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出版>> 文化社科 >> 大清皇商盛宣怀:一个超越胡雪岩的红顶商人:全2册 [书号3509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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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想吃饱,就要事事赶早

《大清皇商盛宣怀:一个超越胡雪岩的红顶商人:全2册》 汪衍振/著, 本章共25975字, 更新于: 2022-12-09 11:12

天下实事皆以理想而生。

——盛宣怀创业语录

第一节 到上海请人吃大菜

盛宣怀一边筹备明年九月在京城举行的顺天府乡试,一边密切关注着轮船局的进展。说起来,这也是候补道的好处。身上没有实缺,上宪约束较松,一个告假条子,歇半年是他,歇一年也是他。实缺官员就不行了,每日都有差事要办,逢有重大节日还要进省面禀,不仅不能随便告假,就算告假,也都是来也匆匆回也匆匆,怕时间过久,手里的缺分跑到别人头上。官多缺分少,不独朝廷苦恼,官员也苦恼。

同治十一年十二月十六(1873年1月14日),上海忽然传来一个让盛宣怀震惊的消息:轮船招商公局挂牌营运了!

盛宣怀当时正在自己的书房伏案写一篇策论,闻听之下,当即头顶一响,手里的笔随即滑落到地上。盛宣怀万料不到,自己为轮船局的事辛辛苦苦忙了几个月,不仅无功,到头来,竟然当真被人给排除在了事局之外!

门房这时手托着一封书信走进来:“大少爷,这是县衙派人送来的。”门房把信双手呈给盛宣怀。

盛宣怀把信放到书案上,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门房慌忙退出去。

盛宣怀拿起信看了看,见是直隶总督衙门打的蜡封,以为是旧日同僚的来信,便叹口气,很快拆开信封,哪知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道札委抄件:“札委二品顶戴浙江漕运局总办、海事委员朱其昂为轮船招商公局总办;札委四品顶戴候补道唐廷枢为会办,赞襄一切。”

盛宣怀忙把札委放到一边,这才看到来信,却是天津道丁寿昌寄来的。丁寿昌信后,附着由朱其昂拟就的《轮船局章程》。

盛宣怀先看《轮船局章程》。

朱其昂一改盛宣怀的官督商办为商资官办,其他条款更与盛宣怀的意见大相径庭。朱其昂这么办的理由是:“现在官运轮船并无商船可领,稔知在沪殷商,或置轮船,或挟资本,向各口装货贸易,向俱依附洋商名下,若由官设商局招徕,则各商所有轮船股本,必渐归并官局。”

盛宣怀未及把章程看完便挥手丢到地上,冲口骂道:“这简直是痴人说梦!——血本无归看你怎么收场!”

盛宣怀拿过丁寿昌的信看起来,这才知道,朱其昂拟的这个《轮船招商局节略并各项条程》(即招商局章程),原来是20条,规定招商局的性质为“官商合办”,并对招商局的日常管理、核定股份、租赁船只、参加保险、承运漕粮、选用水手、报关纳税及至购用煤炭等问题作了详细规定。后又经过与李鸿章、天津海关道陈钦、天津道丁寿昌、薛福成等人反复筹议,为减轻各种压力并尽快筹集资金,朱又向李鸿章建议,改变官商合办方式,由官府设立商局,招徕依附洋商名下的在沪各省殷商的资本。根据李鸿章要求,朱其昂等人重新拟成《招商局条规》28款。至此,名为轮船招商局,招商二字其实已经徒有其名。

看过丁寿昌的信后,盛宣怀陷入深思之中。他至此才深切地感受到,没有财力做后盾的说辞,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当晚,盛宣怀收到《申报》,见上面已经用粗黑字体登出了一则招商局开局答谢启事:

招商公局申谢

谨启者:昨日本局开办,蒙中外官商均惠临赐贺,不胜荣幸之至。辱劳大驾,深抱不安,先此奉布,容再重谢。十二月二十日。

《申报》启事未及看完,盛宣怀已是气得浑身乱抖。自己好歹也为这件事出过力,如今开局办公,竟然不请自己到场!这要传出去,自己以后还怎么在官场混?

三天后,盛宣怀接到李鸿章札饬一道,命其速赴福州,会同船政大臣沈葆桢就兵轮改商船一事商办具体细则。

接到这道札饬,盛宣怀不相信地反复看了两遍,但无论怎么看,他都看不出李鸿章打发自己到福州的真正用意。按着李鸿章办事的风格,所用船只无着落前,轮船招商局是不可能公开挂匾办公事的。而船只的来源,一靠雇用,二靠官府支持。所谓官府支持,唯一可行之路,就是请求福州船政局将一部分兵轮改成商船,作价租(卖)给轮船局使用。这么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位高权重的李鸿章用得着打发专人赶往福州和沈葆桢商办吗?——一封信函便能轻易搞定。

两江总督沈葆桢看样子,李鸿章打发自己赶赴福州,肯定是另有算计,只是不能明说罢了。

盛宣怀兴冲冲地来到福州,下船后不及歇息,便乘轿直趋船政衙门来见沈葆桢。让盛宣怀没有想到的是,见到沈葆桢后,盛宣怀刚把来意说明,沈大人的一句话,便把他二次送进了云里雾里。

沈葆桢笑着说:“杏荪,你当真是奉中堂之命来商办兵轮改商船的事?——这件事早就商办好了呀。现在船局主要以制造兵船为主,既然成立轮船局,改造一些兵船为商船也就是了。兵船为我大清自强张本,丢下兵船专造商船,恐非善图。李中堂已经同意了本部院的办法。现在的船局,已经分出一些人手在办改船的事。”见盛宣怀发呆,沈葆桢不由反问一句:“杏荪,要不要本部院把工部的批文拿给你看?”

沈葆桢因头上有个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兼衔,所以自称“本部院”,体例与各省巡抚相同。这是朝廷特别倚重沈葆桢的缘故,属于特例。

盛宣怀闻言一愣,忙笑着摇了摇头:“大人只管讲就是,职道听着呢。”

沈葆桢咂了咂嘴:“杏荪,既然来了,就不要急着走了,在这里玩几天吧。船局最近事繁,日益格个洋犊子又不听招呼,本部院就不陪你了。一会儿,我着人派两名委员陪你。缺什么,你就管他们要。”

盛宣怀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宫保大人,雪岩忙什么呢?”雪岩就是胡雪岩,原是闽浙总督左宗棠的当红幕僚,左宗棠得授陕甘总督后,把他留在了福州船政局任事,兼为西征大军筹借洋款。

沈葆桢长叹一口气:“雪岩去上海了,正在和洋行洽谈西征借款的事。陕甘贫瘠,左季高焦头烂额,将军穆图善又总暗中使坏。他这个陕甘总督,坐不稳哪。”

盛宣怀渐渐明白了李鸿章打发自己来福州的真实意图了,他是在给盛宣怀一个台阶下。看样子,李鸿章并不想太冷落他,也不想太让他难堪。

回到住所后,盛宣怀简单收拾了一下行装,便搭乘当晚的一艘便船赶回武进。

在家住了一段时间,盛宣怀又悄悄来到上海。在上海找了个偏僻的客栈住下,盛宣怀背着朱其昂和唐廷枢密谈了两次。他要从唐廷枢这里,找出朱其昂的死穴。

两次交谈,唐廷枢果然向盛宣怀透露了许多轮船局不为人知的机密。

唐廷枢向盛宣怀透露的第一个机密是:因身心憔悴,向以不知疲倦著称的朱其昂突然病倒了,而且病势凶猛,已经卧床多日。

这个消息让盛宣怀全身一抖。

唐廷枢接着说道:“说出来恐怕没人相信,轮船局成立至今,除了运送漕粮,竟然没有载过一个船客。收回海运利权云云,根本无从谈起。”

盛宣怀问:“招股情况如何?”

唐廷枢:“投进洋商的股份,没有一人肯抽出来投给我们,轮船局只能召集些零散股。官府做事一贯虎头蛇尾,有实力的沪商,宁信洋人,也不相信官府啊。”

盛宣怀:“轮船局运营至今,表面看轰轰烈烈,到底赚了多少银子?”

唐廷枢长叹一口气:“您老不该这么问啊,您老应该问:到底赔了多少银子。这样问,起码有人相信不是?”

盛宣怀一点头:“景星,你不用说下去了。你现在忙不忙?我们一起去看看朱大人如何?”

唐廷枢:“我昨天已经去看过他老了。要我说呀,您老这个时候也最好不要去了。办轮船局,您与他老意见分歧。这个时候您老突然去看他,他老会怎么想?观察大人,您老当真是从福州来的?您老什么时候去保定面见李中堂?”

盛宣怀笑了笑:“景星,明儿如果不忙,您再过来一趟吧。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菜馆,能做很地道的英国菜,我们去尝尝。”

唐廷枢戏谑地一笑:“观察大人吃过英国菜?”

盛宣怀:“听说过,没吃过。你怎么问这个?”

唐廷枢:“我明说吧,您老说的那家菜馆是个冒牌儿的。您老当真想开洋荤,明儿就听我的安排。我管保您老吃过一回不想下回。”

盛宣怀:“这是为何?”

唐廷枢:“英国菜太难吃了,我一想起来就反胃,哪知道您老好这口。”

第二天,盛宣怀与唐廷枢又在一家菜馆深谈了一次,唐廷枢又谈了许多轮船局的弊端。盛宣怀听得是满心欢喜。

唐廷枢是广东香山人,字景星,生于道光十二年(1832年)。因家境贫困,十岁入读香港马礼逊教会学堂,学得一口好英语。六年后离开学堂,在当地一家拍卖行学做生意。咸丰元年(1851年)起,在香港英殖民政府当翻译,咸丰八年(1858年)到上海海关担任高级翻译。咸丰十一年(1861年)离开海关,到怡和洋行代理生意,两年后接任买办。期间,他除了为洋行经理库款、收购丝茶、开展航运外,还投资当铺,经营地产,运销大米、食盐等。为更好地开展对外贸易,他还相继建立了丝业、茶业等多家同业公所,在沪商尤其是粤商当中甚有威望。唐廷枢从小接受的是西方教育,没有受过传统教育,为经商方便,他出资为自己头上捐了个道员顶子。这样一来,人们便对他的称呼由唐老爷而变成了唐大人。出入公门,也不像以前那样拘谨了。

回到住所,盛宣怀思索了一下,便连夜给李鸿章上了一个通禀。

盛宣怀先在通禀里讲述了一下面见沈葆桢的经过,捎带重复了一遍沈葆桢对制造商船的观点:“幼帅以兵船为自强张本,似不以专造商船为是,若因养费难筹,必不得以,亦当兵商兼造。”沈葆桢字幼丹,盛宣怀在通禀里故称沈为幼帅。盛宣怀给李鸿章的通禀很长,讲了许多兵船改商船的不易之处和许多官话、套话,但真正涉及轮船局的文字却不是很多。通禀之后,盛宣怀又给李鸿章写了一封私信,信里主要是向李鸿章通报轮船局亏损的事。

把通禀和私信交专人送走,盛宣怀当日即离开上海回到武进,继续闭门读书,积极做着乡试前的一切准备。表面上看,盛宣怀此次对轮船局是铁了心不想染指了。盛府一家大小一片欢腾。

第二节 父亲的教诲

盛宣怀从上海递过来的通禀和密函,如期被送到李鸿章手上。李鸿章见到盛宣怀信时并未在保定,恰巧在天津办理公事。直隶总督有别于其他总督,有两个办事衙门,在两地轮流办公:封河时节,在保定办公;通航以后,在天津办公。在李鸿章出任直督以前,直隶总督只在保定的总督衙门办公,北洋通商的事由三口通商大臣专管。李鸿章接任直督后,三口通商大臣由直隶总督例兼,变成北洋大臣,原三口通商衙门改成直隶总督行辕。

读过密函后,李鸿章心下有些吃惊。怪不得招集商资如此艰难,原来是沪商对官办轮船局的前景不看好。依李鸿章原来的想法,只要轮船局的匾额一挂出来,沪商们肯定是挤破脑袋参股。为什么?因为这是大清国自己办的轮船局呀。中国的事情自然要中国人来响应、来支持,如其不然,洋船怎么能退出去?现在可好,不仅没有把洋船挤出海面,轮船局自身倒难保了。

看样子,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把天津道丁寿昌传来,手举着盛宣怀的来信,缓缓说道:“杏荪给老夫送了封密信,谈了一下轮船局的事。你先看看盛杏荪的信吧。”

丁寿昌一愣,没敢接信,口里这样说道:“傅相,这不好吧。这是杏荪给您老的密信啊,有什么吩咐,您老就直接说吧。”

李鸿章把信硬塞给丁寿昌:“杏荪不是苟且之人,谈的都是公事。说起来呢,他也是替轮船局着急。”

丁寿昌无奈,只好双手接过信埋头看起来。把信看完,丁寿昌把信还给李鸿章,口里却不着一词。丁寿昌做事说话一贯小心,思虑不成熟,轻易不发表自己的看法。李鸿章对他这点很是欣赏。

李鸿章笑问一句:“乐山,说说你的想法。”丁寿昌字乐山,与李鸿章都是安徽合肥人,李鸿章奉曾国藩之命编练淮军,丁寿昌起而响应,一直跟随南征北讨。李鸿章出任直隶总督,密保按察使衔丁寿昌署理天津道,不久便得实授。与盛宣怀等人相比,丁寿昌与李鸿章又明显近了一层,是李鸿章心腹中的心腹。

丁寿昌低头喝了一口茶水,眉头忽然皱了皱。

李鸿章一见丁寿昌的表情,不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乐山,你莫非听到了些什么?”

丁寿昌清了清嗓子:“傅相,轮船局开局不甚好啊。朱观察虽多方奔波,但沪商却不肯买他的账,经营上屡遭挫折。职道以为,朱观察谙于沙船业务,对新式轮船航运虽有所接触,但在与洋人打交道时缺乏经验。外界称朱观察‘既于外洋情形不熟,又于贸易未谙,买船贵,运货少;用人滥,糜费多,遂致亏折’。还有一项,朱观察权柄太重,除他弟弟外,别人根本说不上话。长此下去,轮船局恐难长久啊。”

“粤商总该买景星的账吧?景星可是粤商在沪之首啊。”

丁寿昌面色忧郁:“景星在轮船局不拿权,粤商自然不肯把银子投给他。听说为这个,朱观察和景星还吵过一架。”

李鸿章点了一下头:“乐山,这些话,你早就该对我讲啊。看样子,轮船局不重新确定办法是不行了。朱云甫这个总办啊,也不能再干了。至于谁来主持局务,我们还要反复斟酌。”

丁寿昌起身说道:“傅相所言甚是,轮船局不重新确定办法是不行了。撤换总办后,朱观察怎么安排,恐怕也要提前想好。朱观察不同于常人,他老毕竟是浙江海运委员哪。”

李鸿章轻轻点了一下头:“乐山,你让唐景星来天津一趟,我想和他好好谈谈。我听说云甫病了,打紧不打紧啊?”

丁寿昌:“详细情形,职道也不是很清楚。朱观察年岁不大,想来不碍事吧。”

丁寿昌退出去后,李鸿章又拿过盛宣怀的信看起来。

同治十二年(1873年)三月中旬,一封快信送进武进盛府盛宣怀的书房

盛宣怀看了看封口,见是直隶总督天津行辕打的蜡封,心下就一凛,以为是天津出了大事情。小心地把信拆开,发现竟是李鸿章命其再拟轮船局章程的函件,并特别强调:尽快拟出。除此之外,再无二话。

放下信,盛宣怀开始细细思索李鸿章命其再拟轮船局章程的真正目的。

莫非李鸿章当真想更改轮船局的经营方针?莫非沈葆桢近日又对李鸿章说了什么?抑或是朝廷有了什么新的打算?

盛宣怀闭门思考了两天,到底也没有猜透李鸿章的真实意图。于是决定抛开一切杂念,先把轮船局新章程拟出来。盛宣怀认为,不管李鸿章是何种打算,他肯再次给自己布置任务,起码说明,他还记得身边有盛宣怀这个人。这就够了。可当他当真提起笔时,却又停住了。他第一次为轮船局拟出的章程已经被李鸿章和朱其昂否决了,李鸿章为什么还要命他拟这个章程?他拟出的新章程,和轮船局现行的章程发生冲突怎么办?李鸿章明知他与朱其昂的观点不一样,为什么还要这么办?他拿起李鸿章的来信,低头走进父亲的卧房。盛康回籍后,身体一直不大好,年初又因为义田的事和族人闹了点分歧,一气之下竟然卧病在床。盛宣怀进门时,盛康刚刚服了药,正眯着眼睛假寐。

“父亲好些了吗?”盛宣怀示意两名丫鬟退出,然后俯下身子问。

盛康眯着眼睛点了一下头,问:“有事吗?——我无大碍,你还是用心功课吧。今科北闱,你须早些进京。为父已经给京里的同年写了信,他们会照应你的。”

盛宣怀小声说:“北闱的事父亲就不用操心了,我还是住会馆吧。父亲的脸色好像真比年前好多了,看样子,这回请的赵华佗,当真有些真本事啊。”

盛康忽然睁开眼睛:“宣怀,你还有什么话要对为父讲?”

盛宣怀把李鸿章的信递给盛康,小声说:“什么都休想瞒过父亲——这是北洋李傅相给儿子的信,他让儿子再给轮船局拟一份章程。”

盛康接过信一愣:“你不是给轮船局拟过一份章程吗?为父记得,好像是被朱云甫给否了?”

“是啊,这也是儿子不解的地方。”

盛康想了想,又把信还给盛宣怀:“李少荃的信我就不看了。他怎么说你就怎么办吧,你毕竟是他手底下的候补道啊。虽说是在假中,可他有事吩咐下来,你能不办吗?北闱之后,你若侥幸取中,就要准备明年会试的事。这样耽搁下来,你销不销假他都不会怪你。若你出现闪失呢,就还得北上销假。人做事不能太满,要留有余地。他让你怎么写,你就按他的意思办吧。对了,有一件事我还忘了告诉你,我在苏州新买的那处宅院已经收拾利落,等我身子见强,咱们就搬过去住。你还有别的事吗?”

盛宣怀犹豫了一下:“父亲,对轮船局的事,上头是不是又有了新办法?莫非李傅相想换掉朱观察?”盛宣怀的注意力仍在轮船局上,没有理会买宅院的事。

盛康一瞪眼:“宣怀,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到李少荃的身边还短吗?你不会至今不懂得给人当幕僚的规矩吧?东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既不要多想,更不能多问。朱云甫是朝廷非常看好的海事官员,是江浙一带赫赫有名的商界巨擘。就眼下来说,不要说李少荃,就算上已作古的曾涤生,当真能找出第二个人来替代朱云甫吗?轮船局刚刚开局,遇到些挫折是免不了的。李少荃久历官场,什么大风浪没见过?他怎么可能把轮船局随便交给一个生人去打理呢?”

回到书房,盛宣怀越想越感到父亲说的在情在理。是啊,轮船局刚挂匾几天哪,李鸿章怎么可能随便换掉朱其昂呢?

盛宣怀想到这里,心神也很快稳定下来。他翻出自己以前拟的轮船局章程草稿,细细看了一遍,然后便铺纸研墨,很快将草稿誊抄了一遍。他放下笔,在书房走动了几步,活动了一下筋骨,忽然发现有些不妥。李鸿章既然命他再拟轮船局章程,起码说明他以前拟出的章程只有部分可取之处,尚有一些观点不可取。如果照抄以前的稿子,是不是有敷衍之嫌?北闱之后一旦名落孙山,李鸿章还会继续把自己留在身边吗?不深想无所谓,一旦深想可不得了,这不是在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吗?除了北洋,他盛宣怀还有更好的去处吗?没有啊!

盛宣怀拿起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坐到椅子上,重新构思起来。许久,盛宣怀拿起笔,慢慢地在纸上写下了标题:轮船招商章程。他特意在标题中加了“招商”二字,以示与前一个章程的区别。说起这盛宣怀,虽只是一名秀才,才情倒当真了得。此章程虽与前一个章程在内容上大同小异,但遣词造句已发生很大的变化,并结合眼下轮船局的实际窘况,加重强调了“顾商情”才能“筹国计”,也因此才能壮大船局的道理。章程提出,轮船局改组后,可委派有道、府头衔者二员,代表官府“主持其事”。此章程在原章程的基础上,又多提了三点建议:1.必须多揽载客货;2.官府必须采取维持措施,可以多分给一些漕粮运输,然后逐年递减;3.变公局为商局,认为只有这样,才能“气脉宽展,商情踊跃,持久不敝,由渐扩充”。

把章程的最后一个字落上,盛宣怀慢慢放下笔,很轻松地长出一口大气。

不管李鸿章是何种打算,自己想说的话就得说出来。

把新章程送走不多几日,盛康身体康复。盛府一家大小于是离开武进,搬到苏州城里居住。

把家安顿下来,盛宣怀特意穿便装到上海走了一趟,名为去会朋友,实则是想打探一下轮船局的消息。轮船局的金字匾额仍牢牢地挂在大门楣上,四个红灯笼仍和从前一样在门楣下摇晃;各色轿子照旧进进出出,人们脸上的笑容好像比以前更灿烂了。轮船局还是年前成立的那个轮船局,没有丝毫改变。很快,盛宣怀又得到了一个他最不愿听到的新消息:总办轮船局局务的朱其昂已经病愈了。

住下来以后,盛宣怀遣人暗中到轮船局去请唐廷枢,他总不能白来一趟上海吧。但此时的唐廷枢并没有在上海,他同朱其昂一道,在三天前便被李鸿章招去天津商量事情了。盛宣怀懊恼得连连跺脚,恨不得雇人打自己一顿。

回苏州的路上,盛宣怀连连叹气:“看样子,自己的一番心思又白费了!”

到家以后,盛宣怀很快调整了一番心态,把轮船局的事完全放下,全身心地投入到应试中。

不料林欲静而风不止,盛宣怀刚把轮船局的事忘掉,丁寿昌的信却到了。盛宣怀很不情愿地把信拆开,未及看上三行,心就扑地一跳。

原来,丁寿昌的这封来信,竟是赞扬盛宣怀拟就的第二篇《轮船局招商章程》的。这不能不让盛宣怀大感意外。盛宣怀心里异常清楚丁寿昌在李鸿章心目中的地位。与其说是丁寿昌首肯了他的观点,不如说是李鸿章被他说服了。

盛宣怀屏住呼吸,专注地看起信来。

丁寿昌在信中透露,李鸿章不仅同意了他的观点,而且决定改组轮船局。丁寿昌说到此,突然话锋一转:“办理招商,必应选举商董数人集资办事,而以委员总其成,官商才能一气联络。阁下抒论在先,诚中肯綮。唐景星熟悉轮船事宜,素为粤商信服,足胜商董之任,刻以来津。中堂可以委办。朱云甫昆季创办此事,历任艰难,今幸规模粗具,而其实心实力,任怨任劳,处处顾全大局,实不可及。诚如尊谕:惟公事必须斟酌变通处,务使气脉宽展,商情踊跃,持久不敝,由渐扩充。深服伟论。秋闱伊迩,骑从道出津门,再当面商一切。”

盛宣怀想了想,又把信重新读了一遍。盛宣怀不信,既然李鸿章同意了自己的观点,改组后的轮船招商局,就不会没有自己的位置。

信很快又被他读完了,非常遗憾的是,他仍没有从信里找到自己想要的词句。他的脑海先是一片混乱,混乱里参杂着各种声音,有纤夫的号子声、船桨的划动声,还有船主的呵斥声。各种声音汇集在一起,使他忘了身处何地。

盛宣怀感觉头晕目眩、浑身发热,终于瘫倒在了书房里。

朱其昂病好了,盛宣怀却病倒了。

第三节 乡试期间,被任命为轮船招商局会办

乡试因在秋季举行,故又称秋闱。顺天府因地处京师,而京师又是大清北端,所以在顺天府举行的乡试又称北闱。北闱同各省一样,也是每三年一届,直隶、奉天的生员都可参加考试。盛宣怀因是直隶的候补道员,要参加乡试,就只能进京北闱。乡试共分三场:头场是八月初九,二场是八月十二,三场是八月十五。

为能顺利参加北闱,盛宣怀提前两月便乘船北上,在天津下船,然后由陆路赶向京师。船到天津码头,盛宣怀把随行物品简单安顿了一下,不及休息,便匆忙赶往北洋大臣公署来给李鸿章请安。

但北洋公署门政却告诉他,老中堂和天津道丁大人会同朱观察、唐大人等,已经去烟台多日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盛宣怀扑了空,只好怏怏返回客栈,第二天便雇了两辆马拉轿车,带着几名家人,离开天津赶往京师。

入秋的直隶到处繁花似锦。盛宣怀走一路看一路风景,听一路鸟鸣,未及走到京城,心中的郁闷早已散去大半。见主人心情好转,随行的家人这才敢大声说笑起来。

盛宣怀此次进京,因为是要参加乡试,为了功课方便,所以没有住到熟人那里,而是直接下榻到常州会馆。包了一个大房间,盛宣怀学习、吃住在里间;会客的地方在中间部位,是一个既与里外间相连又独立的房间;几名下人则吃住在外间。常州会馆不是很大,像这样的房间没有几个。房银很贵,没有一定财力的生员根本住不起。盛宣怀一到便包了这么大一个房间,会馆管事的便知道大财神到了,脸上的笑容便格外灿烂,口里吐出的话语也就分外热情。帮着拿东西,忙着打热水,把会馆搅得一团朝气。这都是商人惯有的习气。

大比之期临近,到常州会馆入住的生员越来越多。盛宣怀整日埋首于八股制艺之中,很少出去应酬。

一封来函辗转投递了进来。函件寄自天津,出自唐廷枢之手。函件标题是:轮船招商章程。刚看完标题,盛宣怀的心底便是一惊,以为是自己拟的《轮船招商章程》又被李鸿章驳复了。把投递函件的公差打发走后,盛宣怀长叹一口气,很不情愿地把案头的课业向外推了推,便开始聚精会神看起唐廷枢拟出的这篇《轮船招商章程》来。他要看一看唐廷枢拟出的《轮船招商章程》与自己的章程到底有何区别。不管表面如何淡定,乡试与轮船局相比较,对于从小便热衷实业的盛宣怀来说,看重的还是后一项。

唐所拟章程,当先提出的是:轮船招商局交唐廷枢专管,并特别强调:“作为商总,以专责成。再将股份较大之人公举入局作商董,协同办理。”

盛宣怀未及把这段看完内心已是怦然大动,他至此已完全相信,连秀才都不是的唐廷枢唐买办,竟然当真取代朱其昂坐上了轮船局的头把交椅——总办。盛宣怀很清楚地记得,他为轮船局新拟的章程特别提出,轮船局改组后,可委派有道、府头衔者二员,代表官府“主持其事”。喝洋墨水长大的唐廷枢,能代表官府吗?他为了方便生意,捐资弄了个道员顶子,既未到衙门候补过,也没真正为官府办过差事,他有什么资格当轮船局的总办?

让唐廷枢接替朱其昂,到底是李鸿章的决策还是丁寿昌的主意?

但当盛宣怀把唐廷枢的章程全部看完后,他又不得不承认,唐的章程与他和朱的章程比起来,的确对船局以后的发展更加有利。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费了好大劲,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唐廷枢既未劳神也未费力,竟然轻轻松松便当上了总办。眼望着唐廷枢拟的这个章程,盛宣怀仰天长叹:苍天啊,大地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盛宣怀哪点不如唐廷枢啊!

经过几天的痛苦思考后,盛宣怀终于找出了自己不如唐廷枢的地方:唐廷枢久历商场,不仅熟悉海上运输,而且熟悉洋行,懂得商人的心理。他既是在沪粤商的头儿,还是洋商比较信得过的人。而这些,正是李鸿章眼下最看重的,偏偏又正是他盛宣怀所不具备的。盛宣怀于是释然了。试想,要把洋船挤出中国海面,不知道洋人航运的实际情形,怎么能行呢?

但有一点他还是想不明白:唐廷枢为什么要把章程递给他看呢?莫非这是李鸿章安排的?李鸿章这么做有没有更深一层的含义?

思索了几日,盛宣怀给沈能虎写了一封密信,公开向沈能虎打探改组后的轮船招商局的人事安排。沈能虎也是李鸿章比较信得过的幕僚之一,虽位在丁寿昌之下,但因耳目众多,北洋乃至直隶的大事小情,几乎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盛宣怀绕开丁寿昌,就是不想让李鸿章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

一个月后,沈能虎信至盛宣怀案头。沈能虎先介绍了一下轮船招商局改组后的人事安排:唐廷枢出任总办主抓全局,朱其昂出任会办,主要负责漕运及规章制度的落实。这是改组后的轮船招商局事实上的一、二把手。信接着写道:“顷见朱、唐会禀,请执事会办漕运,以匡云翁之不逮,爵相旁批:漕运、揽载及一切规划事宜均令会同商办,云云。”沈能虎在信里说:我刚才看到了朱其昂与唐廷枢联名递上来的报告,请您帮着办理轮船招商局的漕运,省得朱其昂顾不过来。李鸿章爵相的批示是:不光漕运、揽载,以后轮船招商局的所有事情,都要让您过问。

沈能虎接着又写道:“只此两语,全权在握,日内即发札或俟折弁入都,带交亦未可知。……朱、唐又会禀请以四品衔候选郎中徐润会办局务,爵相批令来津谒见。”这段话又让盛宣怀一愣。

徐润是唐廷枢的同乡,字润立,号雨之,别号愚斋。十四岁即到上海英商宝顺洋行当学徒,后为副买办。与人合开宝源各货号,经营丝、茶、烟叶以及鸦片。为方便经商,在唐廷枢的劝说下,捐资从五品员外郎。同治七年(1868年)正式离开宝顺洋行,自开宝源祥茶栈,并先后在浙江、江西、湖北、湖南等地增设茶号,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现在捐资纳为四品衔候选郎中。

唐廷枢接手总办轮船招商局,自然要联络有实力的商家融资入股,肯定不能落下徐润。这就是说,徐润入局后,充当的角色肯定不会低于会办。现在,总办有了(唐廷枢),会办也大致落实了(应该是朱其昂与徐润),李鸿章要委派自己的到底将是什么角色呢?这个角色是比徐润低还是比他高呢?但无论怎么说,请他盛宣怀入局会办局务是唐廷枢与朱其昂联合禀请的,这就逼使盛宣怀无论入不入局,都要领唐、朱二人的这个人情。

盛宣怀收起心中的诸多疑惑,铺开八行纸,提笔给朱其昂写了这样一封信:“昨阅手致翼兄函内,知蒙吾兄与唐景翁禀请弟入局会办,议以定夺。弟一无所知,只可随同列名,未必与事实有裨益耳。”

盛宣怀想通过此信,探寻一下朱其昂对自己入局的态度。依盛宣怀推想,朱其昂无论对自己成见多大,见到信后肯定能给个回音。

十日后,李鸿章亲自签署的札文递到:札委盛宣怀为轮船招商局会办,兼管漕运、揽载二事,“一切规划事宜均令同商办”。这道札委与沈能虎的信吻合上了,这就是说,沈能虎没有诓骗自己。

不多几日,盛宣怀又收到沈能虎的密函,告知:按李鸿章吩咐,唐廷枢总揽全局,会办朱其昂负责漕运,会办徐润专管揽载。

盛宣怀至此才算彻底明白,弄了半天,三个会办,一个负责漕运,一个专管揽载,只有自己什么都管,又什么都管不了,其实就是吃闲饭的。李鸿章给自己安排的角色,实在有些让人难堪。盛宣怀此时最想知道的是,自己在李鸿章的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位置?

沈能虎密函到京不过三天,盛宣怀又收到丁寿昌私函一封。丁寿昌同以往一样,仍是对盛宣怀大加褒扬,还口口声声说是李鸿章的原话。

盛宣怀除了叹气之外就是失望,他现在就想听听朱其昂是怎么说的。但朱其昂并没有只字回复,好像根本就没有收到过盛宣怀的来信。

进场的日子是越来越近了,盛宣怀不敢不把轮船招商局的事先放到一边,把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乡试上来。乡试即乡举考试之谓,中试称举人。乡试三年一科,每逢子、午、卯、酉年称正科,遇庆典加称恩科。顺天乡试考场设在京师崇文门内东南边的贡院内。盛宣怀进京的第二天,便通过朋友买通了看守贡院的人,特意到里面看了看。除大门外有砖门四座、门前有“开天文运”牌坊外,顺天贡院的设计与江南贡院大致相同。一进大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龙门,门内平开四门,取虞书辟四门之意。再往里走便是至公堂,上悬“旁求俊彦”御匾,匾两边挂有明朝杨士奇题写的对联。上联是:“号列东西,两道文光齐射斗”,下联是:“帘分内外,一毫关节不通风”。至公堂乃监考各官办公之地,东西两边各设有监临、提调、监试各堂。龙门与至公堂之间还有一个大型建筑:明远楼。该楼居高临下,贡院内外情景一览无遗,专为监视考场舞弊而设。明远楼东西两侧及龙门内建有号舍,舍墙高八尺,号门宽三尺、高六尺,南向成排,编有号码,共上万间。应试生员便在舍内舞动文墨,填写答卷,一决高下。

此届顺天乡试同往届一样,头场定在八月初九。

天刚蒙蒙亮,盛宣怀便坐进提前雇好的轿子里,几名家人拿上所需物品跟在轿后,深一脚浅一脚赶到顺天贡院的大门前。这个时候动身,盛宣怀以为已经是早得不能再早了,哪知下轿一看,这里已经排起了四条长龙,没有两千人,也足有一千八百人。领了舍号以后,天光早已大亮。盛宣怀跟在别人的后边一步一挪往前走,好不容易才进入大门。然后便是第二遍对生员进行搜身、检查生员随带的物品,接着才去领试卷,拿着试卷还要由监考官按卷查明印戳,这才能进入号舍。考生只要全部进入号舍,贡院大门外便鸣炮三响。鸣炮毕,便由管号官将各考生号舍门封死,考试算正式开始。把号舍门封死,不过是怕考生在考试期间私自外出,出现舞弊。号舍内备有饮用水和马桶,初九、十二、十五三日,官府还各管一餐饭,其余自备。号舍门被封死以后,在舍内的考生是不是就无人管了呢?不是的。号舍门虽被封死了,监考人员照常一遍遍往来巡视,而且不准间断。这仅是乡试,如果是会试,考场规矩更严格。

盛宣怀好不容易熬过了三场考试,一到会馆,一头便扎到床上,整整睡了一天一夜才睁开眼。

放榜那天,常州会馆的大门口异常热闹。报子进来一次,门口就要响起一阵鞭炮,然后便嚷嚷着要喜钱。盛宣怀打发两名家人去看榜单,自己在屋里一边喝茶一边等消息。大门口每热闹一次,身边的家人就要跑出去一次,盛宣怀的心就要提起一次。

天渐渐黑了,会馆的大门口也寂静下来了,看榜单的两名家人一前一后相继低头走进来。很显然,这次乡试,盛宣怀未被取中。

看着两名家人失魂落魄的样子,盛宣怀长叹一口气:“这就是命啊!——都早点睡吧,我们明儿一早就退房离京。”

路还是原来的路,路两边的花草树木依旧争芳吐艳,仿佛比两月前更好看些,但盛宣怀的心情却异常低落。他最在意的轮船招商局,李鸿章只给了他个会办的位置;父亲最在意的顺天乡试,他连个名次都没混上。一想到这些,盛宣怀的心里就犯堵。

到了天津以后,盛宣怀硬起头皮来见李鸿章,哪知李鸿章仍没在,总督行辕里只有薛福成、黎庶昌二人。

与二人礼过,盛宣怀单刀直入:“庸盦,傅相怎么没在?”

薛福成小声答:“傅相昨儿同着朱云甫和唐景星去苏、杭了,是招商的事。杏翁,您老这么快就离京了,莫非放完榜了?”

盛宣怀苦笑着点了一下头,话锋一转问:“傅相什么时候回来?”

一见盛宣怀的表情,薛福成马上便猜出了结果,于是答:“傅相在苏、杭办完公事直接去上海,估计月末回来算是快的。傅相走时有话交代,请杏翁到津后先休息两天,然后再动身赴沪。轮船招商局重新组合,揭牌的时候,缺谁也不能缺您老啊。”

这时黎庶昌推门走进来,对着盛宣怀一边施礼一边说:“昨儿下官还和薛观察念叨您老来着,想不到您老今儿就到了。”

盛宣怀笑着起身:“莼斋怎么没跟傅相去苏、杭?”黎庶昌字莼斋。

黎庶昌起身坐下:“轮船招商局又没我什么事,我为什么要去苏、杭?现在正是天津卸货**,丁观察一个人忙不过来呀。”

盛宣怀一笑:“码头这么忙,您和庸盦还躲在这里喝茶?”

薛福成接口:“黎莼斋在恩师身边时就是以懒惰出名,如今到了少荃这里,谁还敢管他!他要喝茶,我焉敢不陪!”

黎庶昌道:“庸盦,你又在胡说!——杏荪,你一路劳顿,想吃什么尽管说,为兄请你。”

盛宣怀这时道:“莼斋,您老和庸盦当真都没有下场?”

黎庶昌摇了摇头:“杏荪,你说实话,若非令尊大人相逼,你会走这一趟京师吗?——恩师生前有话,八股制艺已非当前急务,实业和洋务才能救我大清。我们不能再啃老书本了,之乎者也,不能强国呀。”

盛宣怀赞同地点了一下头:“说的是啊。我以后啊,也不想再下场了。”

第四节 钱生钱,入股招商局

与黎庶昌吃过饭后,二人又在总督行辕喝了杯茶,盛宣怀这才乘轿到天津道衙门来看望丁寿昌。

得到通报,丁寿昌笑着把盛宣怀迎进签押房里,捧茶让座,甚是热情。

礼过,丁寿昌笑道:“杏荪啊,进京的时候,怎么没有下船啊?傅相在行辕摆了一桌子好饭菜要款待你,整整等了三天,菜都馊了,也没见你的身影。我当时就说,杏荪肯定是没有下船,直接进京了。杏荪做事向来大手笔,包一艘大旱船,众人喊着号子,直接就进京了!”

丁寿昌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丝毫没有怪罪的成分在里面。

盛宣怀慌忙起身,连连道:“你老哥这是让我一头撞死啊!我一下船便来见傅相和你老,可你们都没在呀,门上说去了烟台。你老和傅相莫非没有去烟台?”

丁寿昌盯着盛宣怀的眼睛看了好半天,确认盛宣怀不是在撒谎后,这才起身把盛宣怀往椅子上一按,哈哈笑道:“说句玩笑话你也当真。杏荪,你是刚到天津?轮船局改组,你可是立了大功的。你提的几条建议,傅相都采纳了,朱云甫和唐景星也都同意。在这件事上,傅相可是一直都在夸奖你。”

盛宣怀说道:“丁大人,说起来呢,于航运一事,我是个外行,唐景星、朱云甫、徐雨之才是行家里手。我入局会办,其实是滥竽充数,恐怕要辜负傅相和你老哥的一番苦心啊。丁大人,轮船招商局的督办,傅相打算什么时候派充呢?”

丁寿昌一愣,马上说道:“有你老弟入局,还用单派督办吗?”

盛宣怀思索了一下:“大人是在讲笑话吧?督办位列总办之上,会办则位列总办之下。我和云翁、徐润,都是傅相札委的会办啊。”

丁寿昌一笑:“杏荪,你是让北闱给累糊涂了。傅相给你的札委,你到底细没细看?朱云甫专管漕运,徐雨之专管揽载,老弟你呢?不仅兼管漕运、揽载,船局所有大事小事都有权参管。你说说,哪个会办有你的权力大?杏荪,你可不能辜负傅相对你的期望啊。”

盛宣怀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唐、朱、徐三人都是以商人身份入局,而我——”

丁寿昌一拍桌子:“和明白人说话就是痛快!在天津好好歇两天,然后就赶紧去上海等傅相他们吧。一会儿我把庸盒、莼斋请过来,今晚我做东,请你们吃熬小鱼贴饼子。这可是天津的特色小吃。”

盛宣怀兴高采烈地乘便船来到上海,先打发一名家人回家报信,然后才在轮船局附近的一家官栈安顿下来,耐心地等待李鸿章的到来。

五天后,李鸿章、唐廷枢、朱其昂、徐润、朱其诏及三十几名随员匆匆赶到上海,上海道应宝时带着一应属官在码头迎接。盛宣怀得到消息时天色已晚,但他还是乘轿赶到李鸿章下榻的行辕。

礼毕,李鸿章请盛宣怀坐下,又上下打量了几眼,这才开言笑道:“本来还要在杭州耽搁几天,乐山说你已经来上海了,我于是就把沈能虎留下善后。杏荪,你可是瘦了。走,我们先去吃饭,饭后再计议明儿挂匾的事。”

众人刚刚起身,人报江苏巡抚张树声到了。李鸿章只得一边喊请,一边又重新坐下。张树声大步走进来,一见李鸿章便大声请安、道乏。众人见到张树声后,急忙抢着见礼,一口一个抚台大人地叫。忙乱了好一阵子,大厅里才安静下来。张树声是淮军将领,是李鸿章的老部下。张树声能成为一省封疆,也全是李鸿章保举的结果。张树声到后,李鸿章把他请进密室交代了几句体己话,出来后才被众人簇拥着去用饭。饭后,张树声又和李鸿章咬了一阵耳朵,这才告辞。

众人于是开始计议起轮船招商局明天重新挂匾的事。容闳已在同治十一年离开江南制造总局,于该年七月初九,会同陈兰彬一起,带着首批留学幼童去了美国。轮船局刚刚创立挂匾时,容闳不仅参加了,而且还即兴讲了几句话。恐怕连容闳自己都没有料到,他离开上海刚刚一年有余,轮船局这么快就被改组了。轮船局这次挂的匾额上多了招商二字,性质也由“公局”变为“商局”。

轮船招商局的新匾已经挂上去了,上面蒙着红绸,两边吊着鞭炮。旧匾被朱其昂放进了海事衙门,无非是为了留个念想,因为匾里毕竟有过他的汗水和辉煌。

揭匾仪式很快便完成了,众人簇拥着李鸿章和张树声走进局里参观游览。这是改组后的轮船局新租赁的一栋二层小楼,原来的房子还给了浙江海事衙门。这栋小楼是西式建筑,楼前有一个很宽敞的院落,四周砌有围墙,门政设在大门口。靠围墙的一侧是一排平房,供往来轿夫和随从落脚之用;另一侧是马棚,马棚的旁边也有几间屋子,是提供给车夫们用的。一楼左边是普通委员办事房,右边是师爷和高级幕僚办事房、饭厅。二楼的一侧,起头是总办办事房,挨着的是高级委员办事房、账房、会记房,另一侧则是三位会办的办事房及议事大厅。朱其昂因为是浙江海事委员,不开会,平常不来轮船局。经常在局里办公事的只有唐廷枢、盛宣怀和徐润三人。徐润因为专管揽载,经常走船,坐在局里的时间很少。唐廷枢因为忙着各处招商,也很少能坐住板凳。这样算来算去,能常年在局里顶班的主事官员,就只有盛宣怀一个了。

送李鸿章走的那天,盛宣怀觑了个空挡,向李鸿章告几天假,想回家看一下父母和家小。按着常理,盛宣怀乡试后就该直接回家去见堂上老人,是为了等李鸿章才耽搁到现在的。

李鸿章理解盛宣怀的心情,但并没有一口答应,反倒让盛宣怀去找唐廷枢商量。

李鸿章这样说道:“轮船局刚刚改组,你身为会办,有事应该去找总办商量。所谓家有家法局有局规,相信你盛杏荪能理解我的苦心。”李鸿章把话说得含含糊糊,让盛宣怀一时有些发蒙。他本想和李鸿章作一番深谈,明确一下自己在船局的位置,哪料唐廷枢却走了进来。

李鸿章一见唐廷枢,马上说道:“杏荪,正好景星来了,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盛宣怀只得说道:“景翁,我乡试后还没回家呢。趁现在事少,我想回家一趟。以后忙起来,恐怕就没时间了。”

唐廷枢哈哈一笑:“好啊,替我给堂上老人请个安。不过杏荪,你在家可别住太久。轮船局当务之急,必须多方筹措资金、扩大股份。否则,不足以和洋行争高下呀。”

盛宣怀心一沉,因为他从唐廷枢的话里,明显感觉出一种上司的气焰。

自己头上的这个会办,到底是个什么位置?若当真相当于督办,那唐廷枢为什么要用上司的口吻同自己讲话?若和其他会办一样,李鸿章在札委里为什么又特别批上“一切规划事宜均令同商办”?

李鸿章坐着官船离开了上海,盛宣怀也于当日午后赶往苏州。

见到父母后,盛宣怀神情落寞,把乡试落第的事简单讲了一遍。盛康半晌无语,直到盛宣怀告辞时才说了这样两句:“功名富贵天注定,半点不由人安排。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在家好好歇歇吧。虽说李少荃赏了你个轮船局会办,但终归不是正经衙门啊。”

盛宣怀边退便说:“爹说的是。下届乡试,儿子还下场。无论如何,也得给爹挣个举人回来。”

盛康笑道:“你能这么想,爹真是高兴啊。回房吧。”

盛宣怀走进自己的房间,见夫人董氏正坐在桌旁和旁边的丫环说话,刚刚五岁的次子同颐站在桌前翻看《百家姓》。说起来,董氏此时已经给盛宣怀生了三个儿子。长子昌颐十岁,现在家塾读书;次子和颐七岁,也已上学;三子同颐五岁,刚刚开蒙识字。但因盛宣怀的二弟盛嶲怀膝下无子,人又早夭,和颐出生没过满月,便由盛康做主过继给了嶲怀。同颐于是成了次子。

一见盛宣怀走进来,董氏和丫环一边起身见礼一边过来搀扶,同颐则跪倒给父亲请安。

盛宣怀笑着坐下,把同颐揽在怀里问:“告诉爹,《百家姓》背得怎么样了?《千字文》能不能读下来?”

同颐把头埋进爹的怀里,小声答:“《百家姓》不好背,好多字都不认识,大哥又不教我。我想跟爹去上海玩。”

丫环沏碗新茶端上来,顺口说:“同颐整日缠着奶奶要爹爹,吵得一个家不得安生。大爷这次回来,好好和同颐玩几天吧。”

盛宣怀扭头对董氏说:“大人的事,不要和孩子讲。昌颐的学习还好吧?”

董氏把茶碗往盛宣怀面前推了推:“听爹讲,先生已经让昌颐开笔了。这次北闱,下场的人挺多吧?”

盛宣怀叹一口气:“何止是多呀,简直是人山人海。八股取士,到底能给大清造就多少有用之才?——咳!”

董氏安慰道:“您也不用烦恼。老辈人讲,人的功名前程,都是老天爷暗中安排好的。该进龙门,人再多也能进;不该进龙门,人再少也无分。急有什么用呢?”又转头对丫环说:“你去把卧房清理一下。趁现在外面都不知大爷回来,让大爷赶紧歇一歇。等一来人,又不知闹到什么时候呢。”

丫环答应一声快步走出去。

盛宣怀忽然问一句:“常州的宅子卖没卖出去?我进京时爹就张罗过这事,现在该差不多了吧?”

董氏小声答:“好像一直卡在价钱上。喝完茶,您就到卧房去歇一会儿吧。”

盛宣怀在家仅仅住了五天便返回上海。依着盛康,想让盛宣怀把家眷也带走,省得他两头惦记,不能安心做事。但盛宣怀没有同意。盛宣怀认为,父母在堂,自己不在身边伺候已是不该,如果再把妻小接走,肯定要被族人笑话。董氏虽满心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

到上海之后,盛宣怀很快便投入到轮船局的事务中来。轮船局按着唐廷枢设定的目标,一步一个脚窝地向前迈进,终于在挂匾三个月后扭亏为盈。形势见好,招商集股也顺利起来,唐廷枢成了轮船局真正的大救星,成了李鸿章、张树声眼里最会做生意的人。盛宣怀口里虽不说什么,但心里对唐廷枢还是服气的。商人的眼皮子都是薄的,眼窝子都是浅的。见船局有利可图,不仅沪商、粤商投资踊跃,连一直观望的胡雪岩也参股了。唐廷枢不想把肥水都流到外人田里,当机立断,留出一些股份给局内人。

此话一出,马上在船局产生轰动效应。先是唐廷枢、朱其昂、徐润三人,每人把自己的股份扩大一倍,接着便是薛福成、沈能虎等人入股,然后又是大小委员排队投资入股,最后,连门政和茶房也各买了两股。李鸿章和张树声为什么没有入股呢?他们其实也入股了,入的是干股,不拿股本,干吃红利。

盛宣怀终于坐不住板凳了,他向唐廷枢告了几天假,连夜赶回家中,劝说父亲也拿出些银子投给轮船局。

盛宣怀这样说道:“船局蒸蒸日上,股东红利滚滚而来。机会错过,何日再来?爹,把银子投给船局,面子上光鲜,红利吃得光明,何乐而不为呀?”

盛康沉思着说道:“轮船局的事爹也听说了。唐景星久历商场,在沪商、粤商中的威望极高,洋商都打怵他。李少荃请他主持船局是请对人了。按说,船局局面这么好,我们不入股真是可惜了,只是——”

盛宣怀接口:“爹,府里花销越来越大,光靠田产、典当铺子和钱庄的收入,不好维持啊。”

盛康眯起眼睛想了许久,才叹口气说道:“告诉你三弟,从典当行和钱庄抽些银子出来投给船局吧。你说的对,船局局面这么好,不入些股份,的确可惜了。你回去后先挂个号,你弟弟带着银票随后赶过去。你也不要一心扑在船局上,功课还要时时用心。一榜之后,做官做事底气足啊!”

盛宣怀不想惹父亲生气,诺诺连声:“父亲的话儿子都记到心里了。儿子常年在外,您老和母亲也要注意身体。”

盛宣怀连夜返回上海,第二天先到唐廷枢房里说了一下入股的事,回到自己办事房后,又给天津的沈能虎写了一封密信,打探一下李鸿章的动态。

三天后,盛星怀同着武进族亲名叫盛大贵的,带着入股银票及三名下人赶了过来。把入股的事办理完毕,星怀背着族亲大贵对盛宣怀说道:“哥,你知道大贵为什么要从武进赶来上海见你吗?”

盛宣怀:“我也正疑惑这事儿呢。他想看我,也用不着跑到上海呀。”

盛星怀:“我就直说吧,大贵来看你,是想在轮船局谋个差事做。我和爹私下里计议过了,感觉你在这里太单,应该有几个自己人帮衬一下。爹说,不妨就让大贵先过来。等些日子,再打发几个人过来。”

盛宣怀想了想:“爹想的有道理。不过,这件事我直接向景星提不好。我看不如这样,让大贵先住下,我明儿给朱云甫写个信过去,让他跟景星提。三弟,家里如果不忙,你也在上海住几天吧。”

盛星怀一笑:“家里忙不忙我也不在这里住。这里人太多,不如苏州安静。哥,大贵的事不会出什么差头吧?”

这回轮到盛宣怀笑了:“哥是堂堂按察使衔候补道,又是李傅相亲自札委的会办,不要说来一个大贵,就是来十个八个,也能在船局谋个事做。船局这里,除了总办和会办,其他委员,不是唐景星以前的伙计,就是徐雨之、朱云甫的亲戚,外人哪进得来呀。”

盛星怀:“听哥这么一说,我和爹就放心了。哥,这届顺天和各省乡试的闱墨刻出来了,爹托人给你我兄弟几个各买了一本。我给你带来了。”

盛宣怀一愣:“我回家的时候爹怎么没有给我?”

盛星怀:“你走后的第二天书才寄到。书是爹的同年从京城寄过来的,颇费周折呢。”

星怀走后,盛宣怀给朱其昂书信一封,请朱代自己为大贵在船局谋一份差事。说起现在的轮船招商局,的确与改组前的轮船局有本质的不同。朱其昂任总办时,局内大小办事委员均系官身,奉行的是官场规矩;唐廷枢总办后,向李鸿章提的第一个条件便是“局务由商任不便由官任”,请李鸿章转奏朝廷“免添派委员,除去文案名目,并免造册报销”,一切按买卖常规办理。轮船招商局到了唐廷枢手里,才真正变成了商业实体。毫不隐讳地讲,盛宣怀对现在船局的做法是不满意的,但因李鸿章倾向于唐廷枢,他只好缄口。

第五节 请求到湖北去探矿

把给朱其昂的信送走后,盛宣怀私下想,既然你唐廷枢、徐润、朱其昂都向船局安插自己人,我盛宣怀也不能无动于衷。你一个总办,总不会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职员,和会办闹僵吧?盛宣怀怎么想怎么觉着自己在招商局安排个把人没有什么不妥。

两天后,唐廷枢把局里的工作向徐润和盛宣怀交代了一下,便离开上海赶到香港去洽谈收购旗昌洋行的事。旗昌经营不善,越亏越多,于是放出话来要卖掉。唐廷枢觉得机会难得,想压价收购。但美国人是何算盘,唐廷枢心里并没底;能否收购成功,亦是未知之数,只能谈谈看。

唐廷枢走的时候,没有提起大贵。盛宣怀暗自揣度,大概朱其昂的信还没有寄到唐廷枢手里。哪知唐廷枢前脚离开上海,朱其昂的信后脚便递了进来。盛宣怀看信封写着自己的名字,不由一愣,暗道:“莫非漕运的事出了什么意外?”

把信拆开,盛宣怀再次一愣:朱其昂在信里谈的却是大贵的事情。朱其昂说:“本拟设法位置,实缘商局用人景翁早已定夺,局中所有伙友,渠一概不用,以致无从报命。”这就是说,朱其昂根本就没有向唐廷枢提起这事,理由是“景翁早已定夺”,他自然也就“无从报命”了。

盛宣怀未及把信读完便嚯地站起身:“朱云甫,你这是成心要我难看啊!唐景星早已定夺,我身为会办怎么不知道?”

盛宣怀命人铺纸研墨,他决定亲自向唐廷枢说明大贵的事,他不相信唐廷枢当真能拉下脸来拒绝。

纸笔刚刚摆上,又一封来信递了进来。盛宣怀看也不看封皮便把信打开,却原来是唐廷枢的好朋友怡和买办贝锦泉写来的。盛宣怀有些纳罕:贝锦泉的信应该写给唐廷枢才对,为什么要写给他?他尽管与贝锦泉也熟悉,但与唐廷枢相比,毕竟差着一层。唐廷枢和贝锦泉两个人,到底在玩什么花招?

盛宣怀耐下性子,展信来读。贝锦泉先向盛宣怀推荐自己的好友法乐出任招商局保险行掌管,然后又问:“是保自家轮船,还是别国的轮船都可以投保?每年掌事之人有多少薪水,合约字能做几年?烦劳查实后回信,再决定去还是不去局中任事。如果保险行掌管一职不成的话,当招商局总管各轮船之主事务也可以。”看信的意思,这轮船招商局保险行掌管非法乐莫属,次之,也是招商局总管。法乐是英国人,与贝氏交厚,而贝氏又与徐润、朱其昂都熟悉,更与唐廷枢来往密切。很显然,由贝锦泉出面向盛宣怀推荐洋人负责招商局的保险,肯定是唐廷枢的主意,不过是为了避嫌。盛宣怀在心里连连冷笑,未作丝毫考虑,动笔便给贝锦泉写了这样一封回信:“招商局总管拟用华人,保险局事,须俟秋中,方有就绪。届时再当奉闻。”盛宣怀一口回绝了贝锦泉的要求。

去你妈的蛋!你驳我盛某人的情面,我也让你难看。

把给贝锦泉的信送走,盛宣怀忽然放下笔,他不打算向唐廷枢交涉大贵的事了。关于大贵这件事,朱其昂给了他个没脸;贝锦泉推荐法乐这件事,他也给了唐廷枢一闷棍。两个人算是打了个平手。但就此将此事放过,盛宣怀又心有不甘。思考了两天,盛宣怀给李鸿章写了一封密函,狠狠告了唐廷枢一状。说唐廷枢、朱其昂、徐润等人任人唯亲,局内裙带关系严重、司员多有不满,又说自己“职道在局除却为难之事,绝未一语会商。局内视为无足轻重之人”。发了许多牢骚,写了老大一篇,盛宣怀不信李鸿章看过信后会无动于衷。

但盛宣怀此次还当真料错了。李鸿章收到信后,始终未发表任何看法。盛宣怀有些心慌,他预感到自己在招商局的地位已经不像先前那样牢固了。他把大贵打发走后,开始认真思考起自己以后的道路。

同治十三年四月(1874年)中旬,日本利用大清国筹备武力收复新疆之机,突然派出军舰将台湾占领。盛宣怀再次被李鸿章委任淮军后路粮台、会办淮军营务处,紧急调派到福建,协助统筹台事的沈葆桢,负责调轮船、运军队、运粮械等项工作。

唐廷枢此时已从香港回来,没有和旗昌谈拢,只是招了部分股金,也算没有白去。盛宣怀把手头的工作同唐廷枢交代一下,也不及向李鸿章禀到,直接便乘船赶到福州。这时,沈葆桢已经与李鸿章函商妥帖,决定命令在徐州驻防的淮军唐定奎部洋枪队六千五百人乘船东渡,迅赴台湾增援。盛宣怀不敢耽搁,又连夜赶回上海,与唐廷枢商办派船的事。运兵的轮船刚刚起航,盛宣怀赶到天津来见李鸿章,请示粮饷、枪械如何办理。李鸿章转饬沈能虎帮同料理。沈能虎一直在李鸿章左右,对李鸿章的心思摸得比较准。接到札委,他当即猜出李鸿章的用意。两个人忙了些日子,把要办的事情理出头绪后,沈能虎便把盛宣怀请到一家小菜馆,点了几个下酒小菜,边吃喝边唠嗑。

三杯酒下肚,沈能虎小声对盛宣怀说道:“杏荪,你我是至交,有句话我憋了许久想对您说,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您太忙了!”

盛宣怀一笑:“老弟,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轮船招商局招股的事吧?你那位亲戚的银子送得太迟了,我和景星磨破了嘴,可他不答应啊!他是总办,我怎好与他硬抗?还有朱云甫和徐雨之,他们也和景星站在一条线上。”

沈能虎:“招股的事就不去说它了,我要说的是,您老哥呀,以后做事不要冲动,否则傅相很为难的。您得替他老想想啊。”

盛宣怀心里一惊,忙问:“莫非傅相对老弟说了什么?”

沈能虎摇头:“傅相是何等样人,有些话,他老怎么能随便和底下人说?我不过是猜测罢了。您想啊,轮船局现在是多好的局面,正是挣大钱的时候,不能窝里斗啊。何况,傅相一直看重您,说您有见识,将来能当大任,一个船局算什么?您看现在,北洋一有事情,傅相不想别人先想到了您,这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有一次衙门无事,我们几个陪他老喝茶,喝着喝着,就说到船局了。傅相说,景星懂商务,和洋人熟;朱云甫懂漕运,和江海码头熟;雨之懂揽载;您呢,取他们所长。总之,您们几个是各有千秋。”

话说到这里,盛宣怀才彻底明白了沈能虎的用心所在。看样子,是李鸿章要通过沈能虎的口,把要说的话说出来。这也就是说,李鸿章对船局目前的运营情况是满意的。盛宣怀沉默了。以后,盛宣怀在李鸿章面前,再未说出一句对唐廷枢不满的话。

不久,盛宣怀收到张斯贵的一封来信。张斯贵字鲁生,浙江四明人。从小便在国外游学,学成归来后,被福州船政大臣沈葆桢聘为助手,负责总巡各厂,兼管学堂等事,是一位掌握新科技知识并有着诸多实践经验的人物。盛宣怀到福州后,与张有过多次接触,请教了许多采矿、办厂的经验。张斯贵见盛宣怀对实业感兴趣,甚为欣赏,当即表示若有需要肯定相助。张斯贵的这封信是从基隆寄过来的,他奉沈葆桢之命赴基隆视察防务,顺便勘查煤铁矿的储量。张斯贵来信,是想让盛宣怀到基隆走一趟。盛宣怀心下大喜,正要动身赴基,哪知恰巧这时,在英国公使威妥玛的斡旋之下,日本已同意从台湾撤兵,台湾局势稍缓。盛宣怀知道基隆是去不成了,但毕竟机会难得,当即向李鸿章提出,想到湖北去一趟:一为招商局揽载事,二想再了解一下那里的煤铁矿藏。

盛宣怀这样说道:“江南制造总局和轮船招商局,眼下煤炭都接续不上,需要靠洋煤补充,此非长久之计。”

李鸿章一愣:“杏荪,老夫没有记错的话,你好像去过广济吧?”

盛宣怀:“傅相容禀,职道那次去广济,只是考虑到那里多山,走马观花看了两个山头。至于是否有煤可采,煤质如何,心里并不知道,也未挖掘。职道就着这次机会,想在那里再看一看,实地挖一挖。福州船局造船越多,用煤量越大;上海轮船招商局形势越好,越离不开煤。”

李鸿章沉吟了一下:“杏荪,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上次去广济,到底发现矿苗没有?你当真只是看了看?”

“傅相容禀,”盛宣怀沉吟了一下,“职道上次去广济,当真只是看了看。尽管请当地人挖过几个地方,也确实挖出了一些黑石头。因身边乏人,加之职道本人也不是很明白,认为只要石头发黑,就应该有煤。这次职道奉差委去福州帮办幼帅军务,才知探矿并非职道原来想的那样简单。石头发黑未必就是煤炭,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比方说铁或者铅,石头的颜色也很黑。”

李鸿章握茶杯的手明显一动:“这是沈幼丹对你讲的?他还说了什么?”

盛宣怀忙道:“傅相容禀,幼帅的船厂有能人,讲这话的人叫张斯贵,幼帅委他负责总巡各厂,兼管学堂各事。职道在福州期间,和张斯贵多有接触,他在外洋多年,会讲洋话,专门学习过探矿。职道适才所讲,都是听张斯贵说的。”

李鸿章点了点头,皱眉思索了片刻:“沈幼丹向我多次提起过张斯贵这个人,说他懂造船、会探矿,是个全才。杏荪,你是想让这个张斯贵也同你一起去广济?”

盛宣怀一惊,忙说:“职道想把轮船局的事办完之后,再顺便去趟广济。如果方便,就取几块石头寄给张斯贵,让他看看广济山中到底有没有煤。职道听说,张斯贵此时并未在福州,被幼帅派到基隆去看防务。”

“哦,我知道了。”李鸿章点了点头,“台湾的事已基本了结,你在湖北不妨多耽搁些日子。湖北山多,除了广济,别的地方你也可以去看看。我大清以后用煤量加大,不能总高价买洋煤呀。湖北产煤已是不争的事实,你主要看一下储量如何,值不值得设局开采。”

盛宣怀很落寞的走出签押房。依着他的本意,是想向李鸿章求一纸札饬。这样一来,他到湖北以后才不至于被地方掣肘,也敢放开手脚办公。但李鸿章不知基于何种考虑,并未给他任何凭据。盛宣怀猜测,说不定是唐廷枢跟李鸿章说了什么,否则李鸿章不会这样对待自己。

盛宣怀很沮丧地坐上了开往武昌的一艘洋轮,开始很仔细地回想在天津期间李鸿章对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通过这些话,他需要分析出,李鸿章对自己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信任。

船行半路,他突然收到弟弟星怀的一封急信,让他速回苏州家中,言称父亲有事要与他商量。盛宣怀大吃一惊,慌忙中途改乘直发上海的轮船,恨不得一步便赶到家中。盛宣怀此时最担心的是父亲和母亲的身体。

到了家中,见父母双双平安,盛宣怀这才放下一颗心来。

吃过了饭,盛康把盛宣怀、盛星怀兄弟二人叫到自己的书房,笑着说道:“星怀,你和你哥哥讲了吧?”

盛星怀摇了摇头,盛宣怀不由奇怪地问:“爹,李傅相打发我去武昌办差,我走到半路才收到三弟的信,否则还能早两天到家。”

“是这样,”盛康呷了口茶,“宣怀,你还记得阊门外的刘园吧?”

盛宣怀蓦地睁大了眼睛:“爹,您老说的可是刘恕刘观察家的那片园子?儿子没有记错的话,那片园子好像叫寒碧山庄吧?”

盛康一笑:“除了刘恕,谁还有那么大一片园子啊。那可是苏州一等一的好园子啊,整整占地三十余亩。最近刘家传话过来,想卖掉它。为父把你叫回来,就是要和你商量这件事。宣怀,你说说你的想法。”

盛宣怀和弟弟交换了一下眼神:“爹,刘家开出价来没有?我们现在能拿出这么多现银吗?刘家为什么要卖园子呢?”

盛星怀这时接过话茬:“哥有所不知,刘家的这片园子已非从前可比。长毛占领苏州时摧毁了一些屋舍,后来又遭了一次火灾。最近,刘家二少爷因为一笔赌债又摊了官司。听人说,刘家上下,现在就指望这片园子翻身了。”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们要是错过,等刘家翻过身来,我们就算想买,他们恐怕也不会卖了。”盛康说完这话咂了咂嘴。

“爹,价钱谈了吗?”盛宣怀问。星怀接口答:“刘家原本就欠我们家五万两银子,老二摊上官司后,钱庄又替他拿了两万两的诉讼费。里外一算就是七万两,再加上利钱,就接近九万了。爹已经和县衙门打了招呼,又打发人过话给刘家大房——”

盛星怀话没说完,一名家人却匆匆走了进来,小声和盛宣怀耳语了句什么,盛宣怀脸色一变,慌忙起身说:“爹,儿子得先回上海一趟。园子的事,爹做主就是。”

盛康一愣:“这么急吗?莫非李少荃来了上海?”

盛宣怀叹口气说:“是轮船招商局有事,景星让我今儿就赶回去,看样子挺急。星怀,你陪爹说话,我回房收拾一下。还有四弟的功课,你也要经常看一看。他得进学呀。”

盛星怀起身说:“哥,家里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您先可公事忙,园子的事定下来,我打发人告诉您。”

第六节 一进山里,盛宣怀马上蒙了

盛宣怀连夜赶到上海,因天色太晚,不能到局办公,只好直接去了在上海租赁的行馆歇息。盛宣怀躺到床上还疑惑,自己回苏州在上海换船时并没有碰到熟人,唐廷枢怎么竟然派人直接去家中找自己?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唐廷枢传话给盛宣怀:“轮船局有大事要决,请务必赶回局里。”唐廷枢到底要决什么大事?这个疑问整整在盛宣怀的脑中盘旋了大半夜。

第二天早起,盛宣怀匆匆洗漱了一下,只简单让人从外面叫了碗热面吃,便乘轿来到轮船局。门房走出来和他见了个礼,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走开去忙自己的事。盛宣怀下轿,一边往楼上走,一边注意观察别人脸上的变化。很遗憾,在二楼办公的人同以前一样,该见礼见礼,该说话说话。盛宣怀愈发纳闷。

走进自己的办事房坐下,外面马上有人给他沏茶。盛宣怀把沏茶的人叫住,问:“本官怎么没有看到总办大人?本官离开期间,是哪位大人在局里主事?”“总办大人不在吗?小人昨儿还给他老沏茶来着。大人离开这段日子,一直是徐大人在替总办大人主持公务。”

盛宣怀点了一下头,等送茶的人离开后,便起身走出办事房。到了唐廷枢的办事房,盛宣怀先咳了一声,见里面无动静,便又用手推了推门,门却锁着。盛宣怀不由奇怪起来。一大早的,唐廷枢不在自己的办事房办公事,会去哪里呢?何况,是他打发人把自己从家里叫过来,他自己却不在,于情于理都有违常情啊。盛宣怀一边思索一边走到徐润的办事房,不料徐润正推门往外走。

“盛大人,您老这是刚回来?”徐润热情地把盛宣怀请进屋里,又是让座,又是传人摆茶,很是奉承。

盛宣怀坐下,小声地问:“雨之,景星把我从苏州急招过来,轮船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徐润一笑:“大人当真不知道?收购旗昌的事又有了转机,现在就卡在旗昌破船太多,要求我们全部购买。总办已经与朱大人和我商量了许久,又给傅相大人打了禀请。总办请您老回局,就是要办这件事。”

盛宣怀沉吟了一下:“旗昌的那些船可不是一般的破呀,修起来,花费恐怕很大。雨之,你和云翁是怎么想的?投资过大,股东会不会有异议?”

徐润喝了口茶:“盛大人,总办昨儿午后突然接到天津的一封快函,听说是丁观察写来的。总办接信之后饭都顾不得吃,就带人去了码头,说是要到开平公干。否则,今儿一早大人一准能和总办见面。”

一听到开平二字,盛宣怀心里不由一动。因为他在天津的时候就听沈能虎说过,李鸿章已经打发人在开平探查矿苗,有在那里设立煤矿的想法。唐廷枢连夜赶往开平,莫非办的就是这件事?

盛宣怀眼球转了三转:“雨之,船局最近没什么要紧的事吧?”

徐润哈哈笑道:“船局是越来越好啊,每天都有大笔的银子入账。现在呀,连许多洋人都开始眼红了。盛大人,您回来了,我也该歇几天了。我现在就让大顺子去饭馆订座席,我中午给您接风洗尘。”

盛宣怀急忙推却:“这可使不得使不得,我还正有话要同老弟讲。总办不在,想来购买旗昌的事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了。我家里的事情正好没办完,我想见过你之后就再返回去。老弟知道,家父年后一直干咳,没断了吃中药,可效果一直不好。我想从上海请个西医瞧瞧。”

一听这话,徐润急忙起身道:“这可是大事,耽搁不得。要不要我陪您一同回去?”

盛宣怀一笑:“除了咳嗽,倒还没其他毛病。总办不在,局务全靠你一人料理,你此时可是离不开的。有什么事,我及时告诉你就是了。”

“那样也好。我派两个人送您吧。”徐润说这话时,面部表情很诚恳。盛宣怀边推门边道:“这更使不得了,公差私役,总办回来不生气才怪。”

盛宣怀带着两名家人很快赶到码头。他把一名家人叫到跟前,小声吩咐道:“你去问一下有没有去武昌的船,不要让我们船局的人看见。”

家人一愣:“大少爷,不是说好回苏州吗?如何又要去武昌?”

盛宣怀皱了皱眉:“发财呀,你跟我的时间已经不短了,我怎么交待你的?”发财低下头边走边说:“不该问的不要问。大少爷,发财又多嘴了。”

发财在码头寻了许久,终于觅到一艘驶往武昌运货的洋船,偏偏又只装货物不揽客商。闻听之下,盛宣怀亲自出面找船主商量,总算花了高出正常船票许多的银子挤出了三个铺位。两名下人甚觉莫名其妙,怀疑是少主人的脑子出了毛病。盛宣怀为什么这么急着要到武昌呢?他到武昌,是想赶在唐廷枢之前把广济是否有煤这件事搞清楚。轮船招商局这件事他已经被唐廷枢拔了头筹,自己忙活了半天,到头来只混了个有名无实的会办。这次,他是无论如何不能再放过机会了。李鸿章现在看重谁?谁的身价高,谁的办事能力强,他自然就看重谁。盛宣怀未离开天津时就已打定主意,自己不能再在轮船局混了,必须另辟蹊径才有出路。目前的出路在哪里?只有采矿、办实业。这是李鸿章眼下最热心的事情,也是盛宣怀从小便钟情的事情。

船抵武昌,盛宣怀住了一夜,第二天便雇轿赶往广济。时候已近同治十三年底,天气虽有些寒冷,但广济县城却是一年当中最热闹的时节。长年不出大山的百姓都要走出来,为家人添购新衣,为新岁置办年货。盛宣怀到广济的时候,正是午饭时间,下得轿来,但见人头攒动,架子车成行,街心两旁商铺林立,密密匝匝,一眼望不到尽头。盛宣怀无心浏览,催促轿夫快速穿过街心,恨不能马上便与老友史致谟见面。

史致谟字彰圣,号干辅,是当时湖广一带比较有名的治印家。盛康出任湖北粮道、武昌盐法道期间,盛宣怀请史致谟刻过几方印,两个人于是有了交往。盛宣怀每次替父亲来广济办差,都住到史府。盛康离任后,盛宣怀与史致谟仍常有书信往来。史致谟是广济的名绅,头上虽早就捐有候补知县,但因性情豪放,受不得官场拘束,所以并不到武昌去禀到。湖北巡抚翁同爵本想拿他个错处摘掉他的顶子,偏偏他又与湖广总督李瀚章异常交好,不仅不敢动他,还经常打发人到广济求他刻印。刻印只是个名目,其实是想通过他和总督搞好关系。李瀚章可不同于其他总督,他是时下当红大臣李鸿章的胞兄。盛宣怀上次来广济寻找煤矿,便是请史致谟当的向导。史与这一带的大小乡绅都熟,只要他出面,多大的事情都能搞掂。

湖北巡抚翁同爵盛宣怀运气不错,史致谟恰巧在家。

喝过史致谟的接风酒后,躺在史家给他收拾齐整的一间空屋子里的木板床上,盛宣怀竟然做了一个非常吉祥的美梦:在广济的一个山坡上,他发现了一个储藏量很大的煤矿。闪着亮光的煤快,从地下被人挖出来,堆满了整个山坡。他陪着顶戴官服的李鸿章围着煤堆散步。李鸿章一边走一边夸奖他,还摘下头上的亮红顶戴给他戴上。他心里高兴,却不敢大声笑。这时,他看见唐廷枢、朱其昂、朱其诏、徐润从远处走过来,一起对着他指指点点。

他醒来后,梦中情景仍历历在目。自己的好运,莫非当真要从这里开始?

湖广总督李瀚章广济一带的大山都不很高,更无峻岭,但连绵起伏,走起来很费脚力。

史致谟带着盛宣怀一行人整整在山里转悠了五天,走访了近百座寨子,但都一无所获。山里的居民没有见过煤炭,他们点火做饭用的是树枝和枯木,很少有人往地下挖掘。至于黑色的石头倒是有人狩猎时见过,但那并非是盛宣怀见过的铁矿石,而是一种板结的硬土。因为里面裹着砂包着土,经雨水一冲便格外光滑,很像铁矿石。

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盛宣怀茫然地望着周围的一切,顿感心灰意冷。看样子,除了在轮船招商局继续受唐廷枢的窝囊气,自己当真已无第二条路可走了。

“这就是命!”盛宣怀颓然地说。

“这都是你老弟不服输惹出来的不快。”史致谟顺口回敬一句,“人生在世,哪个读书人不想出人头地?可为什么有的人轻轻松松便成功了,有的人奋斗一辈子也无结果?——这都是命啊!杏荪,听老哥一句劝,我们回城吧。再逛几天,连我恐怕也要迷路了。”

盛宣怀皱眉深思了许久,终于站起身来,很无奈地自语了一句:“回吧。看样子,说广济地下藏有大量的煤炭,是人们编的瞎话。煤坑倒是见过不少,但都很浅,明显是当地人把煤挖走了,换个地方再挖。”

“你也不要气馁,这里无煤,不代表武穴也无煤。我们先回去,我给武穴的老友写一封信,问问他那里的情况。我可早就听说,武穴地下有一种石头能烧,山民都挖出来煮饭。说不定就是煤。”

一听这话,盛宣怀精神一振:“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们赶紧下山,你快给武穴写信。”

回到广济的当晚,盛宣怀收到一封苏州三弟星怀的来信。

信封里另外装着一封信,却是寄自天津。星怀在信里告诉盛宣怀,经过讨价还价,刘园终于买到手了,已被盛康更名为留园,目前正在张罗款子对园子里的屋舍进行修缮。星怀同时告诉盛宣怀,天津寄过来信函一封,他怕是公务上的事,所以没过夜便寄了过来。

盛宣怀把弟弟的家信折好放进信封里,这才将天津的函件拆开,原来却是沈能虎寄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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