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与羊水

马桶上。

我在马桶上迂回了良久。随着分秒的推移，一种紧张感逐渐堆积。

很难受。

我不知各位有没那种体验，当你肛周处某点钟方向有座火山，还是活的那种，医学术语叫——肛周脓肿。此时上大号是一种煎熬，独一份的煎熬。如果再好巧不巧赶上你本身就有痔疮的羁绊。

双重奏！

再多说一句，你还怀孕了，晚孕那种。

三重奏！

那种曼妙的下坠感配合下方丝丝入扣的灼烧，再勾兑上欲裂还止的喷涌……

如果你未曾体会过，恭喜你，祝福你，你很幸福。

说时迟，那时快。

火山的磅礴气焰和滚烫红河，都在一刹那，变成了一首歌——泣歌。请问泣声有几多，现如今就有几多。

我无力又愤怒地捶打着厕所门，嘴里尽是句句不息的岁月静好的文化调调。

掏空！

那种拧巴的痛感掏空了我当下的所有的思维。

释放！

仿佛穿越了百年的寂寥，此刻一种沉淀后安详，在这几平米的空间中，伴着舞曲，璀然地释放。

舞曲继续播着。不对。这首歌怎么有点长？这次火山的爆发怎么有点拖泥带水？我带着怀疑，低头审视胯下那大江大海。景色不算动人，不算惨烈，却有点复杂。正是存疑之际，下腹的痛感渐重，撕裂还是撕裂，开闸排洪还是开闸排洪。

我无力又惶恐地捶打着厕所门，嘴里喊着“蒋涛！蒋涛！”

一个男人夺门而入，白背心配着苏格兰格子纹的四角短裤，慌道：“搞啥？”

“破羊水！应该是早产了。”我看着他。

“妈呀，那现在？”

“愣住那里等CD啊？赶紧送我去医院啊！”

“那我是扶你还是背你？”

“我走不动，抱我吧！”

“哈？公主抱啊？”

“快点啊！”我吼着。

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事后回想，我觉得人类的文明在我俩到达XX医院产科那会便已终结，彻底地终结——火山与羊水的狼狈邂逅，身穿白背心与苏格兰短裤男人的百米冲刺，两个人的鬼哭狼嚎萦绕热搜视频榜居高不下。

我躺在床上，被送进手术室。

耳旁响起熟悉的声音，是我的主诊医生卡伦，他总是那么及时地来到我身边。

“没事吧？别怕，你现在情况不算坏，你已经在手术室了，待会我们会为你进行剖腹手术。你睡一觉就好了。”卡伦揉着我的肩膀，安抚道。

“小孩没事吧？”下腹的撕裂越发频繁，我问道。

“暂时没事，我刚刚听了，有胎心。”卡伦不急不慢，“待会我的同事会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了我们就开始手术了，好吧，没事的。”

我点了点头。

“您好，我是这次手术的麻醉师。”一位身形修长的女生靠近我床头。

“请问您的名字？”她看了手上的资料板又看了我。

“姜骏。”

“好的，谢谢。请问您知道待会要进行的手术吗？”

“知道，剖宫产。”

“好的，谢谢，现在由我来为您讲一下待会手术的一些风险情况，可以吗？”

“好。”那些医学套话，在此就不多述。

无影灯之下，卡伦医生与几个医生好整以暇。他悠悠地对着在场所有人说：“各位，我们现在正见证着未来！”

“我们见证着一个全新的未来！”他环视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开始腰麻。”

腰麻刚开始，进针处很不舒服，但随着呼吸节奏的调整，后面的事开始简单又奇幻。简单是因为我纯粹地躺在上面，不恰当地说，就像一块鱼肉横在砧板上，奇幻就是我知道刀在身上的游走，我知道他们在我肚皮上的每一个动作，但我就是没有痛感。

一如麻醉师那句话——“有感觉，没痛觉”。是的，我好像知道了但我又好像不知道，知道是因为那些都作用在我身上，我不知道恰恰也是因为那些都作用在我身上而我却没有感觉，准确来说，是没有痛觉。但既然没有痛觉，那我又是如何知道它们悉数作用在我身上呢？这一刀的剖开，真的是划在我肚子上吗？还是说，是否存在一种可能——那消毒铺巾之下是有另一个人的肚子？

我听着他们在说话。

“反应比预计中要大，血氧在掉。”是高个麻醉师的声音。

“给氧！盯紧了。”是卡伦，他总是给人那么安全的感觉。

“姜先生，放松。深吸气。”她边说边将我头侧向一边，轻微昂起。“稳了。”我听到她一声藏得极深的歇气。旋即，我觉得我身体被向上抛去，好像地心引力再也无法将我抱紧。

“眼神有点散呢？”她看了看，轻拍着我的脸颊，“姜先生，姜先生。”

我咳了一声。这一声绝不像任何人类能发出的，它属于住在无尽深渊更下的死神的一声呐喊。明明我的肉身有种被抛离感，但我的其他感官却变得无比清晰——我明显感觉到他们都因我这一声咳而静止了。

“血压在掉！”是卡伦的声音，像手术刀划破肚皮一样划破此刻死寂的包围。

“AFE吗？”我听到有个男人在问。（#AFE,羊水栓塞）

”上‘去甲’！“卡伦说。（#去甲，去甲肾上腺素）”捉紧时间分离！“

我头很痛，很晕，所见的一切正加速旋转。旋转、跳跃，我闭起眼。

我感受到有人在我下腹重重地压了一下，那一下之后，我觉得我的肉身更是轻盈了。

一种突如其来的抽空。

再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这世间最是美妙的声音，这一声绝不像任何人类能发出的，它属于住在九天星辰更上的天使的一句颂扬。

我花光最后的力气，推开沉重无比的门，只为看看那个天使。

我的天使！

我的千岚！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