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出版>> 文化社科 >> 大清皇商盛宣怀:一个超越胡雪岩的红顶商人:全2册 [书号35092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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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咬定青山不放松

《大清皇商盛宣怀:一个超越胡雪岩的红顶商人:全2册》 汪衍振/著, 本章共26226字, 更新于: 2022-12-09 11:12

盖今日之天下,做官人收名利而人尽趋之,办事人受谗谤而人尽戒之。

——盛宣怀创业语录

第一节 连夜给李鸿章写密函

沈能虎的来信很短,但却透漏了一件让盛宣怀大吃一惊的消息:收购旗昌的谈判又有新的进展,但招商局内部却出现分歧——唐廷枢和徐润力主收购,包括破损乃至淘汰船只,理由是吞并一家,招商局便少一家竞争;朱氏兄弟却不同意收购,理由是破损船只太多,与其把银子花在这些破船上,不如订购福州船厂的新船。有了新船,招商局照样有竞争力。李鸿章在两方面之间权衡,尚未作出最后决定。

手握着沈能虎的这封信,盛宣怀长叹一口气。通过收购旗昌这件事,盛宣怀更深切地认识到用人的重要。他庆幸自己及时离开上海,否则想不卷入都难。

“杏荪,你这是怎么了?”史致谟莫名其妙地问。

盛宣怀全身下意识地一动,慌忙把信塞进信封里,见史致谟手里拿着一封信,不由得问:“大哥,莫非武穴的老友来信了?”

“我这位老友还真是个肯办事的人。”史致谟喜滋滋地把信递给盛宣怀,“据他讲,武穴山中上年的确开过一矿,出煤甚旺,但不知何故被关闭了。确切因由,有的说是村民争利,还有的说是官府所为,他尚在慢慢访闻。你先看看信。”

盛宣怀急忙接过信看了一遍,见信上写的与史致谟说的大体相同,不由笑道:“看样子,还是大哥虑事仔细。”

史致谟哈哈笑道:“进山的时候你还不让我写这封信,现在怎么样?——大哥虽不在官场,但交的朋友,个个都是好汉啊!你就住在这里等武穴的消息。如何?”

盛宣怀犹豫了一下说:“大哥,你给我备纸墨,我要往福州写一封信。福州有我一位朋友,他对探矿比较在行,我想请他到武穴蟠塘那一带的山上看一看,走一走,探测一下煤层厚薄。如果煤层不厚,就没有开采的价值。”

史致谟不相信地问道:“看一看,走一走,就能知道山里是否有煤?就能知道煤层厚薄?我不信。他又不是炼成火眼金睛的孙悟空!”

盛宣怀不置可否:“他是人又不是猴子。大哥,探矿和刻印不一样,探矿需要工具,还要有班人马。我这位朋友就有班人马。”

史致谟一边传人摆文房四宝一边道:“听你这么说,你这位朋友可不是发大财了?——你回上海,可不要忘了你答应的事情。”

盛宣怀提笔一愣:“大哥,我答应你什么事了?我怎么记不起来?”

史致谟用手点着盛宣怀说:“说死了的事,你老弟一转眼就忘了个精光。老哥在老弟眼里,就不如一块黑煤?上海‘藏宝斋’购进了一块好石料,说是上好的青田玉,写信让我去看一看,其实是想和我做成一笔生意。我本想亲自去一趟,你却来了。你如今要回上海,又要请什么会探矿的朋友过来。你走了,我又不在,你那位朋友到了武穴怎么办?他又没奉有探矿的宪命,地方衙门肯定不会让他进山乱挖坑。所以我说,你回到上海,就替我去一趟‘藏宝斋’,看看石料是不是上好的。好呢,你就出银子买下来送给我;不好呢,就作罢。你我相交这么久,你送我一块石头应该吧?”

盛宣怀知道史致谟无赖的毛病又犯了,笑说道:“大哥越说越远了,我与大哥是至交,一块石头值什么呢?我回到上海,就给大哥运一船石头过来,保证起一座宅院富富有余。”

史致谟走到盛宣怀跟前,眯起眼睛看了又看,然后走出去。

盛宣怀一笑,挽起袖子,提笔给张斯贵写了这样一道札文:“为密饬事:照得制造局、招商局所用煤铁甚巨。近年虽有江西之乐平、福建之鸡笼等处开煤济用,而大半仍借购自外国。上年奉直隶爵阁督部堂李密谕:中国地面多有产煤产铁之区,饬即密禀查复等因。查直隶之磁州兼产煤铁,业经制造局购办机器,预备开采。兹访得湖北省武穴、蟠塘及田家村一带旧有煤洞,所产煤质既好,滨江水口尤便。闻该处煤洞仍已封闭,大约因恐民间争利之故,自系慎重地方起见。惟不知该处煤洞之深浅,煤质之高低,无从禀复。因思该令前在台湾等处所议开煤章程,甚属简便妥当,合即密饬该令轻装速赴该处察看:山势是否深远?左近有煤之处是否广阔?从前民力如何开采情形?现存煤洞几处?究竟因何封闭?现在如果由官备本,置办器具,雇用民工,该处绅民能否乐从?均须密与地方官及本处绅民细细商酌,并须设法开取煤样,携带回沪,以便呈送李爵相看验,再行酌议章程,通禀饬办。此举关于富强大局,幸勿诿延。特札。札同知衔候选知县张令斯贵。”札文落款是“布政使直隶题补道盛”九个大字。

放下笔,盛宣怀又犯了难。按理说,盛宣怀给张断贵写的不是私信,是札文,札文就是公文。既然是公文,自然就得有关防、印缓。他出门在外,不可能带着轮船招商局的关防;就算他现在在上海,想用招商局的关防发道札文,也要征得总办唐廷枢的同意。何况,他请张斯贵探矿这件事,是秘密进行,不想让唐廷枢知道得太多。

思索良久,盛宣怀拿起札文来找史致谟。

史致谟正在自己的印室专心致志地刻一方石印。

听到脚步声,史致谟头也不抬气囊囊地说:“老弟无情,老哥不能无义。我给府上老世伯刻了一枚印,你走时带上。”

盛宣怀一笑:“江湖上传言,湖广有个史明府,不仅印刻得好,气量也大得很,许多督抚都巴结他。这人是不是你老哥呢?——好了,我们不开玩笑了。您还得陪我走一趟县衙,借他们的大印用一用。我朋友来武穴探矿,是公事又不是私事,用我的私印不好。”

史致谟抬起头:“杏荪,密饬张斯贵到武穴探矿,借用广济衙门的官印合适吗?——不如这样,你先回上海,我明儿到武穴走一趟。用了大印,我直接交差官发走。你把地址写清楚。”

盛宣怀一想有理,只好回书房写了地址。

轮船招商局此时却正处在各自为政、各怀异心、互相掣肋的矛盾之中。

盛宣怀赶到招商局时,唐廷枢、朱其诏都未在局中,局务仍由徐润一人打理。但徐润的桌上却堆积着大量的票据、账目,这是招商局改组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

一见盛宣怀走进来,徐润强装笑颜起身见了礼,然后便发起牢骚来:“现在漕运上的业务,我一件公事都办不了。您老看看,催款的单子都堆成山了,这样下去如何得了。我已将这些函禀了总办,如果不出意外,总办应该正在天津道衙门里同丁观察喝茶。”

“丁观察”指的是天津道丁寿昌。因为此时是封河季节,李鸿章已经回了保定,北洋的所有大事小事,全由天津道丁寿昌料理。

盛宣怀见徐润满脸的不忿,不由问道:“雨之,你说的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总办不是已经把局务全交给你办理了吗?”

徐润用鼻子哼一声:“总办是把局务交给我了,可朱观察却把漕运拿了去。他老原本就专管漕运,拿了去就拿了去,可他不该把招商局的关防也拿走啊!您老知道,招商局业务量这么大,一刻都离不开关防,我这局务还怎么办?”

盛宣怀想了想:“雨之,我听说,傅相不是已经奏请丁大人署理直隶按察使、奏调云翁接任天津道了吗?”

一听这话,原本已经平息的徐润脸色再次紫涨起来:“云翁不调离上海,招商局还能正常运转,自打傅相奏调折子上去以后,这个朱粹甫心就长了草。今儿请人吃花酒,明儿有人邀他打麻雀。您老知道,招商局的关防一直由他替云翁掌管,任着他这个大哥胡来。总办又忙着开平的事,分不出太多的心思顾这里。你老哥呢,本任又在淮军营务处。这全局上下的事情,几乎全压在我的头上。我三头六臂吗?我是孙猴子吗?照这样下去,这轮船招商局还能办下去吗?”

眼望着眉头紧锁的徐润,盛宣怀作出很上火的样子,但内心却是一阵阵的欢喜。他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他在广济做过的那个奇怪的梦。

回到自己的住处,盛宣怀连夜给李鸿章写了一封密函,在请求免除自己招商局会办的同时,又把招商局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酷讲述了一番。信函最后,盛宣怀这样写道:“今昔情形不同,得失关系尤大。细审任事诸人,并不加意刻勉,反觉遇事疏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盛宣怀等于直接告诉李鸿章,唐廷枢、朱其昂、徐润三人并不能同心协力办事,长此下去,招商局前景堪忧。把给李鸿章的信发走不久,考虑到轮船招商局地处上海,而上海又是南洋的辖区,两江总督的意见也很重要,盛宣怀又暗中给刚刚接任两江总督兼南洋通商大臣的沈葆桢写信一封,委婉提出,因福州船厂和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煤炭需求过大,自己奉李傅相密饬,正派人在湖北一带的山中探察矿苗,考虑到自己一身不能两用,“免致兼营两误”,请批准销除招商局会办之职,“俾得专心开采”;或考虑增设督办一职。盛宣怀这封信写得跟真事一样,好像轮船招商局少了他,马上便停办似的。

李鸿章的信函最早来到上海。

盛宣怀当时正坐在招商局自己的办事房里喝茶,信递进来后,他先将门掩上,这才飞步案前将信拆开,却原来是一道饬札:“中国地面多有产煤产铁之区,饬即密禀查复。”

李鸿章没有提招商局半个字。

眼望这道短短的密饬,盛宣怀呆住了。他万没想到,李鸿章借着轮船招商局人心不齐、互相掣肘之机,竟然当真将自己开除了!这就是说,在招商局这场不见硝烟的人事争夺战中,一直以为自己处在上风的他,仍然败在了唐廷枢、徐润的脚前。

盛宣怀一时百感交集,心灰意冷,坐在桌边发起呆来。

其实,就在盛宣怀发懵的同时,奔波在上海、开平、天津、保定四地的轮船招商局总办唐廷枢,也接到李鸿章的一道密饬:洋务需人,已密奏饬命该员派往福建、天津办理洋务。

盛宣怀不知内情,以为是唐廷枢把自己挤出了轮船招商局。

盛宣怀悄悄回到了苏州。面对如此大变局,他需要冷静几天,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出路。

回到苏州的当天,盛宣怀莫名其妙地病了。当时,因劳累过度,老爷盛康已染病卧床多日,盛星怀已经忙得脚打后脑勺,原本指望哥哥回来能替自己分担一些忧愁,哪知凭空又多添了一个病人。

苏州盛府的这个冬季,不仅过得忙乱而且让人害怕。一连多日,中医、西医轮换着往盛家钻。

盛宣怀的这场病,把一家大小的生活秩序彻底打乱了。

时候正是光绪二年底(1877年初),钱庄每日都在清理账目,讨要欠款。盛星怀一脚顾家,一脚顾生意,真正把他忙个不行。但盛家钱庄的催讨工作进行得并不顺利。小家小业还则罢了,偏偏几个拖欠大户都是苏州、上海一带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人中,有两家的产业比盛家还大。他们凭空失信,这让盛星怀始料不及。这是什么原因呢?出现这种变故,看上去不合常理,但细细一想,也都在意料之中。这一年因为陕甘总督左宗棠要收复被侵略者阿古柏霸占的南疆,导致西征用款加大。为西征筹款的胡雪岩坐镇上海商借洋款,一到不凑手的时候,便从沪商们手里借银子打短。为了让沪商们心甘情愿往外借款,胡雪岩自作主张抬高利息,这就使得许多沪商都愿意把银子放给胡雪岩,好从中吃份高利。盛星怀知道这里面的玄机,还以为发大财的机会到了,便开始漫无节制地往外放贷,于是出现现在这种局面。胡雪岩自家有生意,钱庄、药材铺、棺材铺都是京、沪、杭一带很有名的。他一面高息从洋行手里借款,一面还挤出部分款子料理自家的生意,这就使得许多沪商的借款不可能如期归还。沪商们不能如期拿到还款,又惹不起胡官人,盛家钱庄一打发人过来,就只能东躲西藏。

坑来坑去,到最后只坑了盛家。那时,每到年底,大户人家的开销是很大的。像盛家这样的官绅,开销更大。没有几万银子压底,很难把年打发过去。

盛宣怀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抱病给在保定替李鸿章张罗过年的沈能虎发急函一封,请他在亲朋好友中筹措一笔银子,帮盛家度过这道坎。

盛宣怀密嘱沈能虎,此事不可让李鸿章知道。

第二节 到盛家钱庄催讨的人不见了

手捧好友盛宣怀的来信,沈能虎犯了难。沈能虎知道,凭盛家的实力,三五万两银子是根本用不着向人张口的。盛宣怀既然张了嘴,那就肯定不是小数字。看样子,自己不筹措到十万两银子,盛家度不过危机。可这十万两银子去哪里筹?

沈能虎低头走进李鸿章的签押房,把盛宣怀的信往李鸿章的眼前一放,说:“看样子,盛杏荪这个大年是过不去了。”

李鸿章望了望桌上的信,没有动,但却放下茶碗问:“你说详细一些,盛家到底怎么了?听景星说,老观察买下了刘园,那可是苏州最大的一片园林哪。老观察是大手笔呀。”

沈能虎用鼻子哼一声道:“傅相,您老还是不要提那片林子了吧。说不定,就是那片林子,把盛家坑了。杏荪在信里讲,现在来盛家讨债的人如过江之鲫。老观察已卧床多日,杏荪在船局又无公可办,已经回苏州养病多时。盛家上下,全靠那爿半死不活的钱庄撑着脸面。若不到紧急关头,凭杏荪的为人,他岂能向我张嘴?”

李鸿章眯起眼睛深思了一下:“能虎啊,你以为银钱当真便能解决一切吗?”

沈能虎道:“盛家现在缺的就是银子啊!”

李鸿章笑了笑,把盛宣怀的信往外推了推:“你给徐雨之写封信过去,告诉雨之,丁乐山丁忧回籍,朱云甫补授津海关道的圣谕已经下达,估计云甫年后就能到任。杏荪现在已是二品衔,恐怕年后就要进京引见,本部堂仍决定把他奏留在身边办事。杏荪那里,你也可以透过去一点风。”乐山是丁寿昌的字。

见李鸿章又端起茶碗,满腹疑惑的沈能虎忍不住悄声问道:“傅相,杏荪现在需要的是几万银子过年啊!”

李鸿章喝了口茶,忽然挥了挥手,自言自语道:“唐景星离开上海后,轮船招商局的形势不大好啊!”

沈能虎低头走出签押房,一时百感交集。他替自己的好友不平。想起轮船招商局初创时,盛宣怀出了多大的力!现在盛家有难了,做为上宪的李鸿章,无论于公于私,都没有旁观之理呀!

一些掌权大老爷的良心,眼见是都被狗吃了!

气归气,骂归骂,回到自己的办事房后,沈能虎还得按李鸿章吩咐的去办。毕竟,李鸿章对自己不薄啊。

官场商场无常态,煮熟的鸭子照样飞。俞樾来到盛府。俞樾是苏州大名士,字荫甫,号曲园。两榜出身,曾任河南学政,因遭御史弹劾被革职,隐居苏州饮马桥埋首经学,著书立说。后到绍兴、上虞、宁波、上海等地游学。同治四年秋,两江总督李鸿章惜其才,聘其主讲苏州紫阳书院。六年冬,又主讲苏州诂经精舍。其间,曾数次到东湖书院、清溪书院、箸溪书院讲学。与盛康交厚,常在一起饮茶聊天。盛康购买刘园时,俞樾讲学未归。年关之际,俞樾赶回苏州,是想在自家刚购买的一块园地里修建宅子。

得知俞樾来访,盛康强撑病体与其见了礼。

俞樾却大惊道:“几日不见,您老如何病成了这样?”

盛康喘息着说道:“就快好了,就快好了。听说你正在盖宅院,怎么样?年前能不能搬进去?”

“我的事您就不用操心了。好好养病,欢欢喜喜地过个年。”

听说俞樾正在卧房和父亲说话,盛宣怀不敢怠慢,匆忙洗了一把脸,也来给俞樾请安见礼。

盛宣怀这几日已能下床走路,每日都去卧房陪父亲说会儿话。年关将近,盛宣怀没想到俞樾会从外地赶回来。

盛宣怀知道,俞樾是从保定回来的,他想从俞樾的口里探听一下李鸿章的消息。

但见过之后,俞樾并没有谈起李鸿章,也没有谈起保定,更未对轮船招商局发表任何看法。俞樾专注学问,不大理会官场的事,曾国藩生前最佩服俞樾这一点。

俞樾怕盛康过分劳神,所以不敢在此谈话过久。临行的时候,俞樾从袖里摸出一份手稿递给盛康,说道:“你命我给园子写篇东西,我迟未动笔,是因为不知道这家的这个园子现在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我刚到苏州,便到园子里走了走,模样有些破败,但神还在,我就连夜赶出了这篇不成文的东西,也不知您老是否中意。我家里还有些小事需要办一办,闲下来,我再过来看您。”

送走俞樾,盛宣怀又来到父亲的病榻前。

盛康却把俞樾的稿子递给盛宣怀,说:“俞荫甫是大手笔,他出手不凡,写出的文章,大气磅礴,神韵无限。你把这个拿回去好好揣摩吧。”

盛宣怀接过稿子,问:“爹,看您老今儿的气色,明显比昨儿好多了。”

盛康一笑:“美文爽心悦目,俞荫甫回来的是时候啊!”

回到自己的书房后,盛宣怀展开俞樾的文稿,见大标题是“留园记”三字,不由在心里叹息一声:“可惜俗了!”

盛宣怀让人沏了一壶新茶,便敛神静气,读起俞樾的这篇文章来。

《留园记》云:

“出阊门外三里而近,有刘氏寒碧莊焉,而问寒碧莊无知者,问有刘园乎,则曰有。盖是园也,在嘉庆初为刘君蓉峰所有,故即以其姓姓其园而曰刘园也。咸丰中余往游焉,见其泉石之胜、花木之美、亭榭之幽深,诚足为吴中名园之冠。及庚申辛酉间,大乱郅至,吴下名园半为墟莽。而阊门之外尤甚。曩之阗城溢郭、尘合而云连者,今则崩榛塞路,荒葛否途,每一过之,故蹊新木,辄不可辨。而所谓刘园者则岿然独存。同治中,余又往游焉,其泉石之胜、花木之美、亭榭之幽深,盖犹未异于昔,而蕪秽不治,无修葺之者,兔葵燕麦,摇荡于春风中,殊令有今昔之感。至光绪二年,为毗陵盛旭人方伯所得,乃始修之,平之、攘之、剔之。嘉树荣而佳卉茁;奇石显而清流通,凉台澳馆,风亭月榭,高高下下,迤逦相属。春秋佳日,方伯与宾客觞咏其中,而都人士女或掎裳连袂而往游焉,于是出阊门者又无不曰刘园刘园云。方伯求余文为之记。余曰,仍其旧名乎、抑肇锡以嘉名乎?方伯曰:否,否。寒碧之名至今未熟于口,然则名之易而称之难也。吾不如从其所称而称之。人曰刘园,吾则曰留园,不易其音而易其字,即以其故名而为吾之新名。昔袁子才得隋氏之园而名之曰随,今吾得刘氏之园而名之曰留,斯二者将毋同?余叹曰:美哉斯名乎,称其实矣!夫大乱之后、兵燹之余,高台倾而曲池平,不知凡几,而此园乃幸而无恙,岂非造物者留此名园以待贤者乎!是故泉石之胜留以待君之登临也;花木之美留以待君之攀玩也;亭榭之幽深留以待君之游息也。其所留多矣,岂止如唐人诗所云:‘但留风月伴烟萝’者乎?自此以往,穷胜事而乐清时,吾知留园之名常留于天地间矣!因为之记,俾后之志吴下名园者有考焉。”

读到最后一个字,盛宣怀惊呆了。他没有想到,俞樾为文章起这样一个很俗的标题,原来是为了反衬出文章的大雅。

千古绝唱,真是千古绝唱啊!

当晚,盛星怀从钱庄回来,向盛宣怀报告了这样一个消息:“来催讨陈欠的人忽然间都不见了。这是钱庄开张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兄弟二人正在为此事啧啧称奇,一封书信又递了进来。

信是在上海主持轮船招商局事务的徐润派专人送来的。徐润在信里很认真地向盛宣怀禀报了一下招商局近期的工作,并特于信后附上几张开销单子。这又是盛宣怀入局办事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徐润不仅向他禀报公事,竟然还请他审核招商局的开销单子!这变化也太大了!

拿上徐润的这封信,盛宣怀同着弟弟一起来见父亲。

盛康让盛宣怀把徐润的来信读了一遍,然后便道:“看样子,是李少荃又要重新调整招商局的人事布局了,否则,徐雨之不会这样做。”

盛星怀小声问:“爹,您老是说,大哥有可能总办招商局?”

盛康一边沉思一边答:“丁乐山丁忧回籍,朱云甫调补津海关,唐景星又被李少荃调离上海去主持开滦采矿的事。现在上海,只剩徐雨之在主持招商局。徐雨之揽载可以,货运也不无不可,但抓全局就不行了。宣怀,你身子骨如无大碍,不妨到巡抚衙门去看望一下丁抚台。丁雨生跟李少荃最久,也最得李少荃的信任。招商局若当真有什么事,李少荃会第一个同丁雨生讲,断不会错。”江苏巡抚现在是丁日昌,雨生是丁日昌的字。

盛星怀说:“我听人说,丁抚台好像在上海替李少荃办一件洋务上的事。年关去看他,空着手怕不大好。”

盛康说道:“那就到上海去找他,备份年敬,算是提前给他拜年。”

见过父亲以后,盛宣怀的一颗心又浮动起来。他想给沈能虎写封信,探问一下实情,铺开纸后,却又不知从何写起。何况,他已经给沈能虎写过一信,沈能虎一直没有答复,如今又写一封信过去,沈能虎会不会多想?思来想去,盛宣怀掷笔于案,决定见过江苏巡抚丁日昌后再作打算。

第二天一早,盛宣怀收拾齐整,正要出门赶往码头,两封快信却如飞般递了进来。

一封来自广济,一封来自保定。

广济的来信系史致谟所写。史致谟在信中告诉盛宣怀,张斯贵已到广济并且带人进山多日,尚未出山,估计有煤的希望渺茫。史致谟接着笔锋一转,质问盛宣怀“回沪多日,为何答应的事情迟未办理?藏宝斋已三信催问石料的事,莫非你老弟把此事忘在了脑后?”史致谟派了盛宣怀一身的不是。

盛宣怀心事重重地把信放下,又展开保定的来信,却是沈能虎写来的。沈能虎开篇便述苦,说自己如何的辛苦,又说正在为盛宣怀筹银两,尚无结果。但接下来的一段话却让盛宣怀的面色凝重起来:“傅相已上折奏请杏翁过班引见,想来年后便该有旨下来。如今,丁观察丁忧回籍,朱观察调补天津,唐景翁已离开上海到开履任,轮船招商局谁来主持大局?尚在傅相踌躇之中。”沈能虎最后又向盛宣怀透露:盛宣怀引见之后,李鸿章仍将奏留他在身边办事。因为自打薜福成回籍守孝,黎庶昌便也离开了天津,随后又是丁寿昌丁忧。眼见洋务渐有起色,李鸿章身边却越来越乏能办大事的人。

怪不得到我盛氏钱庄讨债的人一夜间悄然离去,怪不得傲慢的徐雨之要主动向我盛某人函禀公事,原来李鸿章当真是要第三次改组轮船局了!说不定,自己在收到沈能虎这封信之前,唐廷枢已经提前把改组轮船局的风声透露给了徐润。

这时有家人进来问盛宣怀:“还到不到上海去?还去不去拜见丁抚台?”

盛宣怀把两封信收起来,毫不犹豫地吩咐下去:“马上去码头!”

第三节 在码头遇到胡雪岩

船到上海,盛宣怀偷偷住进一处僻静的客栈,又连夜给新到任的两江总督沈葆桢写了一封密信,先说了轮船局各主事大员的许多不是,不外是“各自为政”、“彼此均不能虚心采纳意见”,并断定“长此下去,此局断难长久维系”。又谈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也都是些老调重弹。

把给沈葆桢的密信封缄,盛宣怀意犹未尽,又提笔给李鸿章写了一信。在信里,盛宣怀直截了当地告了唐廷枢、徐润一状,说二人入局以来,凡事独断专行,“职道在局除却为难之事,绝未一语会商。局内视为无足轻重之人”。信后,盛宣怀再次大胆地向李鸿章提出:轮船招商局非“添派大员督办不能长久”。

说出这样一句话,盛宣怀等于是公开向李鸿章要职要权了。盛宣怀急着给李鸿章写这封信的目的很明显,就是希望自己能尽快“督办”局务甚或“总办”局务。

把两封信发走,盛宣怀开始谋划起轮船招商局的前景和以后的人事安排。

朱其昂、朱其诏兄弟二人一个都不能用!徐润的人必须全部裁撤!不如此,招商局绝难振兴!和李鸿章搞好关系是必须的,但和沈葆桢的关系也要搞好。沈葆桢虽然地位不如李鸿章,但他是两江总督啊。轮船局在上海,而上海则是两江的地面,沈葆桢和李鸿章一样,对轮船局都有管理权。还有一点也很重要,沈葆桢是汉官的楷模林则徐的东床快婿。就因为这个,许多大臣都对沈葆桢敬上三分。有些话不好直接跟李鸿章提,但可以通过沈葆桢之口说出来。何况南洋比北洋近,经常到南京走走,对招商局只有益处而无妨害。

在这样的遐想当中,盛宣怀睡了一个非常香甜的好觉。

第二天早饭过去不久,盛宣怀便与江苏巡抚丁日昌在江南制造总局的一间办事房里会了面。

收下年敬之后,丁日昌让人给盛宣怀沏了一杯新茶,这才笑道:“杏荪,听天津的人说,你离开了招商局?傅相又派你去干什么大事?”

一听这话,盛宣怀猛地打个冷战,忙问道:“抚台何出此言?职道怎么不知道?傅相是怎么和您老说的?”

见盛宣怀有此一问,丁日昌的表情比盛宣怀还吃惊:“莫非又是谣传?本部院就知道,傅相怎么肯轻易把你老弟放走呢。——五里不同风,十里不同云,可见老话说的多么准啊!杏荪,你这次是专来看我的?”

盛宣怀答:“眼看过年了,职道不过来,家父不答应啊!家父的身子一直不爽,职道从广济回来也一直闹毛病,怕您老挑理呀!”

丁日昌哈哈笑道:“杏荪可是跟我见外了。要强我大清,就要开展洋务,老弟可是傅相眼里的洋务能员啊。制军沈大人上月给我写信,还夸奖你呢。”

丁日昌是曾国藩和李鸿章一手提拔起来的封疆大吏,这个人的出身和盛宣怀旗鼓相当。说起丁日昌,我们不能不作一番交代。

丁日昌是广东丰顺人,字禹生,又作雨生,贡生出身,时年五十有二。众所周知,贡生、监生和县学生都是秀才,地位相等,只是读书的地点不同罢了。咸丰九年(1859年)任江西万安知县,办理过广东洋务,署庐陵知县。十一年,太平军攻占吉安府,他与知府曾咏以失守罪革职。十一年七月,入湘军统帅曾国藩幕,因醉心洋务,为曾国藩总办安庆枪械所。后为江苏巡抚李鸿章办理洋务。曾国藩剿捻,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保举其为江苏巡抚。丁日昌是晚清不多见的洋务能员之一,深得李鸿章信任,倚为左右手。

辞别丁日昌后,盛宣怀在上海住不下去了。他从丁日昌的话里,明显感觉出了自己在李鸿章心目中的地位,并不像沈能虎信上说的那样坚固。他决定马上离开上海,回到苏州后重新梳理一下思路。

红顶商人胡雪岩但胡雪岩却把他从码头上堵了回来。

胡雪岩是福州船政局的办事委员,原为陕甘总督左宗棠身边最当红的幕僚,左宗棠督军西北后,把他留了下来,为西征军筹借洋款。胡雪岩现在名义上是福建的候补道,其实还在为左宗棠办事,为自家的生意忙碌。

把盛宣怀请进自己在上海的行馆,又命人沏茶摆上,胡雪岩笑道:“听说您老病了,我正要到苏州去看您。多亏我今儿到码头去接货,否则可不就失之交臂了吗?”

盛宣怀知道胡雪岩找自己一定有事,否则不会硬把自己从码头拉回来,不由得问:“雪翁,就要过年了,您怎么还在上海?不回杭州过年?”

胡雪岩一笑:“我这年怕是又过不消停了。我刚接到左制军从兰州发回的札委,他老奏请商借洋款的折子被朝廷恩准了,他老委我全权办理此事。这次商借洋款洋钱,数额巨大,您老可得帮我一帮。”

见胡雪岩喜形于色的样子,盛宣怀在心里哼了一声,口里却道:“您想找哪家洋行?借款额是多少?”

胡雪岩眼球转了三转:“我听说,英国麦加利洋行利息低,您老能不能出面请他们的代办吃顿饭?花销当然算我的。”

盛宣怀一愣:“麦加利利息低吗?您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何况,他们股本有限,能有大笔的款子借给我们吗?左制军是个什么主意?事涉洋款,我们不能不谨慎啊!”

胡雪岩是靠借洋款抬高利息发财的商人,他几乎就是奸商的代表,只因为靠着左宗棠这棵大树,成了无人敢动的人物。但盛宣怀是打心里瞧不起他的。

胡雪岩答:“左制军是个干大事的人,他老怎么能管借款这等小事?这里的事,他老已全部委托我来办。这次为西征借款,终归一句话,既要把款子借到手,利息又不能太重。他老一再交代,上海有事,只管找您老商量。见过丁抚台没有?您老来上海,我就是从抚台口里知道的。但丁抚台说,他老也末与麦加利打过交道。我这才想起了您。”

盛宣怀不知胡雪岩的肚里到底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只能含糊答道:“麦加利的代办此时并未在上海,您非要从麦加利借款,恐怕只能年后才能办了。但我跟您说,我们从麦加利是很难借到大款的。他们的资金有限,自己又有贸易——朝廷这次准许西征借款是多少?您总得说个数啊。”

胡雪岩犹豫了一下,很不情愿地伸出两根指头:“二百万两。”

盛宣怀不再言语,端起茶杯开始喝茶。

胡雪岩盯着盛宣怀的眼睛看了半天,忽然一笑:“我摸过麦加利的底,二百万两,他们拿得出。”

盛宣怀站起身:“雪翁,您老自打跟了左季高,可是发大了。您给我一天的时间,我找人先和麦加利接洽一下。如果不行,和不和东地银谈?”

胡雪岩马上道:“杏翁,我们都是靠这个混江湖的,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让外人知道。我给令尊大人准备了一份年敬。办完我们的事,您替我把年敬带给令尊。”

胡雪岩见风使舵,开始和盛宣怀套近乎。

盛宣怀没接话茬,笑了笑便往外走。

胡雪岩忙道:“午饭已经备下了,我还特意叫了两个局子。”局子是那时的专业用语,相当于现在的“小姐”。

盛宣怀拱拱手:“我们吃酒的日子多着呢,我先去拜个熟人,顺便摸摸麦加利的底。如果不行,您再找找别人”。

离开胡雪岩,盛宣怀乘轿来到“藏宝斋”古玩店。

店铺不是很大,靠墙连着几节柜台,用玻璃罩着,里面摆放着几方印料。一名小伙计,十七八的样子,短打扮,坐在柜头的一侧在想着心事。听到门响,小伙计马上起身,换上一副亲热面孔,迎上前来问安,谈吐很是老练:“您老这是要选一方印料?——您老可是来对了地方!寿山、田黄、青田,几乎应有尽有。如果这些还不满意,小店还有巴林、昌化。这些都是方家眼下最看好的。”

盛宣怀大致浏览了一下,开言说道:“我需要的印料外面没有,请你把掌柜的请出来。”

小伙计一笑:“原来是熟人到了。”旋把声音抬高八度,冲里面清脆地高喊一声:“掌柜的,常照顾我们生意的那位大爷到了!”

话音落下不久,门帘一动,一团和气的老掌柜从里面走出来,一见盛宣怀的面,当先一抱拳:“唉哟,是您老来了,我昨天还和两位方家念叨您来着。快请里面喝茶歇歇脚。”

盛宣怀笑一笑,随老掌柜走进里间坐下,又一名伙计慌忙沏茶倒水,很是热情。

盛宣怀放眼看了看,见屋不甚大,靠墙立着一个大木柜,对着木柜是两把雕花木椅子,中间放着个几案,上面摆着茶具等物;靠窗是一张书桌,旁边放着一把式样很平常的木椅,上面油漆脱落很多,显然是老掌柜的座位。

老掌柜坐下,笑问一句:“上次从小号选的那块石料,是真货吧?”

盛宣怀见惯了商人的这种虚应故事,不想在这里浪废太多的时间:“史干辅您知道吧,我是受他之托,来看一方印料。”

老掌柜一愣,盛宣怀马上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他手里的印料,绝不单单是给史致谟一个人发了帖子,说不定国内的几位治印大家都收到了邀请。

老掌柜起身打开木柜,小心地从里面捧出一个锦盒,笑着放到盛宣怀的眼前,又回身从桌上拿过放大镜递过来,说:“这是专给干翁留的。千年不遇的最上等寿山玉,只这一方印料,便可敌小号半个家当。”

老掌柜说着话,手已把锦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枚红白相间的石料:“这是纯正寿山芙蓉冻,光摸就有感觉,这些您老是懂的。”

盛宣怀用放大镜细细看了看石料:“我见过最好的芙蓉冻,里面一丝瑕疵没有,放到盘子里能当冻吃,您这个,干辅怕是看不上眼,收起来吧。”

盛宣怀放下放大镜,从怀里摸出自己的片子:“有好的,您打发伙计言语一声。”

老掌柜接过片子看了看,一笑:“怪不得昨夜灯花爆个不停,原来是盛大人到了。小老儿眼拙,该打,该打。”老掌柜麻利地把印料收起来,“干翁常向我提起您,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就会面了。我跟您老说句实话,您刚才看的那块料子,的确不是最好的。不过,也就三五天吧,小号想让干翁看的那块料子就能到手,小老儿保证让您老第一个看到它。”

盛宣怀步出店门,乘轿赶往麦加利洋行。

洋行里有一位通事与他相熟,他要提前摸一摸麦加利的底。

但盛宣怀却扑了空,因为麦加利洋行利用中国人过大年的时机,全体到香港度假去了。这也就是说,心性狡猾的胡雪岩,根本就没有和自己说实话。

盛宣怀当天乘船回到了苏州。他讨厌胡雪岩,不想让胡雪岩缠住。

苏州盛府硬撑着把这个新年渡过。年味还未散去,由福州船政局递过来的一封信函进了盛府。

盛康病情此时已有所好转,已能迎来送往。盛宣怀、盛星怀兄弟都很高兴。信函被直接送到书房,盛宣怀急忙拆开,却原来是张斯贵寄来的私信。

张斯贵在信里说,遵照盛的嘱托,他很快就带着人赶到广济,经详细访查,得知阳城山一带出煤,于是又赶到阳城山实地勘察,发现山中果然有煤:“真属产煤处所,随处多有,开挖亦易”。赞叹之后,张斯贵又特别指出:“此产煤区,距沿江水际,近在三四里,远不过七八里,运载亦不费力,煤苗很旺。”

张斯贵于是取回若干煤块回福州化验,结果很快出来:“知系松白煤之类,而于制造局火炉、招商局轮船皆属合用”。信写到此,张斯贵笔锋一转,说阳城煤质虽好,但山上坟墓甚多,如决定开矿,势必关系民间庐墓风水,乡民肯定出面阻拦,则事又难成。信函的后面,附有煤质的报告检验单。

盛宣怀握信的手有些颤抖了。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原本以为广济开矿已成泡影,哪知这件事却有了眉目;眼看入主轮船招商局一事要变成事实,讵料至今仍杳无音讯!盛宣怀不再犹豫,马上铺纸研墨,动笔给李鸿章写禀文。

禀文据实向李鸿章报告了张斯贵探矿的结果,因怕“乡民出面阻挠”,向李鸿章请命,拟亲自前往办理。盛宣怀在最后又向李鸿章举荐李明墀、史致谟会同办理此事。

李明墀是江汉关道,广济一带大山均是他的辖区;史致谟是名绅,在地方上威望颇高。有这两个人出面,想来一定事半功倍。

给李鸿章的禀文发走不久,盛宣怀带上两名家人,登舟赶往汉口。行前,盛宣怀特意致函张斯贵,请他带上采矿所需人员及器械,到汉口与之会面。

盛宣怀看到了自己大展宏图的曙光。

船到汉口以后,得知张斯贵尚未来到,盛宣怀只好择驿住下,转天便到江汉关道衙门来拜访李明墀。

第四节 在巡抚衙门碰了一鼻子灰

李明墀字玉阶,是湖北的老官员,盛康在武昌署理盐法道时,李还是候补知府。李为人厚道,办事认真,留给盛宣怀的印像很好。李同时也是治印高手,不仅与史致谟常有往来,与两江总督沈葆桢也交厚。湖广总督李瀚章和湖此巡抚翁同爵都格外高看他。盛宣怀力荐李明墀,看好的也是他的声望、人品和人缘。

一见门上递上来的拜客帖子,李明墀不仅一连声地喊请,还亲自迎了出来。

互相礼过,李明墀把盛宣怀请进签押房里落座,又命人摆上新茶,这才笑问一句:“杏荪,听干辅说,您年前到广济看矿去了?怎么连老哥都不肯见一见?”

盛宣怀叹口气:“没有大事,我哪敢轻易打扰您哪。不过这次,不请您出面怕是不行了。张斯贵带人已探查清楚,广济的阳城山,当真有好煤啊。”

“您是说阳城山?”李明墀沉思了一下,“那一片大山归武穴所有。关于那里有煤的话我也听说过,但因庐墓太多,乡民不准动土,所以至今未有人开采。除了阳城山,别的地方有没有矿苗?杏荪,我跟您说句实话,阳城山矿苗再旺,恐怕也不能开采。我的前任,就是因为要在那里开矿,不经乡民同意而动了人家的茔地,被撤任了。湖北这里最重风水之说,设局开矿不好办。”

李明墀也是三品衔,而且是实缺道,所以与盛宣怀讲话,并没有太多的顾忌。

盛宣怀喝了口茶水:“李大人,您可能不知道,为了能在阳城山顺利开矿,我已向直隶李傅相把您老推了出来。依我私下揣度,凭您老在湖广的威望和官声,只要站出来把话讲清楚,当地的乡绅肯定不敢驳您老的情面。”

李明墀问:“杏荪,史干辅出不出来?我出来只能代表官府说话,干辅可是当地的头面人物。尽管这样,这件事成功的把握也不是很大。大山里的民风淳朴,不信医药,却非常看重风水。若听我言,还是打消开矿的念头吧。事情当真闹大,朝廷恐怕也不好收场。杏荪,您想吃什么?老哥请您。对了,老观察的身子骨怎么样?我年前进省,还与抚台和制军谈起了他老。我与老观察已经多年未谋面了,有时还真挺想他。老观察不仅是个好人,也是我大清难得的好官哪。”

盛宣怀知道李明墀是个很看重旧谊的人,心里不由一热,答:“杏荪替家父先谢过您老。其实,家父回籍后,也经常和我们谈论您。说您老肯任事,是湖广一等一的能员,将来一定能发达。现在一看,家父说的当真一点儿没错,您老现在不就发达了吗?江汉关道,这是湖北一等一的繁缺呀,不是能员岂能放任!”

“我们在说老观察,您怎么又扯我身上了?”李明墀嗔怪地说。

十天后,张斯贵乘着福州船政局的一艘货轮赶到汉口。船上载着开矿用的部分器械及十几名技师、三十几名做工人员。

接风宴过后,盛宣怀和李明墀商议了一下,决定让张斯贵一行人在汉口暂留几天,等见过湖北巡抚翁同爵、湖广总督李瀚章后再定行止。但张斯贵却说道;“此时正是钻探挖土的季节,不可轻易错过。何况开矿这件事,两江沈制军和直隶李傅相都有允准的口谕,不能在此坐等。”

盛宣怀只得问:“张太守,依您的意思想怎么办呢?”

张斯贵很肯定地答:“大人和李观察只管去武昌面见翁抚台和李制军,下官直接带人去阳城山确定一下厂房和工棚,这样岂不是更好?”

盛宣怀马上和李明墀交换了一下看法,认为张斯贵所提办法也有可行之处。

李明墀于是委了一名候补知县做张斯贵的向导兼助手,又单从衙门里垫支了两万两银子做启动资金,这才同着盛宣怀各带随员若干,直趋武昌。

到了武昌,依着盛宣怀的意思,先去见湖广总督李瀚章。但李明墀认为,采煤区在湖北境内,他本人又是巡抚衙门治下的江汉关道,于情于理都应该先去见湖北巡抚翁同爵。

盛宣怀拗不过李明墀,只能同意。

两人乘轿赶到巡抚衙门时,正是衙门清闲的时候。来禀报公事的官员已都禀报完公事,陆续离开辕门;来给抚台请安道乏的候补道、候补知府、候补知县们也都散去多时。每当这个时候,抚台都要由官厅来到签押房,让人沏上一壶热茶,喘上一口气,吸上一袋水烟,然后便用饭。

翁同爵刚喝了一口茶,水烟袋还没点上,盛宣怀与李明墀双双到了。一见帖子上写着“盛宣怀”三个字,翁同爵皱了皱眉头,口里很不情愿地道出一句:“请进来吧。”

两个人走进签押房,双双对着翁同爵行了见面大礼。

翁同爵手抚胡须盯着盛宣怀看了看,命人放座、摆茶,然后缓缓地说道:“本部院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李少荃身边最当红的能员盛杏荪了。你来到武昌,有什么公干哪?”

李明墀见翁同爵问话的语气有些冷谈,便急忙抢先一步答道:“抚台容禀,盛大人是奉北洋李傅相差委,专程来我湖北开矿的。”

“哦?”翁同爵一愣,“来我湖北开矿?开什么矿?本部院怎么不知此事?”

盛宣怀忙道:“抚台容禀,依职道推测,这一二日,李傅相就当有信寄给大人。”

翁同爵点了一下头,又问李明墀:“李观察,你老弟如何也进了省城?”

李明墀施礼答:“禀抚台,盛大人要在广济阳城山开矿采煤,因牵扯到许多事情,职道不敢擅自做主,所以不能不进省请示机宜。请抚台明察。”

翁同爵眯着眼睛一口接一口地吸烟,许久不开言。

盛宣怀不知翁同爵肚里在打什么算盘,李明墀也不知如何是好。足足有两刻钟,翁同爵忽然端起茶怀。

盛宣怀与李明墀一见,急忙站起身。

翁同爵说道:“本部院要去用午饭了。杏荪吃惯大鱼大肉,未必能吃惯湖北巡抚衙门的粗茶淡饭,自便吧。李观察同我一起用饭,本部院有话要问。开矿的事,等北洋的信到后我们再议吧。”

盛宣怀一时气恨交加,有心说句硬朗话,又想到强龙不压地头蛇,只好施礼退出,自己到外面找了家客栈先行住下。

盛宣怀知道,翁同爵对自己如此冷谈、无理,全是因为翁氏兄弟与李鸿章之间有矛盾造成的。

翁同爵本是江苏常熟人,字玉甫,时年六十一岁。由荫生用主事,分兵部,于咸丰十年(1860年)出任员外郎。后外放湖南,累官湖南盐法长宝道、按察使、布政使、陕西巡抚、湖此巡抚。其兄名同书,乃两榜出身,于咸丰八年(1858年)出任安徽巡抚,受命节制境内清军与太平军作战。同治元年(1862年),他因弃守定远、寿州,遭两江总督曾国藩弹劾,被褫职逮问,定斩刑,后改甘肃军营效力,不久病死。其弟名同龢,系咸丰状元,还是同治皇帝的师傅,做过翰林院修撰、陕西学政、内阁学士。同治十三年未,已升至二品内阁学士兼刑部右侍郎,名声大得很。因为长兄的关系,翁同爵与翁同龢视湘系、淮系、楚系的人为死对头。湘系指的是曾国藩创办的湘军,淮系是李鸿章创办的淮军,楚系则是左宗棠的楚军。因为李鸿章与左宗棠同出曾国藩门下,在翁氏兄弟眼里自然是水火,这其实也是翁同爵自打到武昌,便事事与总督李瀚章掣肘的主要原因。盛宣怀谙于官场派系之争,知道翁同爵不可能买李鸿章的账,所以想先见李瀚章再来见翁同爵,以防平地起波澜。但李明墀没有听从盛宣怀的劝告,结果竟是不欢而散。

两代帝师翁同龢躺到客栈的床上,盛宣怀知道,在湖北开煤矿的事,成功率已经很小了。

当晚,李明墀到客栈来见盛宣怀,其实是想说句道歉的话。

李明墀满脸愧疚地说:“这件事千错万错,都是老哥一个人的错。是我虑事不周,让老弟在抚台那里生了闷气。”

盛宣怀安慰李明墀道:“这件事也不能怪您。就算我们先去见制军,因为矿址选在湖北,最后还要过抚台这一关。”

李明墀迟疑着说:“你走后,抚台又和我谈了许久。看样子,阳城这煤矿是开不成了。杏荪,除了湖北,其他省份还有没有产煤之区?”

盛宣怀很肯定地说:“观察大人,张太守已勘察清楚,阳城山一带的煤矿不及时开采怎么行呢?现在不仅江南制造总局缺煤、福州船厂缺煤、轮船招商局缺煤,南洋水师和福建水师也大量用煤啊。如今,李傅相又受命筹办北洋水师,不出两年,我大清各省的煤炭,需用量将十倍、几十倍增加。开矿采煤,是当前急务啊!”

李明墀叹了口气,许久说道:“按说,李傅相写给李制军和翁抚台的信件早该到了,可为什么还没到呢?——莫非是让马嘉里的案子给耽搁了?”

盛宣怀一笑:“您老多虑了。马嘉里在云南被戕杀的事,总理衙门与英国公使威妥玛正在京师议办,李傅相没有参与此事——说不定,李傅相的函件正往这里飞递呢。”

李明墀起身道:“那您就在武昌等几天,我呢,就不陪您了。”

盛宣怀一惊:“是抚台让您老回任的?不差这一两天吧?”

“抚台是怕我在省城耽搁过久,汉口那里一旦有事不好办。还有一件事我也不能瞒您,衙门垫支给张太守的那两万两银子,抚台命我收回来,还让我转饬张太守他们离开阳城,以免激起事端。咳!杏荪哪,老哥我现在是左右为难哪!”

“您老不去见见制军吗?”盛宣怀小声问。

李明墀摇了摇头:“制军我就不去见了。杏荪哪,开矿这件事,我在路上通盘思考了一下。我呢,按抚台的吩咐先回汉口,垫支给张太守的那两万银子,我先不收回。您这里呢,一有消息就打发人知会我。抚台同意开矿呢,就让张太守大张旗鼓地干;不同意呢,我把垫支出去的银子收回,替您转饬张太守他们返回福州。杏荪,您有您的目标,我有我的难处。我们的心是相通的。您得理解老哥呀。”

第二天,李明墀回了汉口任所,盛宣怀则进了武昌的湖广总督衙门。

“恩赏二品顶戴候补道轮船招商局会办盛宣怀,给制军大人请安!”一见到笑眯眯的李瀚章,盛宣怀施行大礼。

李瀚章起身,哈哈笑着扶起盛宣怀,一边命人放座、摆茶。

“几时到的?是从保定来还是上海来?”李瀚章等盛宣怀落座,这才不紧不慢地问。

李瀚章生得矮胖,面目慈祥,一看就是个敦厚老实的长者,让人产生亲切感。

盛宣怀恭恭敬敬地答:“禀制军,职道是从苏州来的,是奉宪命,来办理广济阳城山开矿的事。”

“哦!”李瀚章点了一下头,“广济有煤可挖,山中有宝可寻,本部堂早就听北洋和南洋的人说起过。翁抚台怎么说?李明墀知不知道这事?——李明墀是江汉关道,是湖北一等一的能员,口碑甚好,在乡绅和当地百姓心中颇有威信。在阳城山开矿挖煤,没有他肯定不行。还有史干辅也是一代名流。”

盛宣怀直言相告:“制军容禀,制军所言甚是。李观察和史明府,职道已经函告了北洋傅相大人。只可惜,翁抚台不同意在阳城开矿,昨儿还让李观察转饬正在阳城山筹办此事的张斯贵,收回当地衙门垫支的开工银两,限期离开湖北。李观察不敢违逆宪命,当时就赶回了汉口。这件事,眼见是不成功了。”

李瀚章微微一笑道:“杏荪哪,你不要多心,翁玉甫这么做不是对着你。他从打到了湖北,一共就和本部堂打过三次照面,而且每次都不超过两刻钟。他仗着谁的势?本部堂不说,你盛杏荪也应该能猜得出。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你是在湖北开矿,有些话,本部堂也不好说什么。”

李瀚章城府很深地捋着胡须,两眼射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盛宣怀猜不透李瀚章问话的真实用意,一时有些语塞。

这时有官员来向李瀚章禀报公事。

盛宣怀不敢耽搁过久,只好起身告辞。李瀚章笑着说:“难得来一趟武昌,多住些日子——你过来时,没有到金陵吗?沈幼丹知不知道你要在阳城山开矿挖煤?”金陵、江宁,都是南京旧时的称呼。

盛宣怀忙答:“职道来得匆忙,未敢在金陵停留。不过,职道在苏州行前,给沈制军寄过一函,据实禀明要来阳城山开矿。”

“那就好,就那好。”李瀚章端起茶怀,起身目送盛宣怀出门。按着大清礼制,像盛宣怀这种级别的官员辞别,身为总督大员是不用起身的。但李瀚章从不这样。

第五节 巡抚还未摆平,乡民又闹起来了

李瀚章字筱泉,是李鸿章的胞兄,同乃弟一样,也曾拜曾国藩为师。曾国藩丁母忧期间奉旨编练湘勇,李瀚章曾为其办理粮台,并深得信任。累官江西吉赣宁道、广东督粮道、按察使、布政使,于同治四年(1865年)出任湖南巡抚。两年后转任江苏巡抚,未赴任,改署湖广总督。李瀚章长李鸿章两岁,做事细致,为官随和,很少冒风险。出任封疆大吏以来,虽无显赫政绩,但也无骂名。

回到客栈,盛宣怀愁肠百结。看样子,有翁司爵从中作梗,在阳城山开采煤矿这件事,十有八九不能成功。

当晚,盛宣怀躺在客栈的床上,辗转反侧,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入睡。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李鸿章至今没有函件递过来。要知道在广济探矿,发起人便是他李鸿章。凭李鸿章的性格,事情不该是这个样子。莫非李鸿章本人遇到了什么麻烦?莫非真是“马嘉理案”耽搁了事情的进程?

“马嘉理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马嘉理案”是发生在同治十三年未光绪元年初的一件涉洋大案。

话说同治十三年,英国为能在中国西南扩张势力,阴谋修建从缅甸仰光通到云南思茅地区的铁路,并为此组建了一个由军官柏朗率领的武装探路队。受英国驻华公使威妥玛差遣,使馆翻译官马嘉理前往迎接,并于年底进入云南,很快与柏朗等人会合。马嘉理引领探路队在不知会地方官府的前提下,遽行入境,致使沿途百姓甚是恐慌。哪知马嘉理并不说明情况,还扬言要攻打腾越城,于是激怒周围百姓,于一日傍晚被包围在腾越城下。经过混战,马嘉理一命呜呼,柏朗率领探路队狂逃回缅甸。英国于是饬命驻华公使威妥玛,抓住马嘉理被戕一事大做文章,并几次大闹总理衙门。这件事从发生到现在,始终是总理衙门在与威妥玛谈,李鸿章并没有介入。如果说李鸿章是因为这件事而把阳城开矿事向后推迟,盛宣怀认为太过牵强。李鸿章肯定是在办其他重要的事情,甚或是李鸿章本人遇到了大麻烦。

一连几天,盛宣怀在客栈里茶饭无味,坐卧不安,很是进退两难。

十天后,盛宣怀终于打定主意,决定离开武昌赶回汉口,再和江汉关道李明墀详细商议一下。

命人收拾东西的时候,随从领着史致谟大步闯了进来。

“好你个盛杏荪,阳城山已经闹翻了天,你还在这里稳坐钓鱼台!”一见盛宣怀,史致谟摸出一封书信递给盛宣怀,“你快想个办法吧。张太守手底下的人被当地百姓给打了,有两台挖煤机还被村民抢走给砸了个稀巴烂!当地的乡绅已经联名上告到了县里。”

盛宣怀忙问:“李观察可曾知道此事?”

史致谟喝口茶水道:“不到广济,我如何能来见你!杏荪,你来武昌这么久,到底拿没拿到抚台的札委?抚台那里不点头,你在阳城山开不成矿啊!”

盛宣怀快速展开张斯贵的信函,一读之下,内心又是一惊。

张斯贵在函中告诉盛宣怀,他带人到阳城以后,为了不破坏当地庐墓,特意选在一块无坟的空地作矿区。岂料开动机器挖掘时,竟然从平地里挖出了许多已经朽烂的棺木。他得到消息后急忙命人掩埋,但还是走漏了风声,当晚就被从附近赶来的乡民团团围住,定要讨个说法。两名技师出面与乡民理论,一言不和,便被摁住打了个半死。幸亏当地县衙知道了这事,知县亲自带人赶了过来,否则定然闹出人命。乡民推举的乡绅连夜联名写了状子呈给知县,知县不敢做主,连夜把状纸转呈给知府衙门。知府一见事关庐墓风水,登时大吃一惊,一刻不敢迟误,便把状纸快马送呈李明墀定夺。史致谟是接到李明墀的快信后才赶到阳城山工地的。张斯贵已是六神无主,见到史致谟犹如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很快,李明墀同着知府及僚属赶了过来,经过商量,决定打发史致谟飞赴武昌来见盛宣怀。

“杏荪,翁抚台不出面怕是不行了。”史致谟双眉紧锁,满面愁容,很是替盛宣怀着急。

盛宣怀习惯性地起身走了两步:“干翁,李观察是什么主意?——您先喝口水。”

史致谟倒也听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李观察说,他现在坐镇厂区,估计眼下乡民闹不出大动静。但时间一长,又讨不到说法,乡民肯定要打发人进省、进京,事情恐怕就不好转圜了。”

盛宣怀深思了片刻,马上传随从过来,吩咐:“这里只留一个,其他人全跟我去天津。你抓紧时间收拾东西,一会儿就搭船走。”又对史致谟道,“干翁您还得返回阳城,告诉李观察和张太守,我已去天津面见傅相请示机宜,估计很快就能有办法。”

史致谟戏谑道:“我史干辅从打结识你盛杏荪,就没过一天安稳日子。您答应的那块石料,至今也没见还愿。所幸是刻印用,要是用来盖屋建房,估计现在不是冻死也得让日头晒死。”

盛宣怀一边更衣一边笑道:“我盛杏荪最不敢得罪的便是朋友。‘藏宝斋’我已去过,他们说的那块印料还没抵沪。有消息,他们会派人知会我。您急什么呢?老话讲,好饭不怕晚,送您一块烂料,您砌茅房不成?真是的!”

盛宣怀匆匆赶到天津,下船乘轿直趋北洋大臣公署。一见衙门前排列着许多绿、蓝等各色轿子,不由心吃一惊,当即断定是李鸿章本人出事了。

轿子落下,随从扶出盛宣怀,与盛宣怀比较要好的一名候补道慌忙从门房走出来,一拉盛宣怀的衣袖道:“您老怎么来了?”

盛宣怀小声问:“衙门里出了什么事?”

候补道答:“傅相刚打保定过来,大家都来给他老请安,哪知圣旨到了。听说是总理衙门与英国人谈崩了。”

盛宣怀点了一下头:“您忙吧,我到里面去看傅相。”

候补道却拉着盛宣怀的衣袖不松手:“听说您老被傅相派到湖北去开矿,想来一定缺帮手。老哥我已经半年没有奉过差事了,您老能否在湖北赏我口饭吃?”

盛宣怀不经意地皱皱眉,边走边道:“您在门口等我,我见过傅相后我们再谈如何?”

候补道忙松开手,讨好地说:“有您老这句话,老哥就在门口等。”

盛宣怀走进衙门里边,先到官厅门口偷觑了一眼,见里面坐了一屋子人,大家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便没有进去,转身向签押房走去。

盛宣怀推开签押房的门,见李鸿章正在同沈能虎谈话,另有两名海关道的官员站在旁边,好像在请示什么事。

盛宣怀先对着李鸿章行了大礼,又对着沈能虎和海关的官员点了点头。

李鸿章笑了笑,转头对沈能虎和海关的人说:“就这样吧,老夫和盛大人还有话说。”

一听这话,沈能虎同着海关的人急忙施礼告退。

李鸿章向盛宣怀示意了一下:“杏荪,你坐下说吧。湖北那里还顺利吧?”

盛宣怀坐下:“傅相容禀,湖北那里出了点意外,职道不知如何办理,只好来面见您老请示机宜。”

李鸿章一愣:“什么事?你不妨直说。”

盛宣怀答:“张斯贵为了赶工期,在未经巡抚衙门同意的情况下破土筑造厂房。他为了绕开坟地,特意选在一处平坦区域施工,哪知还是挖出了深埋地下的老坟和尸骨。当地乡民知道后,不仅把厂区包围,还打伤了两名技工,动静闹得很大。江汉关道李明墀会同知府、知县已经赶到了阳城矿区,还请出了当地名绅史致谟出面说和此事。”

“哦!”李鸿章用手摸了摸胡子,“杏荪,云南发生的案子你听说了吧?——英国驻京公使馆的二等翻译官马嘉理,带着他们的一个探路队进入云南,也不知怎么就和当地百姓交了手。这个马嘉理呢,竟然就被打死了!为这事,那个威妥玛好几次闹进总理衙门大吵大闹,还要让云南巡抚岑毓英为马嘉理抵命!真是岂有此理!为了这件事,恭王几次函商于我,我奏明圣上,除开岑毓英抵命一条外,其他可以议办,以免衅端开启。老夫在保定时还上过一折,请派薜焕赴滇查办。薜焕做过南洋通商大臣,与英国较为熟悉,他正巧在四川原籍养病。但老夫刚刚接到圣旨,朝廷已决定命薜焕会同我大哥一同赴滇办案。老夫接旨一直在犯愁,我大哥没有与洋人打过交道,朝廷怎么能派他赴滇呢!一旦闹出事来可怎么办?外交无小事啊。”

盛宣怀一愣,急忙站起身问:“傅相,您老是说,朝廷要派湖广制军大人赴滇?您老知不知道,制军大人赴滇后,朝廷派谁署理督篆?”

李鸿章叹口气:“除了翁玉甫,还会派别人吗?”

盛宣怀一屁股坐下:“完了!阳城山这煤是采不成了!”

见盛宣怀神情沮丧,李鸿章一笑道:“阳城山这煤能否采得成,关键要看那里是否当真有煤!朝廷如果凡事都听翁玉甫和翁叔平的,老夫能在这里坐这么安稳?杏荪哪,你同老夫讲实话,张斯贵的人在阳城出事后,翁玉甫是怎么说的?”

盛宣怀答:“回傅相问话,职道行前,省里还不知道阳城的事。”

李鸿章沉思了一下:“杏荪,你走了一路,先回驿馆歇息一下,明儿一早你再过来。你下去吧。”

盛宣怀退出签押房,见走廊里静悄悄的,估计官厅的人已经散去了。

盛宣怀满腹心事地走出衙门,同来的三名随从接着,正要上轿,一人却从门房里快步跑出来,连连道:“您老和傅相谈得还好吗?”

盛宣怀抬头一看,却原来是那名候补道,不由笑道:“您老哥的轿子在哪里?我请您老去馆子吃大菜吧。”

候补道指着一顶蓝呢轿子嘻嘻笑道:“还是以前那顶破轿,这次老哥做东吧。”

盛宣怀笑笑没言语。两顶轿子很快驰离辕门,向盛宣怀比较中意的一家西菜馆行去。

这名候补道姓叶名思忠,籍隶湖北,已经五十多岁,与沈能虎、盛宣怀都有交往。但因做事心浮气躁,并不得李鸿章欢心,倒是丁寿昌丁忧前常将一些差事赏给他做。丁寿昌回籍后,叶思忠的头上再没见过红点子,急得他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人们因为都不待见他,竟没有一个人出来帮他。他人口多,负担重,一家人全靠他活着。现在已经半年没有进项了,如果再熬下去,估计全家就得挨饿了。

吃饭的时候,盛宣怀问叶思忠:“老哥,听傅相说,您老哥做事一贯顾头不顾腚,您得改一改呀!”

叶思忠苦着脸说道:“杏荪,我都这个年纪了,做起事来岂能无分寸?说起来,就是因为傅相四年前让我去查办一件案子,老哥因为误听了别人的话,没有把事情办好,傅相一直对我心有成见。杏荪,我是真想到您老弟手底下讨口饭吃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盛宣怀忽然问:“老哥,阳城山那一带您熟不熟?”

叶思忠用手一拍大腿:“熟啊!我亲姨父就是阳城山的人。杏荪,您如何问起这话?”

盛宣怀道:“我只是顺嘴一问,您不要想太多。”

与叶思忠分手后,盛宣怀没有回驿馆,而是直接去找沈能虎。

丁寿昌丁忧,朱其昂因病尚未来天津履任,天津道现在暂由原津海关道孙士达署理。

天津地处要冲,天津道事务繁杂。盛宣怀推测,孙士达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李鸿章一定派沈能虎过去帮同料理公事。但沈能虎并未在天津道衙门,听孙士达说,李鸿章把他打发进京了。至于办何事,孙士达不知端的。

走出天津道衙门,盛宣怀感觉身子乏乏的,便不再去看望别人,直接回了客栈。

晚饭的时候,盛宣怀得到消息:胡雪岩到了天津。

盛宣怀吃一惊,不知这胡雪岩为何也来了天津?莫非这位见钱眼开的胡大官人,也想在开矿上捞一笔?盛宣怀未及饭罢便把一名随从打发出去探听消息,很快便得到确报。原来,为西征借款给胡雪岩牵线的那位英国麦加利洋行的买办,也不知因为一桩什么事情没办明白,被洋行给开除了。胡雪岩无奈之下只好转求英国东地银公司,但东地银却信不过胡雪岩,坚持由江苏巡抚衙门出面作保事情才好商量。胡雪岩得到消息就去找丁日昌,可丁日昌却说,为西征借款,江苏可以作保,但需要直隶李傅相点头才能办。胡雪岩为了能尽快与东地银公司达成借款协议,当日即包了一艘洋船来了天津。

盛宣怀问:“胡大人见到李傅相没有?”

探听消息的人答:“听说已经见过傅相大人了,傅相好像已经同意了。”

盛宣怀犹豫了一下,又问:“你打没打听到,麦加利的那位康白度,为什么被开除?这件事与胡大人有没有关联?”

“听胡大人身边的人说,胡大人这次一定要从麦加利借款,就是因为那位康白度私许给胡大人一份高利。好像是借款的实际利息是八厘,合同上写的却是二分二,胡大人自己攒了一分四!这件事也不知怎么就让英国人知道了,让人把康白度暴打了一顿后给攒出了门!”

盛宣怀不由在心里感叹一句:“胡雪岩这是疯了!西征关乎新疆存亡,这种钱他也敢赚!这个人不扳倒,我大清的商人都得变坏!”

第六节 手捧札委,盛宣怀泪流满面

第二天早饭一过,盛宣怀乘轿直奔通商衙门,却只见到了沈能虎。

沈能虎对盛宣怀说:“傅相一早被总理衙门召进京城了,他老临行留言,让您到江宁去见沈制军,说已给他发了快函。”

盛宣怀脑海一片空白。

见盛宣怀发呆,沈能虎接着说:“傅相由京城还要到开滦一趟,估计没有十天半月回不来。盛大人,阳城山的乱子是不是闹得很大?傅相对翁抚台很头疼啊!”

“傅相还交代别的话没有?”

“他老只让我转告您,遇事多找沈制军商量。还有,上海轮船招商局现在出现下滑趋势,他老让您兼顾一下。朱观察病得很重啊!杏荪,有句话我一直想对您说,您得给我想个办法,不能让我在傅相身边窝一辈子呀。”

盛宣怀知道沈能虎想出去做事,便沉吟了一下:“你的事,你就是不说,我心里边有数。等阳城山开矿的事办妥当,我想办法让傅相放你出去就是了。不过现在,丁观察丁忧,朱观察病重不能履任,傅相的身边乏人哪。这个时候我就算张嘴,傅相岂肯放你出去?”

“我是说以后。”沈能虎小声说。

盛宣怀点点头。

盛宣怀当日乘船赶往江宁,不多几日便见到了两江总督沈葆桢。

“杏荪,你今天就赶到武昌去见筱泉制军和玉甫中丞。阳城山的事李中堂已经函告了我,我已分别给李制军和翁中丞写了信。现在我大清到处用煤,发现了就要及时开采,谁都无权阻拦。好说好商量怎么都成,若无理取闹,本部堂就参他!”

有了沈葆桢这话,盛宣怀满心欢喜,尽管浑身劳乏,但也顾不得歇上一夜,从总督衙门出来就奔了码头,正巧有一舨洋轮往武昌送货。经过和船主商量,盛宣怀一行上了船。

天气正是农历四月,江面热浪翻滚,一船的人都到甲板上乘凉。

盛宣怀起床,感觉全身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

盛宣怀命随从拿过一条湿毛巾擦了擦脸,又忍不住解开内衣察看,这才发现起了一身的痱子。

盛宣怀内心叫苦,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盼着早到武昌好叫郎中诊治。

货轮好不容易抵达武昌,盛宣怀匆忙下船,先打发人请郎中赶来敷了止痒药,这才一边安排客栈的事,一边急匆匆来见翁同爵。

礼过,翁同爵慢慢地说道:“你来了,好。好。”这完这句话,翁同爵便开始滋滋地吸纸烟,又命人把一名候补知府传进来谈公事,生生把盛宣怀给晾在一边。

盛宣怀见翁同爵对自己不理不睬,脸上很有些挂不住,只好起身告辞。

翁同爵却说道:“本部院忘了一句话没有同你讲,两江沈制军来了一封信,谈了一下阳城山开矿的事。你盛观察也知道,对这件事,因为事关当地庐墓风水,这里的乡民又不像上海开化,本部院是不主张办的。可沈制军却说,开矿采煤炼铁,是我大清眼下的急务。江南制造总局用煤缺铁,全靠外购维持;福州船政局也是用煤大户,无煤就得停工。沈制军既然这样说了,本部院自然也就不好说什么了。但你老弟位在轮船招商局,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熟悉。你又不懂开矿,办起事来肯定窒碍难行。经过反复思虑,本部院决定委托李观察和史明府出面办理此事。张斯贵是开矿行家,自然缺他不得。老弟,本部院说的一番话,你能听明白吗?”

翁同爵手端茶碗直视盛宣怀。

盛宣怀打个冷战,好似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几乎把持不住。他按捺住满腔的怒火,低头想了又想,只好边施礼边说道:“抚台既然这么安排,职道还能说什么呢?职道昨儿夜里受了些潮热,身上起了痱子。职道回客栈将养两天就走。”

翁同爵点了点头:“轮船局事繁,老弟还是早些赶回去吧。”

盛宣怀头昏脑涨地退出签押房,走出辕门,两眼仍是呆呆的。

随从把盛宣怀引到雇来的轿旁,用手掀开轿帘,把盛宣怀扶进去。

“大人,我们回客栈吗?”一名随从很小心地问。

盛宣怀愣了愣,许久头脑才有些清醒。他掏出布巾擦了擦头上的汗,吩咐道:“去总督衙门。”

轿子很快来到总督衙门辕门外,盛宣怀被扶下轿,命一名随从去门房投帖,一边用布巾连连擦汗,身上也开始痒得难受。很快,一名差官走出辕门,笑着把盛宣怀接进门内。

一见盛宣怀的面,李瀚章笑着问道:“杏荪,见过翁抚台了?你何时到阳城山去?趁现在天好,矿井得尽快立起来呀。来人,给盛观察放座,摆茶!杏荪,你坐下喘口气。”

盛宣怀奇怪地问李瀚章:“制军大人,抚台和您老是怎么商议的?——职道刚见过翁抚台,他没让职道到阳城山去呀!说已委了李观察和史明府来办理开矿立井的事,还准备给福州船政局发道公函,把张斯贵留在湖北。”

“什么?”闻听此言,李瀚章当即愣住,“本部堂是收到沈制军的信后,特意派人把翁抚台请来这里。本部堂已与翁抚台商议妥当,请你盛杏荪会同李明墀、史致谟,全权办理阳城开矿的事。这才过了几天,他翁玉甫怎么就变卦了?——杏荪,你与他有过什么过节吗?”

盛宣怀苦笑着摇了摇头:“职道是直隶候补道,一直在傅相大人身边办差,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有过节呢?职道私下揣摩,他老不想让职道在广济开矿,大概是信不过职道。他老与职道毕竟不熟啊。”

李瀚章瞪大眼睛说道:“他与张斯贵就熟吗?为什么把张斯贵留下,反倒赶你走?——杏荪,你回客栈等我的消息,本部堂一会儿就让人把他请到这里理论理论!本部堂已经忍了他很久了!这个狗娘养的,他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啊!”

盛宣怀内心一喜,口里却劝道:“制军大人万莫动怒,其实,职道也不是非要赖在湖北开矿,实在是眼下百业将兴,用煤量太大呀。如果一直靠买洋煤维持江南制造总局开工、轮船运转,何能长久啊!——大人,职道听傅相说,朝廷要派您到云南去查办马嘉理案?”

李瀚章默默点了一下头:“本部堂正让人清点公文,至于何时动身入滇,还须等旨下来。想想也真是让人头疼,打死谁不好,怎么偏偏就打死了英国人?英国人要这么好惹,香港也就割不走了!咳!”

盛宣怀回到客栈,马上请了当地一位郎中过来敷药,然后又睡了一觉,身体这才感觉有些轻松。

光绪元年六月初五日(1875年7月7日),在沈葆桢和李瀚章的坚持之下,翁同爵硬着头皮,会同李瀚章一起,给盛宣怀下发了一道札委。札委前面依例是一大段官话、套话,然后才道:“查有布政使衙直隶候补道盛宣怀,熟悉煤矿情形,现在因公来鄂,堪以委令会同江汉关李道督带湖北候补知县史令致谟,前往查勘,合行札委。札到,该道即便遵照,会同李道并带史令前赴广济县阳城山地方查勘”。札文里的江汉关李道,就是文中提过的李明墀。

拿到札委,盛宣怀一时感慨万千,泪流满面,当即乘船赶往汉口。从汉口又舍舟换车,直趋广济县。

傍晚时分,盛宣怀与李明墀、史致谟、张斯贵三人相见于县衙签押房。

得知盛宣怀不仅奉到制军与抚台联合签发的札委,还为自己的头上多揽了一份差事,李明墀与史致谟都很高兴。

但这时张斯贵却向盛宣怀通报说:“盛大人,乡民阻挠一事虽经李大人和史明府劝说之下暂时平息,但阳城山的煤层太薄啊,不值得开矿采掘。”

一听这话,盛宣怀脸上的笑容登时僵往:“这是怎么说?怎么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煤层太薄?”说完这话,盛宣怀开始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视。

史致谟这时对李明墀说道:“观察大人,下官说的不错吧?别看杏荪这人办起事来风风火火,胆子其实很小啊!您看他的脸都快变成猪肝了!——张老弟,你还是把话说完吧。广济城小人少,真把盛大人吓出毛病,上哪里去找郎中啊?”

盛宣怀对张斯贵急道:“张明府,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快说呀。”

张斯贵慢条斯理道:“我张斯贵既然来到了广济,就不能无功而返啊。阳城山煤层薄,我就带人到周围去钻探,想不到,竟然发现了一座大矿田!您老猜猜是哪里?——就是紧挨着阳城山的贺塘山啊!”

李明墀这时接口道:“可惜了这么一座煤田,眼下却不能动工开采。因为这里庐墓太多,乡民抵死不肯让步啊!”

听了这话,盛宣怀才放下一颗心来,他道:“只要煤苗旺盛,我们就有办法可想。我们还按阳城山的办法来解决此事:举当地声望素著之士绅为矿务董事,这件事由干辅全权负责;拿出一部分银子在当地修建书院,可免除学杂费用。另拿些银两为乡民修筑几条灌渠,准乡民免费浇田使用。此事谐矣!”

盛宣怀话音落下,但见李明墀眼望史致谟,史致谟抬眼去看张斯贵,三个人忽然笑将起来。

张斯贵说:“想不到,您盛大人说的办法,竟然和李观察、史明府商议的措施一般无二。看样子,湖北这座煤矿,肯定能开成了。”

第二天,李明墀、史致谟二人按着盛宣怀的吩咐,分头行动,张斯贵则派人回福州往这里运送大型开掘机。

湖北开矿的事渐渐纳入正轨,但徐润却派人给盛宣怀送了一封急信。

原来,轮船招商局在与美国旗昌轮船公司达成初步部分收购合同后,又经李鸿章与沈葆桢函商,由两江垫助银两五十万两,从福州船厂购买了几条新船,在已有天津、汉口等十几个分局的基础上,又开设了日本长崎、神户、菲律宾、吕宋岛等海外分局。这些口岸都是李鸿章与沈葆桢二人从总理衙门专为轮船招商局申请来的。轮船招商局有了这么多口岸,生意开始日渐红火,这就惹急了怡和、太古两家洋人开办的轮船公司。他们经过秘密协商,竟然联起手来共同对付招商局。办法仍是以前的老办法,通过降低价格的手段,拼命招揽客户、货物,想靠此把招船局挤垮。而这个时候,唐廷枢已被李鸿章派往开平,盛宣怀正在湖北,朱其昂病重,朱其诏手握招商局大印整日吃花酒打牌,十天半月不办公事,全局上下只靠徐润一人维持,情形甚是危急。徐润发函向李鸿章告急,李鸿章偏偏正忙着配合总理衙门与威妥玛讲解马嘉理的案子,根本无暇顾及此事。但李鸿章也不是无话说,他让沈能虎函告徐润,有事可与盛宣怀商议办理。徐润收到沈能虎信时正是盛宣怀拿到湖广总督李瀚章与湖北巡抚翁同爵联名札委督办矿务的日子。徐润没有给盛宣怀写信。在徐润眼里,除了争权夺利说漂亮话,盛宣怀几乎一无是处。他认为,他处理不了的事情,盛宣怀也肯定处理不了。徐润背着朱其诏,把招商局的所有管账委员召集到一起,让他们清算了一下,怡和与太古联手后,招商局进账与开销的账目是否相抵。他不相信有国家做后盾的招商局,在两家洋公司的打压之下会一败涂地。三天后,各口账目委员把账目次第报给徐润。徐润把所有账目看完,头上登时惊出了冷汗:原来很是赢利的招商局,仅半年光景,竟然就亏损了三万五千两银子!如果加上人工等其他开销,估计十万两银子都挡不住。

徐润吃不住劲了,他不能一个人背这个黑锅,他必须要找出一个人来替自己分担一下压力。他亲自动手给盛宣怀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汇报了一下近半年来招商局的经营情况,请盛从速返回想办法补救。

读完徐润的信,盛宣怀反倒犹豫了。他拿捏不准,招商局当此存亡之机,他挺身而出,督办的大帽子是否便能如愿落到自己的头上。若再等等看呢?若招商局招架不住挤兑,被其他公司吞掉怎么办?要知道,自己想招商局督办的头衔都快想疯了!还有一项,自己设若离开湖北,翁同爵会不会借机拿掉矿务督办的头衔,换上他的人?当真出现那种情形,自己往来奔波、辛苦,最后不还是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吗?苦思冥想之下,盛宣怀决定既要出手挽救招商局的危局,又要稳定住自己湖北矿务督办的地位。

再三思量,他给李鸿章写了一封公函,以矿务繁忙为由,请调直隶候补道叶思忠帮办张斯贵广济矿务开采事宜。公函之后,盛宣怀又给李鸿章写了一封私函:禀明已奉命回沪为轮船招商局寻找办法。

盛宣怀已打定主意,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不能放过这次展示才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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