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蝴蝶琴

蝴蝶少女一身翠色衣裙，衣袂无风自动，手指莹白修长，乌黑的长发垂落肩头，萦绕着淡淡的花香，仿佛整个人都是从花枝上化下来的。她席地而坐，也不见怎么作势，左手凌空轻轻一托，一把金光流转的红木古琴便缓缓飘下，稳稳落至她膝前。

纤纤玉指往琴弦上一拨，玄妙悠扬的琴声当即响起。那琴声初时极轻，像晨风拂过山涧的第一滴水珠，紧接着却越来越盛，万千彩蝶仿佛受了号令，自四面八方扑棱棱涌来，环绕着琴音翩跹起舞，翅膀上的磷粉在日光里碎成一片流动的金雾，神奇无比。

我们三个凡人都看呆了，愣愣地站在原地，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

那琴声时而如高山流水，凝出五彩紫光的音符，穿云破雾，直冲九霄；时而似点点甘露，沁入筋骨，一寸一寸洗去心底积攒多年的烦忧与郁结。听得久了，我竟觉得连日来的疲惫、惊惶、对前路的茫然，都被这琴音一点一点抽走，整个人轻快了不少。琴音之妙，实在难以用言语来形容！

我正听得入神，一旁静静立着的百合少女动了。她玉手轻轻一挥，三只金碗凌空飞出，在半空中缓缓旋转。银白的百合花粉如同流沙，自她指间倾泻而下，尽数落进碗中，一粒不洒。她指尖再轻轻一弹，那三只盛满花粉的金碗便分别飞到我们三人面前，稳稳停住，悬在半空。

花粉散发着如同饭菜一般诱人的香气，淡淡的白雾顺着碗沿袅袅升腾，直往人鼻尖里钻。我那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登时不受控制地咕噜叫了一声，脸上一红，赶紧低头掩饰。

百合少女眉眼清甜，笑意温柔，白皙的瓜子脸美得让人心里一暖。她轻声说道：“这是百合花粉。一日三餐服食它，体内百毒百病皆可消散。长久食用，你们便能拥有花草清气之身，可以吸纳阳光雨露，抚平心中烦愁，延年益寿，心境归于自然，心中长存星月与世间美好。时日一久，你们还能生出百合花香之力，只要心念一动，万千百合花瓣便可在身周环绕护持。兽妖闻到这花香，便会神魂涣散、修为衰减，不敢近身加害。”

我们听得如同在听天书，面面相觑。又是花草清气之身，又是百合花香之力，这分明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仙家手段，如今却活生生摆在眼前，还偏偏说给我们这几个凡夫俗子听。

金碗里的香气愈发浓郁，一股强烈的食欲涌了上来，我的口水都快要收不住。

百合少女抬手移开红木桌上那两只跃动着花蝶虚影的瓷瓶，又变出三双木筷，示意我们端碗围坐进食。

陈向东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花粉，香气愈发浓郁，惹得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我和路向旅早就饥肠辘辘，可对着两位貌若天仙的姑娘，还勉强端着几分男人的斯文，谁都不肯先动筷子。

倒是陈向东性子最直，咧嘴露出虎牙，埋头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香！真香！比我在通山吃过的任何东西都香！”

见他吃得香甜，我们也顾不上矜持，放下形象，痛快享用。老话说嘴大吃四方，此刻算是原形毕露。那花粉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又隐隐透着米面的实在，越嚼越香，越吃越开胃。

吃着吃着，我发现百合少女的目光悄悄落在路向旅身上，眼神温软，嘴角还抿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路向旅自己浑然不觉，正埋头对付碗里的花粉。

陈向东斜着眼，压低声音打趣：“路向旅，美女在看你呢。”

路向旅闻声抬头，恰好和斜对面的百合少女四目相对。那一瞬间，仿佛有电光一闪而过，两个人都是微微一怔，谁也没有先移开眼。

百合少女脸颊瞬间红得像桃花，慌乱地垂下眼帘；就连一米八几、性子粗直的陈向东，不知怎么也跟着局促地红了脸。我和路向旅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声在阁楼里回荡。

百合少女羞得站不住脚，后退两步，退到蝴蝶少女身侧，低头不言语了。我们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感念，这般美味，凡间根本无处寻觅。

陈向东最先吃完。放下金碗，他整个人神采奕奕、元气充沛，连眉眼都比方才亮了几分，仿佛这一碗花粉真把他连日来的劳累全都补了回来。他解开发结，取下那枚银针，长发垂落在肩头，狭长的眉眼衬得他模样，竟有几分阴柔。

我笑着调侃他：“怎么，羡慕路向旅，打算讨姑娘欢心了？”

陈向东难得窘迫，支支吾吾辩解：“哪、哪有，我就是整理一下头发，女孩子不也经常梳头吗？哈哈。” 他涨红了脸，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惹得我和路向旅又是一阵哄笑。他赶紧顺手把长发重新扎成马尾，将那枚银针妥妥收进背包，假装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百合少女见我们都吃完，走上前含笑问道：“花粉好吃吗，诸位可吃饱了？”

我们三人齐声向她道谢，说这顿是这辈子吃得最舒心的一顿。

路向旅站在百合少女面前，浑身别扭，少了往日的沉稳利落；百合少女同样神色不自然，两个人像是心神恍惚，目光碰一下又飞快移开，谁也不肯先开口。

我和陈向东对视一眼，都憋着笑，转身看向还在抚琴的蝴蝶少女。

她早已沉浸在自己的琴声之中，双目微阖，指尖在弦上翻飞，彩蝶依旧在她四周回旋飞舞，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了这一个人、一张琴、满谷的花。

我静静听了约莫两分钟，身体忽然生出异样的感觉：双目越来越清亮，仿佛蒙尘多年的镜子被一寸寸擦净；血液加速奔涌，在四肢百骸里奔腾；神经跟着音符震颤，手脚不受控制地跟着曲调轻轻晃动起来。

我心头一紧，转头看向陈向东和路向旅 —— 他俩却一切如常，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没有半点异样。

“你们快看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急声喊道。

两人吃惊地望向我，路向旅脸色一变，紧张开口：“江南，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吗？”

话音未落，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 无数彩蝶如同环绕蝴蝶少女一般，纷纷从四面八方飞来，绕着我盘旋。琴音钻进我的身体，顺着每一处毛孔流转，清晰可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皮肉之下苏醒过来。

我的身子越来越轻，像一张薄纸，随着琴声的高低起伏，飘飘荡荡，竟不知不觉离了地。

抚琴的蝴蝶少女抬眼望向我，双手却依旧没有停下拨弦。她长发飞扬，整个人连同翠色长裙、红木古琴一同离地飘起，绕着我缓缓旋转，琴声始终不断。

陈向东和路向旅看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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