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兽有善人心

百合少女微微偏过头，白皙的瓜子脸轻轻垂落，指尖捻着耳畔一缕柔滑的黑发，声音缓缓流淌开来，像山涧里融了晨露的溪水，清而不冷：九宫山自古便多仙缘。传闻王母娘娘于瑶池俯瞰寰宇盛景，一时兴起，舀起一瓢瑶池仙水，随手洒向九宫群山。顷刻间，山巅碧波翻涌，漫天仙气浩荡而下，山中群妖惊慌四散奔逃。陶姚仙洞之中，一只修了九千年的小白狐躲闪不及，仓促遁入花蝶谷，藏进我的花瓣之间，又借蝶妹纷飞的羽翼遮蔽身形。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眉眼间浮起一丝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瑶池仙气最是霸道，触之便会化妖为雾。我们这些花蝶小灵，靠着花魂香气庇佑，尚能硬抗一时；那小白狐却受不住。多亏我们替它挡下仙光，它才在那一场浩劫里保住性命。它天性怯弱，经此一劫更是步步惊心，此后整整四百年，一直栖身在我的花瓣、蝶妹的翅下，把那方寸之地当作唯一的巢穴。

后来九宫山惊雷贯空，天火席卷层峦，漫山草木皆燃，连溪涧都被烤得滚烫。小白狐逃命之时，感念我们当年的救命之恩，便拼着一口气，携着我与蝶妹一同迁来南山。我们在此生生不息数千年，才繁衍出这万千百合、彩蝶的后裔。

她话音落处，阁楼外恰好一群彩蝶自花丛间扑棱棱飞起，蝶翼上的磷粉在日光里碎成一片金尘。我们几个凡人听得入神，半晌才回过味来。

“那小白狐后来去往何处了？” 陈向东按捺不住好奇，抢先开口追问，语气里满是惋惜，“它把你们带到这南山，自己又去了哪？”

百合少女悠悠续道：小白狐带我们寻到这一方花蝶谷。此处危崖直刺云天，谷底清泉叮咚，日光淌入溪涧，碎作粼粼波光，处处透着异样灵气。我们初到之时，白日承沐暖阳，夜里仰观星斗，日子过得安宁又自在。小白狐依旧偏爱蜷在花瓣蝶翼之间安歇，仿佛只要挨着这片花蝶之气，它心里就踏实。

迁居到此的第二十八年，谷中忽然来了一位红衣少女。她一身红袍，头戴红笠，额间束着一条艳红绸带，身量七尺，眉浓目亮，一身凛然刚正之气，任是凶妖邪祟见了，也要心生畏惧。她手中牵着一条绵长红绳，绳尾锁着一头獠牙毕露、形貌狰狞的巨兽。那兽比整座阁楼还要高出一截，四蹄踏地时地皮都在微微发颤，寻常妖物怕是一靠近就要吓得腿软。

可怪就怪在，那凶物望见小白狐，竟主动垂下头颅，四蹄一曲，俯首臣服，乖顺得像是见了多年故主。那一幕光景，我们至今历历难忘。红衣少女似乎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伸出玉指轻轻一弹，小白狐便化作一缕淡淡的青烟，悠悠飘起，尽数融入那巨兽身躯之内。而后她牵着巨兽，也不多言，拂袖转身，扬长而去。悠悠岁月流转，我们时常念起它，却再未听闻它的半点音讯。

“那红衣少女…… 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百合少女轻轻摇头：我也不知。只记得她周身阳气盛极，妖邪不敢近身，行事又干脆利落，想来不是寻常人物。她既肯与小白狐结这一场缘分，总归不是坏心肠。

路向旅若有所思地接话：照这么说，你们这一族，是从九宫山一路被小白狐带到南山的？

“正是。” 百合少女颔首，“待到落户花蝶谷第四百二十九年，我与蝶妹方才修得人形。只是这份化形的神通，只囿于这座花蝶阁楼之中。一旦踏出阁楼门槛，我们便会重归百合与彩蝶本相。不过话说回来，我、蝶妹，还有当年那只小白狐，无论形貌如何变，心底始终存着一份善念。妖也好，人也罢，只要心是善的，便不可怕。”

我们静静凝望着眼前两位少女，淡淡的花香似薄雾缭绕周身，容颜清丽绝尘。平日里积压心底的种种烦忧，好似顷刻间随风消散。我抬眼四顾，阁楼内外百花簇拥，彩蝶翩跹起落。桌案上一对景德镇瓷瓶，瓶身绘着的百合蝴蝶栩栩如生，相互追逐盘旋，铺展成一幅不染尘嚣、壮阔灵动的山野长卷。

百合少女瞧出我们眼底的惊叹，唇角噙着浅笑，清脆的嗓音再起：你们本是凡间之人，如何闯进南山，寻到这花蝶谷？一路行来，可曾撞见过兽妖？

陈向东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尽数道出：我们三人相约出游，搭乘高铁南下，到武汉转地铁，本打算过江去往黄鹤楼。谁料地铁驶入长江江底隧道，车厢猛地剧烈震颤，仿佛要被生生拧断，我们都以为遇上了地震，头晕反胃，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意识清醒过来，人已经漂在南山北侧河面上的一叶小舟里……

他顿了顿，又把自己这一路在岸边村子短暂落脚、误入山道、兜兜转转才走到这花蝶谷的经历也一并说了，末了拱手道：若是有冒犯之处，还请两位姑娘见谅。

阁楼里飘来她们轻轻的笑声，如风过花丛，不带半分愠色。

紧接着，百合少女神色忽然郑重下来，说出一句让我们心头狠狠一震的话：这里，是地心。

“地心？” 我们几个几乎同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向东更是急声插话：地心？这怎么可能？我们方才明明还在人间坐地铁，怎么一转眼就到了地心里头？

百合少女不慌不忙，抬手遥遥一指窗外：地表才是你们人类生活的地方。南山亿万年前原本就在地面之上，后来地壳剧变，南山沉入海底，归入地心。再往后沧海变迁，海水褪去，海底化作陆地，于是这山这谷，便一直留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地心之中。

我心头一动，转头看向陈向东和路向旅：难怪之前我在通山听当地人说，不少山石里都能找到海鱼、贝壳的化石，原来是这个缘由。南山在亿万年前是沉在海里的，山石里藏着旧时的海物，倒也说得通。

陈向东搓了搓手，又问：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离开地心，回到外面去？

百合少女垂下眼帘，声音轻而笃定：能不能离开，要看你们的地缘。地缘分三种：一是情缘，遇见命中牵挂之人，因情牵绊，便可往来两界；二是福缘，生来有福，能够自由往来地心与地表；三是善缘，看前世积下多少善德，善缘深厚者，天地自会为他开门。

陈向东一听，扭头看向我和路向旅，打趣道：那咱们三个，谁占这三缘？

路向旅却皱起眉头，直言：前世之说，太虚了。倘若真有前世，谁又能知道自己有没有积德行善？我们连今生都还没活明白，又哪来的底气去信那看不见的前世？

我听得忍不住哈哈大笑：老路这话糙理不糙，反正我是不敢说自己占哪一缘。若真要论起来，咱们三个顶多是沾了那么点‘误打误撞’的缘分。

百合少女见我们面露疑惑，也不争辩，只浅浅一笑：往后你们会慢慢明白。既然你们暂时没有去处，不妨先留在花蝶谷落脚。单凭你们自己，很难走出南山。地心广袤无边，就连我和蝶妹，也说不清南山的边界究竟在何处。平日里，我们也不敢轻易踏出花蝶谷，这片地界本就是兽妖盘踞之地。

花蝶一族和兽妖，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互不侵扰。我们身负花魂香气，再凶的妖兽，也会对我们心存忌惮。只是近些日子，不少兽妖开始作乱，频频用法术骚扰花蝶谷，都被我们挡了回去。你们一路平安走到这里，也算和我们有缘。

谷里只有我和蝶妹可以化为人形，其余花蝶生灵只能出声，无法显化人形。你们大可放心，它们本性良善，不会加害你们。

听完这番话，我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总算对南山多了几分了解，也有了临时安身之处，不用再漫无目的地在这险山里乱闯。南山妖兽遍地，真遇上厉害的兽妖，我们没有半点神通，怕是要落得和《西游》里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样的下场。

百合少女柔声问道：一路奔波，你们累了，也饿了吧？

我心里暗自嘀咕：不会又像山下那个村子一样，拿几颗松塔给我们充饥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