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每一个人都可平安回家的...”

酒店套房内。

我站在镜前，整理自己的宝蓝色套装。

他从我身后将我环抱。他的鼻在我的肩上探究，他的手在我的身体上游走。

“别闹了，都已经是第三辆车了。这次真的不行。”我虽嘴上这么说，但身体言语并未反映出与之相称的动作。

“为什么不让我送你过去？”他的放肆，我的纵容，衣物落地无声，情欲掷地有声。

“别这样，万一给人看到，不好。”

“待会我送你过去，不会有人看见的。”他轻吻我一口，“再给我一首歌的时间！”

“你的一首歌是《Yousuffer》还是《Bolero》？”我戏谑道。（#Yousuffer大约时长两秒，Bolero大约时长十七分）

“Tryme.”

痛吻绵绵，推波戏雨，不在话下。

许久，我们才上车开往医院。连日的缠绵使彼此都有些困倦。我在副驾上，心神不宁，我那会并不知道姜骏正在经历着什么，只是觉察到事态有些不理想，微信上多了几条蒋涛的催促信息——“快，快来医院！”“你在哪里啊，医生要签字！”“你怎么还没来，刚刚医生要我签什么病重告知。”

“开快点。”我对着他说。

他俏皮地眨着那双也带着疲惫的眼，车子骤然提速。街景不断被抛在脑后。

在那一阵阵被略过的风景里，我仿佛看到了什么，仿佛是一些不愿重新被激起的记忆，就像现在所看见的风景一样，有马路、树、和车……还有那痛彻心扉的永无止境的呐喊。

不，不要去想那些事，如今的我不该活在过去，尤其是那血腥的过去。

当车子将要驶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一个身穿粉红连衣裙的小女孩突然冲了出来。越发凝重的心情使我对路上的情况分外敏感，当下我便给出了警告，大喊一声“小心！有人！”他的注意力在我的警告下骤然增加，刹车踩下！

刺耳的刹车声，长啸！

无人受伤。

小女孩明显被这急促的声响吓到，呆呆站在。不一会便被拥入妈妈的怀抱里，小女孩妈妈果断地给了一顿怒斥。

我无意责备那家长和小女孩，况且我在她身上看到一丝熟悉，是有关曾经，而那曾经便让我如今再也无法开车。但我责备地看了看他。

他一脸感激与兴奋地看着我，揉了揉我的脸颊，我别向另一边方向，继续沉浸在不该沉浸的“景色”，一如我沉浸在这段有悖道德的关系。

一路再无话。

到了医院，我下了车，匆匆告别了他。

我快步向前，进入医院大门。此时，有道熟悉的声音喊住了我。

“骆亦遥！”声音里带着责备的刀。

我回望，去望那个我一听声音便知道姓谁名谁的人。

是蒋涛。

他本身的面相就很端正凛然，浓眉枣眼鼻梁高挺，再配上一米八几的个，不说话时都已经十分唬人，而如今他的怒正在他那一对标志性的浓眉上凝固。

那怒的方向正是我！

“你怎么在这里？”我自然地转移着焦点。

“你怎么在这里？”他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不是你死催烂催的吗？怎么？我来了你还不乐意？”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我催你？那可是你自己的老公和小孩啊！”

“我催你？”他愤怒地重复了一遍。

“所以我不是来了吗！”愤怒是会传染的，我们在戗火边缘。在我记忆中，他不是这种性格的人，他有着一种与其凛然外貌所不符的优柔寡断与害怕冲突，至少在他是我最好的闺蜜时他是那样的。

眼前的他，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好闺蜜如今俨然成了我丈夫的好兄弟，熟悉是如今的他身上竟然也散发着和我丈夫同样的气焰——一种名为“得理不饶人”的批判精神！

姜骏啊姜骏，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多好的一个帅小伙，眼看就要被你带歪了。当然，我对姜骏的影响力是肯定了，不然我也不会嫁给他。

我决定暂避锋芒，再次自然地转移。

“先不说这些，到底现在什么情况？”我示意他边走边说。

“听那卡伦医生说，姜骏差点就没了，当时情况很紧急，你这蛋散又不在，他让我赶紧通知可以做主的亲人过来。”他说这话时便又是我记忆中的那个蒋涛，“可是你知道因为这事姜骏早和家里人闹掰了，我也不敢联系他家里人啊。”

没错，这种怕事的风格才是蒋涛啊。

“那现在呢？”

“父女暂时平安。小孩出来没多久就被送去观察室，后面好久姜骏才出来的。”

“不是说平安吗？怎么又？”我不解追问着。

“我也不知道，你看我像医生吗？你现在都到了，等等你直接问问卡伦医生啊。”

“那你在下面干嘛？不用看着姜骏吗？”

“你这种理所应当的语气，真的让我有点生气。我下来给他买束腹带啊！护士说是剖宫产后必需品哈。”他顿了顿，“倒是你，你怎么从那部梅德赛斯下来？”

言刚至此，我们转入电梯。一开梯门，好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向蒋涛射去。虽然我早知道蒋涛这外形确实比较吸引视线，但这次的目光不像往常，好像更多是嘲弄。

电梯上升，梯内有着低声的交谈：“是不是就是他？”“是啦，看视频就像在这家医院？”“那么先进吗？人不可貌相啊！”

虽然我不知道我身后的碎语是因为什么，但直觉告诉我，好像是指向我身旁的帅小伙，而且根据那种眉飞色舞程度，多半不甚友好。

此刻我那股仗义心重重包裹住我的心脏和我的双眼。

我煞有介事地回扫了一眼。

身后碎语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眼刀镇住。

蒋涛一把将我的头拧了回来，“好啦好啦，到了。”

我俩迈出电梯，走向病房，推门而进，卡伦医生笔直地站在床边，凝视着床上的人。

他觉察到我们，收起了目光，走向我。

“骆小姐，您好。”他伸手。

“卡伦医生，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你。”我握手。我记得姜骏对他的评价——温润如玉。

“能借步说几句？”

于是我跟着他来到走廊。

“姜先生是一个勇敢的人啊。”

“是啊。”我附和道，心里的不解缓缓地盘旋而起。

“他做了一件前无古人兼激励后来者的事。”他说这话时，目光移向窗外。

“我知道。”我心虚地说。其实，当时的我不知为何很难理解这种牺牲，我陷入了一种虚妄的自私中并沉溺其中。

“当时的情况很凶险，他发生了羊水栓塞。”卡伦没有看着我，他仿佛是在自说自话。

“那你们团队很优秀啊。我丈夫幸好遇上了你们！”真的，这句话是发自我的肺腑。

“不不，更多是上天的旨意。目前为止，无论中外，该病的死亡率都是极高，几乎是一经确认便算被判死亡。他可以回来，那是上天的眷顾。骆小姐，其实从项目建立之初以及你们夫妻加入之时，我们便一路跟进了。姜先生可是不折不扣的天选之子！”他看着我，满眼流露着欣赏与赞美。

我心想，我不知感恩地想——尽管如此，这样的天选之子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经历过那样的事情后，我的人生走进了一个危险的拐点。尽管在他悉心照料下，我日渐恢复，但我们的生活好像真的没法回到从前，我们好像真的需要一个新诞生的生命去消弭彼此之间日渐加重的隐患。那一阵，我在他眼里可以阅读到焦虑、恐慌和压力，我不知道他在我眼里可以读出什么？说实在，我不在意。但就在那么一天里，可能是命中注定的那一天，我们走进了那一栋楼，参加了一个名为“海马计划”的项目，他在各种知情文件上签名的一刻，那刻的坚定，我永生难忘。不夸张地说，我感觉就算拿他向我求婚时那刻来比，也完全比不上。

他愿意进行配对。他们会检测一个人工、类Uterus[这里真不是我要扯英文，是平台不过审啊，zigong竟是黑词！]结构植入他的盆腔后各种反应，会追踪是否出现了排斥反应。如果出现，确实也不在少数，事实上，不少男人第一步便卡在这里。

他愿意进行怀胎十月。度过了一段漫长的适应过程后，确保“太空舱”（他们是这么称呼那个人工、类Uterus结构的）安全着陆后，他们便会走试管婴儿的流程。简单来说：取父亲精子及母亲卵子，实验室里操作融合过程，培育成受精卵后再植入父亲的体内——将受精卵送入太空舱。（正常情况下的试管婴儿是将受精卵是植入母体，毕竟正常情况下母亲才有Uterus是吧。）其实这个决定是真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世俗的眼光和他家人的激烈反对。在这个事情上，我家人如意料中般没有反对。

只是我们总是草率地评估着所有风险，就像漫不经心般同意着所有的“用户须知”与“授权委托书”，我忘了那份告知书上曾提及过——“因临床数据有限，故此次怀孕所患羊水栓塞风险系数可能增高”。总是笃定相信厄运不会“眷顾”你我，直到厄运降临那一刹才恍然醒悟：“为什么不会是我？”

那一刻，我第一次思考一个问题——如果他死掉了，我该如何？与那个人比翼齐飞？坐上那部梅德赛斯纵情驰骋在落日大道？

“他目前仍不算脱离危险期，我们需要密切观察后续情况。”卡伦医生的言语像手术刀般割断我与想象世界的联系，将我重新按回到这张现实的椅子上。

“那是肯定的。”我点头道。一些记忆开始浮现在我眼前——那是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女人，那女人在痛哭。

“你没事吧，骆小姐？”卡伦医生关切道。

我摇摇头，表示只是有点疲劳。我回到病房，支蒋涛去帮我打外卖。我看着眼前躺在床上的姜骏，他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估计此时他做的不是什么好梦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我眼角似划过泪星。

我心里五味杂陈，眼前如梦似幻：

“不是每一个都可平安回家的。”他抱紧我，痛吻我的头发。

“可是……”我泣不成声。

“你能回来就可以了。”他好像也在哭，“没事的，我们一起回家。”

我看着他，惨白的脸衬得那眉分外清秀，惹得我不禁去抚他的眉。

“没事的，我们一起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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