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百合蝶花公主

一踏进青石大门，一股清香扑面而来，直透骨髓。我们只觉得身体一轻，仿佛腾空飘起，再缓缓落回地面。

停在百合花瓣上的那只彩蝶绕石门飞了一圈。刹那间，数万朵百合齐齐绽放，漫天蝴蝶盘旋飞舞，花海蝶影汇聚，在空中凝出悬空的三个大字：花蝶谷。

“花” 与 “谷” 两个字化作两扇立体玉门，缓缓向内敞开，剩下那个 “蝶” 字飘在正前方引路。我们身不由己跟着向前，诡异的景象看得人心头发紧，唏嘘不已。

小路两侧遍植百合，彩蝶成群。花香化作薄雾，裹挟着紫霞般的柔光四处流转。穿过一座会伸缩、轻轻摇晃的百合拱桥，一座花阁映入眼帘。说是楼阁，整栋建筑却是由各色百合花构筑而成，就连向外敞开的窗棂，都缀满百合与翩跹彩蝶。我们跟着蝶字走入阁中，那枚引路的 “蝶” 字像烟尘一般飘出窗外，转瞬消散无踪。

花阁厅堂里，一张精致的红木雕花长桌上，摆放着两只别致的瓷瓶，都是景德镇烧制。一只是百合瓶，一只是蝴蝶瓶。瓶上绘着的百合与彩蝶隐隐跃动，铺展开一幅斑斓壮阔的山野画卷。我们三人的影子落在瓶身画面里，虚实交叠，仿佛同时身处两个不同的空间。

这时，两道温婉悦耳的女声一同响起，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飘来，带着立体声的空灵回响，清晰唤出我们的名字： “陈向东、路向旅、江南，欢迎三位贵客莅临花蝶谷。”

我们猛地一怔，仰头四处张望。 声音从何而来？她们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厅堂之内，除了满是百合与纷飞彩蝶，空空荡荡，看不见半个人影。

一声清脆的轻笑飘了出来。 我们心里不约而同冒出同一个猜想：定然是两位绝色女子。

我目光落在桌上那一对花瓶上。下一秒，两道窈窕身影自瓶中显现，缓缓舞动。一位身着素白古装，另一位穿着斑斓蝶纹彩衣，长发随风轻扬，皆是白皙瓜子脸，容貌绝世。

她们察觉到我们已经看见自己，一双双明亮的眼眸静静望过来，不见半分羞怯。我开口问道：“方才说话的，是你们二位？”

二人轻轻点头。她们竟听得懂我带着白话口音、在深圳多年养成的所谓普通话。

陈向东见我口音别扭，主动上前，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直接发问：“你们怎么住在花瓶里面？不知两位姑娘芳名？”

白衣女子神色坦然，轻轻蹙了蹙眉，缓缓开口：我是千年百合，我身旁这位妹妹是千年蝴蝶。整个花蝶谷，只有我们姐妹俩修行了千年。说来话长，我们原本自在逍遥。数百年前，故事要从九宫山的旧闻说起。唐朝初年玄武门之变，李元吉的陶妃、姚妃逃出京城，一路辗转奔赴江南西道，去往她们早有耳闻的道教名山九宫山，最后隐居在一处山洞，后世唤这里陶姚仙洞。

陶妃与姚妃在洞中潜心修行。后来陶妃生下一子，托付给好心妇人抱下山抚育，代代繁衍。待到功德圆满，二人便飞升天宫。

多年之后，陶妃的后人李柴郎，上山到陶姚仙洞祭拜先人。谁知山中迷雾重重，他迷失了方向，一连走了数日几夜，最后饿晕在一处溪泉旁边。

身在天宫的陶妃远远看见，便派自己从前在桃源洞潭边捡到、一直养在身边，后来一同带上天庭的仙龟，下凡救人。可这仙龟迷路，没有把李柴郎送回洞口，反倒驮着他来到了仙龟自己隐居多年的桃源密林。

下凡之前，心软的仙龟偷偷从陶妃一处储物篓里拿了一枚仙桃核，种在李柴郎身侧，供他日后充饥，做完这些，仙龟便返回天宫复命。

李柴郎苏醒时，正躺在一株桃树下。他坐起身，望着满树繁花，香气袭人。抬眼四面皆是陡峭绝壁，山头紫雾缭绕，奇峰林立。谷间平地，一条清澈小河蜿蜒穿过，河水向着悬崖下一处漆黑洞穴流淌。

他深深吸了一口桃花香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浑身舒坦。他蹲在树下，静静欣赏桃花的枝干、青叶、粉瓣，越看越是喜爱。后来他就在桃树下搭了草棚安家，开垦谷地，播种五谷杂粮，过上了与世隔绝、恬静安然的日子。

一天夜里，李柴郎躺在床上，忽然听见山谷里飘来悠扬笛声，如同天外仙乐。他凝神细听，寻了许久，才发现乐声，竟是从房顶那枚硕大的桃果之中传出来的。

他惊喜地凑近桃枝倾听，沉醉在笛声里，忘了已是万籁俱寂的深夜。于是干脆起身走出草屋。月光皎洁，桃树枝头挂着一枚鲜红大桃，桃瓣四下散开，花瓣中间，坐着一位长发绝色女子。

姑娘看见他，含羞轻轻一笑，踏着桃瓣走下来，伸出纤细的手牵住李柴郎。李柴郎望着眼前香艳动人的女子，恍惚以为身在梦中。

女子柔声唤他：‘柴郎哥。若非你扎根养育我，我便不会在此与你相见，是你给了我性命，小女子多谢恩人。’说完，她羞涩地偏过头。

姑娘面色红润，明艳动人。李柴郎半晌才回过神，连忙摆手：‘姑娘怕是误会了，我并没有种下你。我醒来的时候，这棵桃树就已经在这里了。’

女子却道：‘这幽谷之中别无他人，定然是恩人给了我生机。倘若你不嫌弃，我愿一辈子侍奉在你身边，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李柴郎为之动容。当夜，二人对着明月苍天立下山盟海誓，在草棚中成婚。往后日子，二人养蜂采茶，自耕自食，日子过得甜蜜安稳。

直到某日，那只仙龟又偷偷下凡，想来看看李柴郎和桃树长势如何。它见到李柴郎娶了桃花精，不知情的仙龟害怕桃花精会加害于他，又怕陶妃怪罪自己办事不力。趁着李柴郎外出劳作，仙龟一怒之下，出手打死了毫无恶意的桃花精。

李柴郎归来，悲痛万分，日日思念亡妻。他种下一株桃花精生前最爱的百合，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慢慢生根长大，渐渐能开口和他说话。他总以为我是桃花精残存的魂魄，常常对着我诉说二人过往的恩爱往事。

后来我开花结籽，种子随风四散，落在岩壁山坡，生出漫山遍野的百合。蝶妹便是从我破土发芽那一年，就一直陪在我身边。千年岁月，我们渐渐通晓人情，眷恋人间温情，慢慢修成人形。

一段往事娓娓道来，凄婉苍凉，听得我们满心惋惜。

陈向东听得入神，按捺不住心底好奇，开口追问：“那后来呢？你们姐妹，又是怎么来到南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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