为父亲办理过文牍,笔下毕竟有些功夫,几乎可以达到“磨盾草檄,顷刻千言”的程度。

杨宗濂看在眼里,记在心头,每次与李鸿章会面,都要夸奖盛宣怀几句。说盛宣怀脑筋快,会办事,有自己的一套办法。

一次,李鸿章命杨宗濂给朝廷起草一份奏折,杨宗濂当时正感风寒,浑身酸痛,笔管都握不住,只好转请盛宣怀帮忙。

盛宣怀得知是李鸿章命杨宗濂草拟的奏折,浑身的毛孔登时一竖,他知道自己展示才华的机会来了。尽管他并不能确定杨宗濂能再次把自己推出去,但这毕竟是一个机会。盛宣怀心里异常清楚,凭现在李鸿章的声望,不知有多少人想到这个人的身边来做事,可又有几人能真正走到李的身边?

盛宣怀听杨宗濂先把奏请的内容讲述了一遍,当场把要点用笔记了一下,回到自己的办事房后,便开始一边研墨一边构思。

把墨研好,盛宣怀铺上纸,稍稍沉吟了一下,刷刷点点便写起来。

写完之后读了两遍,把个别语句调了调,又誊抄了一份,这才交卷。杨宗濂看完,一字不易便交给李鸿章。

李鸿章一看字迹不对,当时就问:“你病成这样,字还这么刚勃有劲,真是不易。”

杨宗濂知道瞒不过李鸿章,便实话实说:“这是盛杏荪的手笔。他现在不仅会办营务处,还兼着文案。从打他来后,我可是轻松了许多。”

李鸿章点了一下头:“他在武昌时,一直替他父亲料理文牍上的事,但没想到他文笔这么好。难得!”

一月后,李鸿章调盛宣怀到自己身边办理文案,仍兼营务处会办。

直到此时,盛宣怀才算真正走到李鸿章的身边。

盛宣怀的第二封家书很快发走。

一日空暇,李鸿章把盛宣怀传进办事房,笑着说:“杏荪,在我身边还习惯吧?我刚才看了一下你的履历,你今年好像还不到三十吧?”

盛宣怀:“禀中堂大人,下官今年虚岁二十七。”

“二十七?”李鸿章愣了愣,随后自语了一句,“本部堂在你这个岁数,还是翰林院庶吉士,可你,已经是四品知府衔了,前途无量啊。”

盛宣怀:“中堂这样比较不合适。中堂试想,您老是堂堂翰林公,是考取来的功名,可下官仅是乡间的一名县学生,是捐纳的主事、保举的知府。也就是说,下官头上的这个四品顶子,不值几文钱。”

李鸿章一笑:“考取的也好,保举的也罢,主要还是看自己有没有真本事。只要有真本事,在别人那里怎么样不敢说,在我这里,是一定不会被埋没的!——在我恩师曾中堂那里,也是一定能发达的!杏荪,我这不是胡说吧?”曾中堂就是李鸿章的恩师曾国藩。曾国藩原是两江总督,现在官拜武英殿大学士出任直隶总督,头上还有个超品侯爵大帽子,是大清国不可或缺的重臣。

曾国藩出任两江总督时,那时的两江总督幕府人才济济,号称大清第一幕府。曾国藩调任直督,新老各类人才马上蜂拥而至,幕府竟然比总督两江时还庞大。李鸿章显然在延续曾国藩的风格。

第二节 对统帅不言营务,反倒说起天津教案

我们现在详细介绍一下盛宣怀。

盛宣怀是江苏武进人,生于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字杏荪,又字幼勖。父盛康,字旭人,盛宣怀出生那天,盛康以庚子举人考中进士,盛家可谓双喜临门。盛宣怀七岁入塾读书,十八岁全家随父迁至湖北粮道衙门居住,十九岁娶董氏为妻,二十三岁回常州应童子试,考中县学生,成了一名秀才。同治六年,捐纳六品主事赴湖广候补。不久,因参与办理后路粮台,侥幸上了湖广总督官文的保举单,奉旨赏四品顶戴以知府尽先补用。说起来,这也没有什么稀奇。军兴时期,保单如云,得实缺的却没见几个。盛宣怀看到了这一点,所以就在得赏四品顶戴不久,告假到广济走了一趟,其实是想考察一下有无矿藏,想在实业方面有所发展,可惜没有成功。盛宣怀打小就对实业感兴趣,因对八股文信心不足,一直想靠实业获取功名。从广济回来,盛宣怀一边在衙门帮父亲料理案牍上的事,一边留心各地的矿藏、实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因太平天国被平定,许多有功大员无法安置,朝廷开始对各级衙门裁员,不到休致年龄的盛康于是被强制休致了,他自然也被解职。所幸湖北粮道是湖北省一等一的肥缺,盛康很是捞了几个,否则可就亏大了。交接完毕,父子二人拖家带口回到原籍居住。回家之后,盛康买屋置地,开始安度晚年。盛宣怀头上虽然有个四品顶子,却也只能一边帮着父亲、弟弟料理家务,一边用功读书,一边等着东山再起的机会,内心其实是很焦躁的。

盛康有子四人,长子宣怀字杏荪,次子嶲怀字椒荪(因突发急病于盛宣怀入军营的前十天故去),三子星怀字薇荪,四子善怀字莱荪。长子宣怀是县学生,次子嶲怀替盛康料理家业,三子星怀和四子善怀都在家塾馆读书。

李鸿章此次率军出征,原本是奉旨督办贵州军务,镇压苗民起义。哪知走到半路,复以甘肃回民起义军入陕,而陕甘总督左宗棠所率领的楚军远在平凉不及兼顾,又改命援陕。尽管李鸿章实在不愿与左宗棠共事,但圣命难违,只得改道,行军速度却比蜗牛还慢。

说起来,左宗棠总督陕甘后,陕西形势原本日渐好转,只因为左宗棠麾下第一大将、老湘军统领刘松山的战殁,形势才发生逆转,致使左宗棠麾下的各路人马遭遇大败。现在的陕西各地,回军军威特别强盛,各县都有义军旗号,西安周边也处在回军包围之中。进入陕西的各路淮军,无不枕戈待旦,唯恐一个不小心,成了回军的祭刀之物。

形势如此不利,偏偏李鸿章最倚重的统兵将领刘铭传迟迟不肯从原籍动身。一会儿说旧病复发,一会儿又说添了新毛病;各省济饷不能准时划拨军前,让李鸿章倍感头痛。

最让李鸿章打怵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左宗棠的态度。从打朝廷决定让李鸿章督办陕甘军务后,左宗棠几乎无一日不在嚷着开缺回籍养病,这无异于在告诉朝廷:一山不能容二虎。陕甘有他左宗棠,便不能有李鸿章。

这一天午后,盛宣怀被李鸿章传进钦差行辕的签押房,说有公事要办。

礼毕落座,有亲兵摆茶上来,李鸿章对盛宣怀说道:“杏荪,下面的情形你比我清楚,你和我说实话,各省济饷都到齐了没有?军心到底稳不稳?”

盛宣怀摇了摇头,满脸愁容地答:“中堂大人,昨天杨大人还和下官谈济饷的事。直到现在,不仅济饷无一省起运,连制造局拨付的枪械、从各省购买的军粮、衣物,因气候和道路的原因,也都大多没有运到。杨大人心急如焚,想尽了办法,仍旧打不破僵局。大人,我们先从陕西藩库借些军粮如何?无粮军心可不稳哪。”

李鸿章摇头苦笑:“本部堂刚刚收到陕西藩库的回文,因缺粮断饷,抚标和提标昨日刚刚平息了两起哗变。本部堂适才听说,西安将军库克吉泰的军标也不太安稳。长此下去,不想个办法出来,早晚要出大事啊!”

李鸿章话毕,端起茶碗默默呷了一口。

见李鸿章眉头紧锁,满腹心事,盛宣怀沉思了一下,忽然说道:“大人,下官听京里的人说,天津教堂出事了?——大人估计也听说了吧?”

李鸿章望一眼盛宣怀:“是教案,我恩师已经从保定赶过去了。有我恩师在,天津不会出事。杏荪,依你看,陕甘的局面从何处着手才能打开?”

盛宣怀迟疑了一下:“大人,下官听说,左爵帅病得很重?”

李鸿章把眼望住盛宣怀:“杏荪,我看你有点不对劲啊。——你到底想对本部堂说什么?你是本部堂身边的人,有话直说,不要绕弯子。艺芳说你办事利落,说话干脆,你怎么吞吞吐吐起来?我不喜欢你这样。”

见李鸿章有些发急,盛宣怀急忙起身道:“爵相,下官在路上就想,听说天津此次闹得挺大,牵扯到好几个国家。老爵相病魔缠身,湘军也都大半被裁撤。他老此次,实际是孤身进入津门啊。下官与洋人打过交道,他们都是论力不论理的。京畿一直都很空虚,天津更无重兵把守。下官听说,法国为了给死去的领事丰大业和教士报仇,已派多艘军舰来华,声称要把天津化为焦土。”

李鸿章愣了愣:“杏荪,你是说,我们有可能离开陕西?”

盛宣怀近前一步:“爵相试想,左爵帅离不开这里,湘军又所剩无几,您让老爵相拿什么去与外国人谈判?”

李鸿章起身走了两步,忽然道:“杏荪,你马上去找仲韫,告诉他,立刻行文我淮军各部,不要再往前赶了,就地扎营,无命不准擅自拔营。去吧。”仲韫便是许钤身。许钤身字仲韫,和盛宣怀一样,都在为李鸿章办理文案。许钤身入幕较早,是李鸿章身边比较当红的幕僚之一。比较重要的文书和奏稿,李鸿章都交给他去写。

盛宣怀会意地点了一下头,高兴地走出去。

饬文刚刚发出去三天,一道加急圣谕便如飞般递进钦差大臣李鸿章行辕。

旨曰:“本日据崇厚奏称,法国水师提督伯理现已到津,崇厚前往会晤所言与罗使无异,并据翻译官德微理亚声称,如至二十七日尚无切实回信即将在京法人带赴上海。曾国藩病症复发,卧床不起,势甚危笃等语。已派毛昶熙前往天津会同曾国藩办理,幷令丁日昌由海道赴津帮同商办。惟该国既有兵船到津,亟应豫筹备御。曾国藩病势甚重,一时实乏知兵大员要资战守。刻下陕省军情稍松,着李鸿章移缓就急,酌带郭松林等军克日起程驰赴近畿一带驻扎,届时察看情形,候旨调派。现在事势紧急,该督务须迅速前进,毋稍迟误。”

送走传旨差官,李鸿章急把盛宣怀传进来,说道:“杏荪,还真让你料着了。本部堂刚接到圣旨,法舰云集津门,我恩师病重,崇地山焦头烂额。总理衙门派毛昶熙到了天津,又把丁禹生从上海打发过去。看样子,此次教案的确闹得不小。朝廷命我们迅速赶往近畿一带驻扎,以防有变。你马上会同仲韫开出几道紧急札令,命各路人马迅速向天津开拔。你让他们抓紧收拾一下,我们午后就起身回返。对了,你替我给左季高写封书信,告诉他,军情紧急,就不去看他了,让他保重身子骨儿。去吧。”

崇地山就是朝廷非常倚重的三口通商大臣崇厚。

李鸿章行至半路,又接到圣谕:直隶总督,着李鸿章调补;两江总督,着曾国藩调补。

得知李鸿章调补直督的消息后,盛宣怀的内心一阵狂喜,他已经切实感受到,他此次是当真跟对了人。

盛宣怀知道,直督虽属外任,但因有保护京畿的责任,朝廷信不过的人是绝不放任的;直督又是督首,离朝廷最近,很容易和京师的一些王公大臣拉上关系。

但他多少又有些担心,因为他毕竟是朝廷分发到湖广总督衙门候补的官员。是随李鸿章去直隶,还是回武昌继续候补,主要还得看李鸿章的态度。尽管李鸿章没说,但他不能不问。

一日傍晚,盛宣怀利用李鸿章喝茶的机会,一边陪李鸿章说闲话,一边很随意的自语了一句:“本想跟着傅相多学些本领,哪知道,一转眼又要分开了。您说下官这是什么命啊!”

李鸿章一愣:“杏荪,听你的口气,你不愿意去直隶?”

盛宣怀忙说:“我怎么能不想去直隶呀,我盛宣怀做梦都想一辈子跟着您老啊。可我——”

盛宣怀有意不明说。

见盛宣怀欲言又止,李鸿章马上知道盛宣怀的下话是什么了,当即一笑:“你从会办营务处,又到我身边办文案,苦没少吃,汗没少流,力也没少出,本部堂怎能轻易放你走呢。”

一听这话,盛宣怀急忙离座,对着李鸿章双膝跪倒,一边磕头一边说:“傅相如此高看晚生,晚生以后就是变牛做马,也要跟着您老,报答您老的大恩大德。”

李鸿章弯腰扶起盛宣怀,哈哈一笑:“杏荪,我从没把你当成过外人,你呢,也不要动不动磕头作揖。来,我们继续喝茶。”

第二天,李鸿章吩咐一名师爷起草折稿,奏留湖广尽先补用知府盛宣怀到直隶听候差遣。

折子拜发后,那名起稿师爷才把消息透露给盛宣怀。

至此,盛宣怀的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地。

李鸿章带着盛宣怀、许钤身等一班幕僚赶到天津时,天津教案已在曾国藩的妥协之下接近尾声:天津道、府、县等在事官员、百姓二十余人,均被革职拿问;重修被毁教堂;向法国等赔偿抚恤费五十余万两;派大臣远赴法国道歉。出洋到法国道歉的这位钦差大臣,朝廷已内定由三口通商大臣崇厚出任。

交接完毕,曾国藩很快离开天津驶往两江总督任所。

天津教案刚刚办出些眉目,一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便铺天盖地降了下来,直把直隶境内冲得房倒屋塌,一片沼泽。

李鸿章身边的人都被打发到各地去劝捐,盛宣怀自然也不能闲着,授命到淮北、淞沪一带去劝募。他仗着父亲以前老同年、老同事的面子,走乡串巷,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很快便为直隶劝到三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收到淞沪押解来的款物,阅人无数的李鸿章不由心生感慨:“看不出,杏荪这个富家子弟,不仅文笔好脑子快,说不定还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畿辅大水尚未消退,他已经因为劝募得力,被李鸿章保举成了候补道,并赏戴花翎。

圣旨递到盛宣怀手上的时候,他正在上海忙着往天津赶运赈灾所需。得知自己被李鸿章保举成了道衔,他只觉心头一热。尽管当时的候补道多如牛毛,但无论怎样,道衔毕竟是大员的底子。地方官要想有所作为,不递进道员这一级,是不能成为三大宪的。三大宪是一省当中分管三个要害部门的最高长官,是巡抚、布政使、按察使的合称。巡抚抓总,相当于现在的省委书记;布政使是政府首脑,官员任免乃至钱粮都归他管,相当于现在的省长;按察使是一省刑名,相当于现在的省法院院长、省检察院检察长。

所以说,候补官员不值钱,但候补道还是挺被人看中的。

这一年,盛宣怀只有二十八岁,正是李鸿章庶常散馆实授翰林院编修的年龄。尽管当时官已经很毛,但在这个年龄晋道衔的也不是很多。

第三节 有人从总督衙门寄来一封密信

我们现在说说直隶总督李鸿章。

李鸿章是安徽合肥人,字少荃。十六岁进县学,二十二岁中举。二十三岁进京会试时,曾拜父亲的进士同年曾国藩为师。二十五岁下场会试,一举中的,钦点翰林,散馆授编修。太平军起,随工部侍郎吕贤基回籍帮办团练,后为安徽巡抚福济练勇。累官至三品按察使衔。咸丰八年,转投恩师曾国藩,九年实授福建延建邵道。十年奉曾国藩命回籍募勇,同治元年率淮勇援沪,六月即被曾国藩密保为江苏巡抚。从此后,李鸿章几乎是一年一个台阶,官运顺得让人眼红。

那么,李鸿章又是怎么看上杨宗濂的呢?说起来也是机缘,那还是在李鸿章刚刚率领新募的淮勇到达安庆后,上海官绅钱鼎铭带着一个人乘船也来到这里。因太平军围攻上海,形势危急,钱鼎铭受上海官商两界相托,特来向两江总督曾国藩搬求救兵。陪同钱鼎铭一起来的那个人是谁呢?就是杨宗濂。杨宗濂当时不是官身,仅是沪上的一名乡绅,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出钱粮募了两营勇丁,跟着官军作战。李鸿章由安庆开拔,又是钱鼎铭和杨宗濂出面,募捐了八万银子,雇了几艘洋船前来迎接。李鸿章见杨宗濂是个能办事的人,又是老友杨延俊的公子,便暗中上了个密报,请朝廷赏了他个空顶子,把他聘进幕府替自己办事。以后的几年当中,李鸿章联合曾国藩设立江南制造总局、成立外国语言文字学馆,李鸿章总督两江后设立金陵制造局,几乎都有杨宗濂的参与。

那么,不甘寂寞的李鸿章现在想干什么呢?其实就在盛宣怀被恩赏候补道不久,还在上海忙着往天津抢运赈灾物资期间,李鸿章便听从江南制造总局会办候补道许道身、江南制造总局会办同知容闳的建议,准备在上海创办一家大清国自己的轮船航运局。

说起此事话长,早在鸦片战后不久,大清国沿海各口便有洋商船往来航行,运货载人,甚是获利。道光二十二年(1842年),英船“美达萨”号首抵上海,最早进入大清国海面进行货物运输。事隔两年(1844年),怡和洋行派“哥萨尔”号做香港、广州间的定期航行;道光三十年(1850年),大英火轮船公司派“玛丽乌德”号开辟香港、上海间航线。三年后(1853年),美国人见有利可图,马上派“孔晓修”号开抵上海,与英国人展开航运竞争。咸丰八年(1858年)《天津条约》和咸丰十年(1860年)《北京条约》签订后,在五口开放之外,又开了南至琼州、潮州北至牛庄、天津西至汉口等多处为商埠。这样一来,外轮已不单单在上海至香港间航运,可以直入长江、大沽口。一时间,各国商船闻风而至,争夺利权。英、**船公司和在华洋行一见形势发生变化,亦马上调整策略,纷纷派轮船航行于各埠,抢占码头,争夺货源、客源,把各口岸搅得乌烟瘴气。仅仅十余年的时间,外商在港、沪、津等处设立的轮船公司就达十几家之多。比较著名的轮船公司有:美国的旗昌,英国的会德丰、上海拖驳、大沽驳船、太古洋行,以及英葡合营的省港澳轮船公司、德国的美最时,等等。这些洋船航行在沿海各埠之间,揽载客货和槽运,剥夺大利,致使大清国一直航行于江海的沙宁帆船停业。眼见中国沿海内河航行权逐渐沦于洋商之手,中国商人很是气愤,朝野上下,亦很早就有创办轮船航运以争回利权之议。

说起来,创办轮船航运局的想法并不是始于李鸿章。早在同治元年,商人吴南昌等人便向官府提过此议,并列出详细章程,愿自购轮船四艘,既运漕米,又方便南北客商。可惜此议因牵扯的面太广,洋人又横加阻拦,最终未获通过。后来,又有几名官绅提出此议,结局也是不了了之。

当许道身、容闳二人提出此议时,李鸿章眼前不由一亮。李鸿章认为,轮船航运是早晚的事,早一天设立,便可早收一分利益,这是一件公私两便的大好事。但到底应该怎样干,李鸿章却又心无定算,颇费踌躇。

这一天,盛宣怀正在武进家中读书。因父亲偶感风寒,盛宣怀已从上海回来多日。尽管父亲身体已经恢复如初,但因为新年将至,他准备过完年后再回保定向李鸿章交差。

一封来自保定的密信被下人快速递了进来。一看笔迹,盛宣怀便知是总督衙门一位文案师爷写来的。这位师爷是经盛宣怀介绍进总督衙门的,为了报答盛宣怀的荐拔之恩,经常把总督衙门的一些机密透露给盛宣怀。时间一长,他无意之中便成了盛宣怀不在时,安插在李鸿章身边的一名眼线。

盛宣怀把书推开,拆开信函阅读。

读着读着,盛宣怀忽然激动起来。

因为师爷向他告称,李鸿章听从许道身、容闳等人的劝告,拟在上海或天津成立一家由中国人自己经营的轮船局,正在和浙江海运委员朱其昂函商试办章程。据说,此事已经两江总督曾国藩同意,认为可行。为了能玉成此事,曾国藩还特意致函总理衙门,主张闽厂多造轮船“租与商人装货”,还可配运漕粮,物色一些“熟悉商情、公廉明干之员”来主持其事。

“曾老爵相说了话,此事大概当真能成!——大清国早就该有自己经营的轮船局了!”

说出这句话,盛宣怀起身走出书房,匆匆来到父母的房间。他要向父母说明情况,尽快赶到保定。

但盛康却不同意儿子插手这件事。

盛康这样说道:“这件事,很多年以前就有人提过,但哪次也没有成功。李少荃尽管有曾侯这样的人在后面撑腰,还兼着三口通商大臣,但他阅历太浅,照样不能成功。你不要小看这件事,它牵扯的东西太多,稍一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你呀,过完年,还要准备北闱的事。我们是官宦人家,走仕途才是正路。轮船航运也好,沙船载客也罢,都与我们这样的家庭无涉,让别人去干吧。”

“听说曾相国也同意此事,还为此给总署写了封信。”盛宣怀小声说。

盛康叹口气:“天津教案,曾涤生声名扫地。他现在说什么,上头都未必肯听啊!——一世英名,一世英名啊,就这么毁了!可见洋务是多么的难办!咳!”

看儿子还在犹豫,盛康又补充说:“洋务就是一滩烂黄泥,谁沾上谁说不清。尽管自己知道是泥,可别人怎么看都是屎。碰不得,碰不得,谁碰谁倒霉。”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盛宣怀思考了两天,越想越觉着自己不该错过这次机会,应该尽早赶到保定去。何况,顺天乡试要在后年(同治十二年)的九月举行。见过李鸿章后,再准备北闱的事也来得及。

主意打定,盛宣怀第三日便找了个理由,告别一家大小,直奔浙江金华。见儿子走得如此匆忙,盛康知道儿子肯定是去天津或是保定,虽然心里不愿意,但也没有阻拦。

到金华后,盛宣怀找到一位老友,先订购了一些纯正的金华火腿,请老友从水路代运到天津。把这件事情办妥,盛宣怀这才登船北上。到天津后,恰巧二十几箱火腿也抵达码头。得知李鸿章回了保定,盛宣怀不敢耽搁,又连夜带上火腿搭车向保定赶来。

保定总督衙门正在忙着筹备过年的事。

得知盛宣怀从武进回来了,李鸿章内心一动,急忙道出一个请字。久历官场的李鸿章推测,盛宣怀赶在这个时候来到保定,肯定是有事情要禀报。

“莫非他对轮船招商局感兴趣?”

李鸿章暗暗猜测。

第四节 北洋原本就藏龙卧虎,薛福成偏偏又来了

盛宣怀大步走进签押房。

见到李鸿章后,盛宣怀一边施行大礼,一边道:“家父从金华定制了一些火腿,让职道无论怎样,也要赶在年前送到您老的手上。家父说,您老刚到直隶,未必吃得惯这里的口味。职道也不知您老是否吃得惯金华的火腿。”盛宣怀现在是道衔,所以不称下官,自称职道。这也是道员有别于知府的地方。

李鸿章扶起盛宣怀笑道:“你父亲还好吧?难得他有这份心意。本部堂捎过去的鹿脯收到了吧?直隶吃食匮乏,除了山上跑的,就是天上飞的。江河里生产的东西,江苏都不缺。”

盛宣怀坐下说道:“家父让职道代他谢过傅相。家父说,若不是腿脚不便,他一定亲自到保定给您老拜年。”李鸿章现在头上挂着一顶太子太傅的加衔,盛宣怀故有傅相一称。

李鸿章笑道:“杏荪哪,还有几天就过年了。你呀,没必要跑这一趟保定。后年便是北闱,你好像得下场吧?”

盛宣怀忙答:“职道在您老身边侍候过,职道深知,一到年关,您老这里最忙。职道在家里待不下去呀。家父准备让职道后年下场。”

李鸿章点了一下头:“乡试届期不能错过,应该下场啊。杏荪啊,想不到你这么有心。你既然来了,本部堂自然就不能让你闲着。本部堂最近要办一件大事,但到底应该怎么办,心里还没有想好。”李鸿章说着话,顺手拿起一个条陈,“这是容纯甫打上海递过来的。我和仲韫私下议了议,又和我恩师函商了一下。恩师认为可行,并为此给恭王发了封公函。你先看一下。”容纯甫自然是容闳。容闳字达荫号纯甫,与许道身同是江南制造总局的会办。

盛宣怀埋下头去看容闳的条陈。

条陈不是很长,主要是谈设立轮船局的诸多好处:夺回江海航运利权;便利南北客商贩货运输;适当分解漕米运输压力。

至于轮船局应如何办理,条陈却着字不多,大概容闳本人也无这方面的经验。

见盛宣怀抬起头来,李鸿章笑道:“杏荪,纯甫的条陈你看过了。你且说说看,这轮船局,到底应该怎样办理。为此事,老爵相曾派专人给我写过一信。他老认为,轮船应以揽载客货放在第一位,运漕放在第二位;漕运应先尽沙船装运,其次才许用轮船。他老让本部堂先拟出一个章程。我为此事已经思虑了许久,终不得要领。这样吧,这几天你不要办别的事了,先起个稿子出来。老爵相的意见我已经说给你了,纯甫的信你也看过了,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盛宣怀略微思索了一下答:“傅相容禀,我大清开关以来,江海航运全让与外人,本土商贾却无涉此道者,此非良局也,更不能强国。刻下闽省已设造船局,上海制造局也可制造轮船,此时设立轮船局正当其时,如此轮船就不用购自外洋。但真正设立轮船局,若按老爵相所论办理,恐又不合商情。所谓在官言官、在商言商是也。傅相试想,商者,利也,无利之局谁肯认真办理?”

李鸿章哈哈笑道:“杏荪啊,你说了这么多,无外一个利字。但商人要利,官府也不能无利。如果一面倒,这轮船局还是办不成。你呀,还是先起个稿子吧,有什么想法,可以写进去。”

盛宣怀起身道:“傅相所言甚是,职道回房先试着拟个草稿。考虑得细一些,各方面都照顾到。”

李鸿章一笑:“你劳顿了几天,先歇歇再办公事也不迟。办轮船局是大事,多想想没坏处,不可急于求成。我大清的许多事啊,都坏在急于求成上。你下去吧。”

盛宣怀回到自己的办事房后,略歇了歇,便沏了一壶茶水,把起稿纸铺到桌上,一边研墨,一边构思起轮船局章程来。

从心里讲,盛宣怀不赞成曾国藩的方案。曾国藩的方案太顾官情,商情方面却考虑得不够。盛宣怀决定拿出一个商利为主官利为辅的方案。这是一次真正体现他才能的大好机会,他必须牢牢抓住。但当真要拿出一个各方面都满意的轮船局办理方案,又感到千难万难。盛宣怀虽然出道较早,但一直给父亲办理文案,没有亲自办理过洋务。洋务里的种种玄机、方略,他都知之甚少。想了一天,盛宣怀没有在纸上落下一字,因为他实在找不到切入点。

第二天,盛宣怀向李鸿章告假,提出要替父亲去天津看望一个老友。李鸿章自然无有不准之理。盛宣怀于是穿上便服,坐上一辆马拉轿车赶到天津。天津是大清国通商口岸之一,这里洋人云集,洋行众多,盛宣怀决定在这里实地考察几日再回保定。

二十天后,一份字迹俊秀、页面整洁的《轮船章程》摆到李鸿章的案头。章程的标题是:上李傅相轮船章程。

依着条陈惯例,章程开篇先扣了一个小帽,相当于现在的序言或小引,然后才开始罗列章程。章程一共分六大项:一、委任宜专,说的是要派专人负责;二、商本宜充,讲的是资金一定要充足;三、公司宜立;四、轮船宜先后分领;五、租价宜先酬定;六、海运宜分与装运。

盛宣怀在《轮船章程》的开篇这样写道:

“伏思火轮船直入中国以来,天下商民称便,以是知火轮船为中国必不能废之物,与其听中国之利权全让外人,不如籓篱自固。船厂之设意甚深也,已兴之何可言废。天下事惟熟能生巧,亦惟激则生变,今人于古人尚不甘相让,何夷狄之智足多哉!……试办之初,必先为商人设身处地,知其实有把握,不致驰废半途,办通之后则兵艘与商船并造,采商之租,偿兵之费,息息相通,生生不已,务使利不外散,兵可自强。有若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谈到章程细则,盛宣怀这样写道:“一、委任宜专也。轮船官本重大,官不宜轻信商人,商亦不敢遽向官领,必先设立招商局创成规矩,联络官商,而后官有责成,商亦有凭藉,是非素谙大体,取信众商者不能胜任。请遴选公正精明,殷实可靠道府两员,奏派主持其事。嗣后招商集本,领船运漕诸事,俱责成办理,上与总理衙门通商大臣、船政大臣、各海关道交涉,下与各口岸局栈、各轮船管驾兵工交涉,事之成败全在用人。

二、商本宜充也。国家以数百万之重物发交该商营运,岂容毫无成本,请即责成总办先在上海设招商局刊发章程,使各省官商咸知其事,拟集商本银五十万两,照洋行章程以一百两为一股给票一张,认票不认人,十年以内只准兑替不准拔本,以收银日为始,按年一分支息,一年一小结,总账公阅,三年一大结,盈余公派。

三、公司宜立也。上海设立公司总行,各口岸出入均归上海结总,天津、烟台、台湾、香港、宁波、汉口、镇江等处均设立分行。

四、轮船宜先后分领也。福建已成轮船六号,上海已成轮船六号,俱非商船式样,其吃水之深、用煤之多、机器煤炉占地之广,此之病皆无法可治。惟查商船上层另搭房舱以便住人,其中层皆作货舱,尽行装货,照样装改,尚可勉强合用。闻福建改造第七号扬式轮船,已是兵船式样,应无庸改,第八、九号尚在制造之初,应请咨商将此二号径造商船以冀合用,其已成之六号及上海兵船六号,请即饬查某船能装货若干吨,每百里须用煤若干数,装足须吃水若干尺,逐号开单,先饬招商局自行酌量择用七八号速为改装,并限定领船先后日期,俾招商局得以因时措置择地而行。

五、租价宜酬定也。现在试办之初,诸事创立,本重利轻,未知商人装货能否相信,洋行争利之心量重,势必大减水脚,官厂轮船惟当减价相随,惟商人惟利是图,而初办实无把握,必难起色。拟照船之大小分别改缴租价,试办三年,如五百吨船每年呈缴租价五千两,三年之后再议增价,以后如有造出商船合用者,亦另行改增。

六、海运宜分与装运也。江浙海运,沙宁船破损者居多,造实者渐少,每届多虞缺船,办理极为费力,惟发官本招商添造鸭尾船凑运,而殷实商人决不肯认造,实缘轮船畅行之后,沙宁船并无客货装载,仅赖漕米一宗所入不敷所出,是以沙宁船有折卖者无新造者矣。若将海运正供议由外国轮船装运,自非正办;若以朝廷之轮船运朝廷之漕米,在海运局无虑缺船,可冀稳速;在招商局复得运脚,稍藉补苴,以公补公,当非妄议。”

考虑当时轮船局属于初创阶段,商人未必就敢放胆投资,盛宣怀主张租船经营,待规模宏大,再买船营运。

李鸿章把章程看了两天,又和杨宗濂、盛宣怀、许钤身密议了三天,做了少许改动,这才让誊稿师爷抄了三份,一份送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一份送浙江道衔海运委员朱其昂,一份留底存档。誊稿师爷誊稿的时候,已到衙门封印期。所有的事情,只能年后办了。

但就在这时,曾国藩的洋务委员薛福成,却带着几箱无锡特产赶了过来。

听到消息,盛宣怀心下不由一动,面上虽不露声色,心里却暗道一句:“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莫非也想在即将成立的轮船局中插上一脚?”

当时的洋务刚刚开始,凡是有见识又有能力的人,都想在这方面尝试一下。薛福成原本就是曾国藩身边的洋务能员,帮着曾国藩办了好多洋务,李鸿章要设立轮船局,最先知道的就该是他。

盛宣怀的担心不无道理。

第五节 李鸿章向他问起了唐廷枢

盛宣怀有盛宣怀的想法,但薛福成也有薛福成的过人之处。

薛福成如果把李鸿章算作曾国藩早年收的门徒,那薛福成就是曾国藩晚年的门内弟子之一。别看薛福成比李鸿章整整小十五岁,若论洋务上的见识,却并不比李鸿章差。薛福成籍隶江苏无锡,字叔耘号庸盦,副贡生出身,始终究心洋务。于同治六年入曾国藩幕,拜曾国藩为师,研习理学的同时,亦为曾国藩办理洋务上的事情。薛福成经曾国藩累年保举,现在是从五品的知州衔。薛福成在两江知名度很大,京师里的许多王公贵胄也都知道他。

其实,盛宣怀与薛福成也是老相识。尽管交往不是很频繁,但经常通信,因为两个人都对新生事物感兴趣。

薛福成大步走进来,未及施礼,手已被李鸿章一把拉住:“庸盦,你就算不回家陪老人过年,也该陪着恩师啊。你怎么跑这儿来啦?”

薛福成一笑:“我就是恩师打发来的。老人和孩子都接过来了吧?快带我去见老伯母。”

李鸿章把薛福成推到椅子上坐下:“你一来就急得跟个猴子似的。先坐下喘口气。恩师身子骨见强吧?”

薛福成:“傅相啊,轮船局怎么样了?恩师他老可是放心不下呀。”

李鸿章摆了摆手:“你快给我闭嘴!傅相是你叫的?直接叫我少荃,听着舒坦。”

这时有亲兵摆茶进来,口称“大人慢用”,然后退了出去。

薛福成把茶碗往外推了推:“我说李中堂,您到底要办什么大事情,非要把我弄过来?您这里人才济济,如何就缺我一个?”

李鸿章精神一振:“庸盒,你快说,是不是恩师同意你过来了?”

薛福成:“我是真不愿意离开恩师啊。可他老说,您李傅相以后要为大清办许多事情,人手少了不行。他老是真偏心啊!”

李鸿章哈哈笑道:“恩师与我情同父子,你才跟了他老几天?”

薛福成正要讲话,一名亲兵偏偏走进来,对李鸿章说:“禀傅相,盛京将军府打发人送过来一箱虎肉和几箱鹿脯,里面请示怎样办理。”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这件事交给许大人去办。办完之后,让他过来一趟。还有,你把盛观察请过来。下去吧。”

亲兵答应一声走出去。

望着亲兵的背影,薛福成说道:“我说中堂大人哪,您老以后能不能多给恩师送些虎肉啊?您上日送过去的那些,我们这些人一分,没了!您说您怎么这么小气呀?”

李鸿章用手一指薛福成:“恩师就是惯着你们!行了,你也别抱怨了,刚送过来的这一箱我也不留了,一会儿就打发人送到江宁去。恩师的身子骨比什么都重要,大清的东南半壁,可全靠他老撑着呢。”

盛宣怀推门走进来,刚要施礼,薛福成已起身一把拖住:“观察大人,您老怎么没回去?想在这儿过年?”

盛宣怀有意上下打量了一下薛福成:“庸盦,你这是刚过来?莫非老爵相那里有什么事情?”

李鸿章急忙截住盛宣怀的话:“不许胡说!我恩师的身子骨比我们都壮。他老现在好着呢。杏荪,你打发人去外面叫个会做江浙菜的厨子,人要长得干净。今年你们两个都在这里过年,不能吃不着家乡菜。”

盛宣怀急忙起身:“傅相,您老想用他多久?”

李鸿章:“用一个正月吧。你和他把价钱谈好,省得干上以后狮子大张口。你忙完以后就和仲韫过来,我们和庸盒一起,再商议一下轮船局的事。”仲韫便是许钤身,许钤身字仲韫,也是李鸿章的幕僚。

盛宣怀点了一下头,快步走出去。

李鸿章小声说:“我带杏荪见过恩师,恩师是怎么看杏荪的?”

薛福成:“恩师说,杏荪是个务实的人,将来能干些事情。让您好好栽培栽培他。”

李鸿章点一下头:“我也有同感。现在像杏荪这样肯务实的人,不多呀。我让他草拟了一个轮船局的章程,案上正在誊抄,你一会儿看一下。”

薛福成:“杏荪笔头子快,他一直帮着盛老观察料理案牍上的事。他后年好像乡试吧?”

李鸿章一愣:“你后年不也下场吗?乡试可不能错过呀。”

薛福成:“恩师倒是劝我和莼斋下场,但我们两个都不想下场。我还忘了跟您说,过完年,恩师好像也要让莼斋过来。”薛福成口里的莼斋便是黎庶昌。黎庶昌是贵州遵义人,字莼斋,廪贡生出身,也是曾国藩晚年弟子之一。黎庶昌和薛福成一样,都在曾国藩幕府做事,也是曾国藩办理洋务的助手之一。黎庶昌、薛福成、张裕钊、吴汝纶四人,被人合称“曾门四弟子”。

李鸿章吃惊地瞪大眼睛:“恩师把莼斋也舍出来了?”

薛福成:“恩师现在看您比什么都重,我们几个算什么!您只要不嫌烦就行。”

李鸿章哈哈笑道:“我还嫌烦?我求都求不来呢!你和莼斋当真都过来,有几件事情我们就可以做了。我这里呀,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人手!尤其缺像你和莼斋这样的高才。”

这时,盛宣怀手握着《轮船局章程》草稿,和许钤身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互相礼过坐下,盛宣怀把《轮船局章程》递给李鸿章,李鸿章反手递给薛福成:“庸盦,这是杏荪草拟的《轮船局章程》,你看一看。”

薛福成起身接过,坐下便看起来。

盛宣怀这时对李鸿章说道:“厨子已经定下了,用他一个月,他每晚回去住,给他二十两银子。”

李鸿章摆了摆手,小声说:“你跟账房老张交代清楚就行了。杏荪,你说的那位唐景星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听说他是吃洋教的?你与他认识多久了?可靠不可靠?”唐景星便是唐廷枢,景星是唐廷枢的字。

盛宣怀:“傅相容禀,景星和纯甫一样,最早都在教会学堂学习,所以一直给英国人做事。康白度、通事,样样都很出色。家父刚到武昌时,职道就与他通过信。职道去广济考察矿藏,也是受他的点拨。景星这个人认识的洋人多,很有见识。”

李鸿章:“我听说,他现在是英国怡和洋行经理,好像受英国人之托,正在筹组华海轮船公司。杏荪,外间这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盛宣怀:“是真的,职道来的时候见过景星,他说起过这事。景星这人很能办事,洋人都相信他。”

李鸿章点了一下头不再言语。盛宣怀把李鸿章适才讲过的话迅速回忆了一下,但无论怎样,都猜不出李鸿章的真实意图。是想向唐廷枢请教轮船航运上的问题,还是想把唐廷枢聘过来?是,又好像都不是。如果李鸿章想让唐廷枢主持轮船局,自己怎么办?盛宣怀此时有些后悔向李鸿章举荐唐廷枢这个人。

不容盛宣怀多想,薛福成已把《轮船局章程》放回到李鸿章的桌上,坐回原位说道:“观察大人真是好才情,《章程》写得详细,方方面面都顾及到了,主要是官督商办。但有一点,不知傅相和盛观察想过没有,章程第六款:分拨江浙漕米四十万石由轮船局承运,与海运局无涉。这一项,海运局能否同意?据下官所知,海运局沙船停之六七,轮船局再分走四十万石漕米,海运局如何维持自家生计?如果想拿轮船局取代海运局,那就不如不设立轮船局,出些银子,重整一下海运局旗鼓就可以了。”

李鸿章:“你说的有些道理,但并不全对。我大清设立轮船局,是想逐步收回江海利权。恩师也是这么想的。我和杏荪、仲韫他们几个反复商议过,认为轮船局初设,如果没有一两项固定货运,恐怕调动不起商人的兴趣。也就是说,官可以监督,商却未必肯办。商不办,自然就不能投资参股。没有银子,这船局如何设立?官府是拿不出这么大一笔银子的。”

盛宣怀接口:“只要总署同意,海运局也不能不照办。轮船局既要收回江海利权,还要有利可图,这样才不致半途而废。何况,设立轮船局就要有利可图。无利可图,没有哪个商人肯入股。”

李鸿章:“庸盦,你先不要管海运局怎么想,你认为,这个章程到了恩师的手里,他老会不会同意呢?”

薛福成:“您李大中堂倒是会问!恩师的脾气您比我清楚,有些话,他老岂能轻易出口?我猜不出。”

李鸿章沉思了一下,忽然说道:“走,我们先去用饭,庸盦大概是饿坏了。这件事,眼见年前是不能办了。——仲韫,给京里送东西的人回来没有?”

许钤身起身道:“他们五天前就回来了,职道当天就给您老禀报了。——您老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李鸿章一笑:“我是忙糊涂了。最近事儿太多,顾了东顾不了西。仲韫,你饭后让人收拾出两间屋子。庸盦来了,不能成天坐我这儿喝茶不是?”

许钤身冲口问出一句:“庸盦要两间屋子?”

李鸿章高深莫测地一笑:“庸盦自然用不了两间屋子,但必须收拾出两间屋子。走,我们吃饭去。”

三人尾随李鸿章走出签押房。

外面正在下雪,雪里夹着朔风,风把雪吹得满天空飞舞。

这是同治十年(1871年)保定的最后一场雪。这场雪无论下多久,子时一到,都要被刻上新年的印记。

第六节 一盆冰水等着他

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1872年3月12日),一等毅勇侯武英殿大学士两江总督曾国藩薨于任所。消息传开,举国震悼。经奏请,李鸿章带着薛福成、盛宣怀等人,连夜乘船赶往金陵。

回返的时候,黎庶昌遵曾国藩遗命,随同李鸿章回津。回津的翌日,李鸿章上折奏留薛福成、黎庶昌二人在北洋听候差遣。上准。

同治十一年七月初一(1872年8月4日),盛宣怀揣着《轮船局章程》,奉李鸿章之命,到上海来面见浙江漕运局总办、海运委员朱其昂,向他征求意见。按说,曾国藩丧事办完,盛宣怀就该到上海来与朱其昂会面。哪知刚回到天津,便发生了内阁学士宋晋奏撤福州船政局一事,轮船局的事于是便被耽搁下来。现在,经过李鸿章、陕甘总督左宗棠以及船政大臣沈葆桢等人力保,福州船政局总算未被裁撤,李鸿章这才腾出身子,全力筹办轮船局的事。

李鸿章身为协办大学士锡封一等肃毅伯的直隶总督,还兼着北洋通商大臣,准备设立轮船局,为什么要征求一名漕运局总办、浙江海运委员的意见呢?这主要因为,朱其昂这个人大有来历,实在不是寻常之人。朱其昂是江苏宝山人,字云甫,因经营沙船替官府航运漕米成为淞沪巨富。纳资捐为正六品通判,随着财富的增多和知名度的提高,又捐成四品道衔。咸丰十年,一名美国在华商人见他声名日隆、财源广进,遂出资与他合伙在山东烟台开设清美洋行,往来上海、烟台、天津各口经营贸易,大获其利。不久,他本人又独资在北京、天津、上海、广东口岸地开设华裕丰汇银票号。汇银票号是钱庄的官称。因承办海运多年,又坐拥巨资,被漕运总督衙门保举为二品顶戴浙江漕运局总办、海运委员,成了官商两栖人物。别看他此时仍是道衔,但顶子却红了。李鸿章设立轮船局每事都与朱其昂商量,一是朱对航运有经验,二是朱本身是巨富,招股集资较其他人容易。因为李鸿章比较倾向于盛宣怀的观点:官督商办,这就更离不开朱其昂的支持了。

盛宣怀与朱其昂是认识的,但因身份有差异,来往并不是很多。在朱其昂眼中,盛宣怀仅是一名官宦子弟而已。这样的人在上海,虽不敢说成千上万,但二三百总是有的;放到江苏全省,起码一千开外。坐拥巨资的朱其昂打心里瞧不起他们,自然不肯在这些人身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盛宣怀到上海后并没有先见朱其昂,而是通过唐廷枢的介绍,和部分沪商提前商议了一下,借机打探一下沪商对设立轮船局是何态度,想不想入股。一直忙乱了一个月,这才来见朱其昂。

朱其昂原本打算要到宁波去和宁绍台道林聪彝商量事情,得知李鸿章打发盛宣怀要来上海,一想就是轮船局的事,只好取消行程,在自己的官邸等候盛宣怀。盛宣怀来之前,朱其昂经过两次与两江总督曾国藩函商,对轮船局这件事已经有了自己的成熟想法:商资官办。因为就当时而言,要想从户部拿到执照,非官办不能成功;而运营资金,又非集商资不可。

盛宣怀在海运衙门与朱其昂见了面。

礼过落座,盛宣怀把《轮船局章程》摆到朱其昂的眼前,说:“李傅相怕信上说不清楚,特让职道走这一趟上海。”

“辛苦了。”朱其昂不冷不热地客套了一下,然后便戴上老花镜,拿起章程看起来。其实,对盛宣怀来到上海密晤部分沪商的事,耳目众多的朱其昂是早有耳闻的,但因盛宣怀自己没有说破,他也只能装作不知。——可心里,已对盛宣怀蓄了诸多不满,打定主意,要给盛宣怀一个难看,让他见识一下自己的手段,灭灭这个后生的威风。

这时有人打外面送进两碗茶来,分别摆到盛宣怀和朱其昂的面前。

送茶的人出去好大一会儿,朱其昂才把《轮船局章程》放下,顺手摘下花镜说:“杏荪,这个章程,曾相国生前看过吗?——这是谁的主意?当真是李傅相?——我看倒像是你老弟的主意!这个章程新名词用了不少,可惜行不通!”

盛宣怀一愣:“云翁,您老且讲讲看,这个章程到底哪里行不通?愚以为,这个章程切合事宜,非常行得通。”

朱其昂:“杏荪哪,每行一事,先要把成破利害分析清楚。按你老弟的章程,招商资办轮船,那么老哥就要问一句,我大清现在各口经营航运的,哪家不是依附在洋行的门下?官督商办,说着好听,其实当真办起来,又有许多窒碍难行之处。轮船局非官办不能长久。为什么?因为凭我沪商目前的实力,斗不过洋商啊。”

盛宣怀辩道:“云翁容禀,成立轮船局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赚钱。您老经营沙船,如果仅是为了好看,能维持到现在?我不信。”

朱其昂面无表情的说道:“这是两回事。当初家父搞沙船运输,与现在情形两异,那时洋船还没有挤进来。如今搞轮船运输,就是要淘汰沙船、挤走洋船。老弟没有真正搞过水运,这里面玄机甚多,不是说的那样简单。纸上谈兵不行啊。”

盛宣怀一听话不投机,只好很无奈地站起身告辞。

朱其昂打着哈哈,但并没有过分挽留。朱其昂其实早已按着自己的想法另拟了一个《轮船局章程》,因见盛宣怀拟出的章程与自己相悖,所以没有拿出来。

盛宣怀出来后,直接去找朱其昂的胞弟朱其诏,想通过朱其诏劝说朱其昂接受自己的观点。朱其诏字翼甫,出任朱其昂的助手兼文案,是朱氏企业的二把手。朱其诏也是捐纳的四品顶戴道员衔。

但盛宣怀并没有见到朱其诏。朱其诏早在月前便已离开衙门赴香港运货,尚未回来。

盛宣怀苦无良策,决定回武进住上几天再作打算。临行,盛宣怀给李鸿章写了这样一封信,间接告了朱其昂一状:“敬禀者,职道前蒙钧谕,遵拟轮船条陈,皆是据理直说,未允纸上空谈。七月间在沪密于各商拟议,实事求是,稍窥底蕴,正拟前禀间,晤朱其昂,略询禀办情形,其见到处尤为切尔不浮,轻而易举,惟朱守意在领官项,而职道意在集商资,其稍有异同之处。谨就臆见参酬数条,谨呈清折一扣。又议准清折二扣,呈备采择,伏祈宪鉴。”

盛宣怀把信函送走的当天,便离开上海赶往武进。

讵料盛宣怀前脚离开上海,朱其昂后脚便收到津海关道陈钦、天津道丁寿昌联名写来的函文一封,请朱其昂会同唐廷枢速赴天津商办轮船局的事。函文前面特别注明:是奉李鸿章之命。

朱其昂接函一笑,当即带上自己拟就的《轮船局章程》,会同唐廷枢一起,于五日后各带随员,乘船赶往天津。

一个月后,武进的盛宣怀收到丁寿昌来函,告以朱其昂、唐廷枢与朱其诏三人,正在天津按着李鸿章的吩咐会商设立轮船局的事。丁寿昌在信后特别转达李鸿章的传谕:“杏荪如对此事有兴趣,可速到天津参与筹办”。

望着丁寿昌的来信,盛宣怀惊呆了。直觉告诉他,在朱其昂的游说下,自己拟出的章程被李鸿章驳复了,朱其昂成了即将设立的轮船局的主角!自己为此付出的心血有可能化成了一缕轻烟。

盛宣怀痛苦地思索了两天,第三天一早,他赌气给丁寿昌回复了一封信,直接告诉丁寿昌:若不按自己的官督商办轮船局,自己不会参与此事。

信曰:“中堂传谕:宣怀如愿出为综理,即日办装北上,以便面为商酬,迟恐此局一定,未便另添总办。等因。宣怀现因足患湿气,一时未克来津,想云甫、景星诸君万难久待,谨先缮呈节略两扣,伏祈垂察,并乞密呈中堂。如蒙采择,宣怀不敢自耽安逸,必当遵饬先行合同和衷商办,稍有头绪即赴津门面禀一切。已事之商榷,较诸未事之空谈必有胜者。倘以所请概难准行,恐无以扩充,即无以持久。宣怀材疏力薄,深虑无裨公事,与其陨越于后,不如退让于前。明察如我公,必能为我斟酌出处也。”

为了给自己预留退步,他同时又给朱其昂写了一信,言明自己正在家中筹备明年乡试,不能赴津办差。

不管李鸿章怎样想,亦不管丁寿昌和朱其昂有什么算盘,盛宣怀都决定不再参与此事了。他不能为他人做嫁衣。

当丁寿昌收到盛宣怀的信后,他没敢耽搁,当天就把盛宣怀的信呈给李鸿章阅看。李鸿章看后沉思了一下没有言语,但口里却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这声叹息让丁寿昌明显感觉出了盛宣怀在李鸿章心目中的分量。

朱其昂读过信后,很快便把弟弟传了过来,笑道:“二弟,这是盛杏荪写给我的,他不想掺和轮船局了。盛杏荪这个年轻后生,他是在和我闹意气呢。”

朱其诏小声说道:“哥,听人说,李傅相很看重杏荪哪。您不如给他写个信过去,以免他以后在我们背后说三道四。我们犯不着得罪他。”

朱其昂冷着脸说道:“我不待见他!空论时政,大言炎炎,不足与谋。”

一见朱其昂出语冷淡,朱其诏没再言语。

“哥,我们的船正在码头卸货,我去看一下。”朱其诏说完话站起身。朱其诏明显对兄长的态度不满。

朱其昂点了一下头,口里忽然冒出这样一句:“二弟,我刚才前后想了一下。我们朱家与盛家毕竟是几代的交情,为兄好歹是他盛杏荪的长辈。这样吧,你下去后,以你的名义给盛杏荪写封信,就说是我的意思,他若能腾出身子,还是来津一趟吧。你说的对,因为这点事,我们犯不着与他结冤家。二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朱其昂从弟弟的脸上看出了不满,所以又把话拉了回来。

朱其诏:“哥,我写信,盛杏荪肯来吗?”

朱其昂一笑:“就是因为他不肯来,所以为兄才让你去写这封信。”

朱其诏一边沉思一边走出去。

收到朱其诏的信,盛宣怀果然没有赴津。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大清皇商盛宣怀:一个超越胡雪岩的红顶商人:全2册》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 初入军营》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