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渊底之唤

秦远逃了，但他留下的那句“南山之剑，封不住我主”，和他那随从说的“主上的脚步，早已踏入地心”，像两块重石，压在我们心头，一提起便觉得沉甸甸的。玄脊镇守南山之渊，寸步不离，庞大的身躯几乎要与渊边的夜色融成一体，金色的竖瞳一宿一宿地扫着那片水影，连眨都不肯多眨一下。地心公公下令，暂停两界通行的扩量，全力戒备南山之印，往日那条热闹的传讯台，一下子冷清了不少，人间来的货郎、访客都被劝了回去，只留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火。蝴蝶少女、百合少女、路向旅、陈向东和我，也轮流守在渊口，日夜警惕，谁也不肯轻易合眼。

那一夜，我值后半夜的班。渊边的风又冷又湿，吹得衣摆猎猎作响。我靠着一棵老树，望着那层幽蓝微光，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那八个字——南山之剑，封不住我主。秦远逃得从容，随从又硬气，那位“主上”究竟是谁，竟能叫一个人抛家舍业，连命都搭进去，只为替他探一探这座山的深浅？我越想，便越是睡不着，索性把护身灵符又握紧了些。

可就在这一夜，南山之渊，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那不是我先前在渊底听到的低沉回响，而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真实的呼唤，像是有人正从渊底，一声一声，喊着什么。声音顺着渊水，悄无声息地漫过渊口，漫过南山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吾……之……子民……归来……归来……”

那呼唤低沉悠远，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力，一字一顿，仿佛能直接绕过耳朵，钻进人的心里去。它不疾不徐，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往外推，顺着渊水，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那声音分明只有一个调子，可落在不同人耳里，听出的却是各自不同的东西——有人听见乡愁，有人听见渴望，有人听见一个久违的名字。我甚至能觉出，那呼唤还在顺着地心的脉络，一路向更远的地方漫过去——石门那一头，人间那一方，只怕也在它波及的范围之内。

我守在渊口，最先感受到这股呼唤。那一瞬间，我心神一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心底最深处，被那声音一点点唤醒——一些早已被我压在角落里的执念、欲望、遗憾，都随着那声呼唤，隐隐泛起潮意。我甚至恍惚看见，人间那头的灯火里，有一道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回头望我，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我盯着渊面那层幽蓝微光，指尖不由得攥紧了护身灵符，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那声音里，分明不是要我去死、去伤，而是一种极恳切的、几近哀求的呼唤——像在唤一个久别的故人回家，像在唤一支失散多年的旧族重聚。可越是这般恳切，我便越是心惊。因为我知道，越是懂得利用人心软处的力量，便越是危险。它若一上来便恐吓、逼迫，反倒容易看穿；它这般循循地唤，才最叫人防不胜防。

“江南！稳住心神！”蝴蝶少女察觉到我的异样，快步上前，指尖凝起蝶灵之光，轻轻点在我眉心。那一缕温润的蝶灵之力，像一捧清泉浇上心头，将我心底那股刚被蛊惑而起的躁动，重新压了下去。

我猛地回过神来，后背已渗出冷汗，声音还有些发虚：“这呼唤……是旧神发出来的？”我下意识望向渊底，只见那片幽蓝微光，正随着那呼唤的节奏，一明一暗，仿佛整座南山，都在跟着那声音轻轻颤动。

“渊底那位旧神，在试图唤醒什么。”地心公公拄着藤杖，缓步走到渊边，神色凝重，“它的声音，能蛊惑心神，引动人心底的执念与欲望。方才那呼唤，不是在召唤我们，而是在寻找它的‘子民’——那些与它气息相连、或是被它力量侵蚀过的人或妖。越是心中有执念、有缺口的人，便越容易顺着那声音，被它牵着走。它不必亲自出手，只要唤回一个两个归附者，替它去撬渊口、探灵脉、寻破印的路子，便足以叫我们疲于奔命。”

“子民？”玄脊金色竖瞳微凝，“我生于南山万年，从不曾与旧神气息相连。可这呼唤，若扩散开去，地心与人间的妖物、灵族，凡是被它侵蚀过的，都可能被唤醒，归附于它。到那时，我们守的便不只是一处渊口，而是整片南山，整座地心。”它说到此处，声音又沉了一分，“更麻烦的是，那声音能探人心中执念——有执念者，最易被它牵动。执念越深，陷得便越深。我们这些人，谁心里没有几件放不下的事？”

“那就是说，旧神在尝试聚拢力量，为破封做准备。”我沉声道，“若真让它召集起一批被蛊惑的妖物灵族，南山之印的压力，会越来越大。我们守得住一处，未必守得住处处。它只要唤来一只被侵蚀的妖物，叫它去撬渊口的一角，便够我们手忙脚乱了。”

蝴蝶少女低声道：“方才那呼唤扩散时，我试着用蝶灵本源去探它。那声音底下，确实藏着一股极古老的气息——不是渊兽那种沉眠的浊气，而是一种更深处、更久远的东西，像是从天地初分时，便一直压在渊底。它唤的是‘子民’，想来，它座下当年，怕也有一整片信奉它、归附它的旧族。”她顿了顿，目光微凝，“若那些旧族的血脉，还留在地心或人间，未曾断绝，那便是它此刻，正要寻回的力量。”

百合少女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异样：“我百合一族，世代生于南山……我方才，似乎也听见了那呼唤。它很轻，可我的心，莫名有些波动，像是有什么极远极久的记忆，被那声音轻轻拨了一下。”

“百合！”路向旅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她，“你没事吧？”

“我没事。”百合少女摇摇头，眉间却带着一丝困惑，“只是……那声音，像是与我百合一族的本源，有些渊源。我们生于此山，或许比我们以为的，更早、更久地，与这尊神打过照面。”她说着，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回想，“我族里的老辈，曾说过一桩旧事——说百合一族，原是南山里最古老的一支灵族，比许多妖物都要早。他们还说，南山深处，曾有一道谁也不能碰的‘根’，守着根的那一族，便是‘守根人’。我们这一辈，只当这是哄小孩的传说，可此刻听着那呼唤，我却莫名觉得，那传说里的‘根’，或许不是旁的，正是这渊底压着的东西。”

“守根人？”我心头一动，“若百合一族真与这渊底有渊源，那你血脉里，或许也还留着旧神当年留下的印记——好在你修为尚浅，又未被侵蚀，那呼唤才只在你心里轻轻拨了一下。若换作一个执念深重、又被旧神力量浸透的族裔，只怕早已被它牵着走了。”

路向旅仍不放心，握着百合少女的腕子探了探，见她气息平稳，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沉声道：“这呼唤防不胜防。它钻人心，我们这些守渊口的，若有一人心神失守，那便是一处缺口。”他望向众人，“可要各自寻些护心之物，压在胸口，才好抵御。”

我心头一沉，望向渊底的方向：“旧神苏醒，正在试探它所能触及的一切。我们必须加快查明，南山之剑为何镇神、旧神又是怎样的存在，否则，它一点一点唤醒子民、聚拢力量，我们迟早守不住。”我顿了顿，望向地心公公，“明日起，我便去南山脚下走一遭，把那些老辈口里的传说，一样一样问个明白。越是久远、越是离奇的故事，此刻越值得细细听。”

地心公公捋着银须，缓缓点头：“也好。南山脚下的村落，住了几辈人，那些老话在他们嘴里，传了一代又一代。你去问，他们未必肯说，但你若肯坐下来，听他们说上几个时辰，他们便会把藏在心底的老故事，一样一样翻出来给你听。”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住了，问旧神的事，先别急着报你的身份。南山的人敬畏这座山，也怕这座山，你若冒冒失失地闯去问‘山下压着什么’，只怕他们先把你当成了觊觎山中灵物的人。”

“渊底的声音，只说了一部分真相。”地心公公缓缓道，“要弄清旧神的全部来历，或许，得另寻线索。南山脚下，那些古老传说，或许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答案。我活了千年，守着这地心，可南山脚下那些口口相传的老话，我却未必都听过、都信过。如今看来，那些我们当神话听的传说，未必尽是虚言。越是离奇的老话，越可能藏着被岁月磨掉棱角的真事。”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南山脚下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村落方向，“传说里，往往埋着真事——只恨我们从前，只当它们是哄孩子的故事，听过了便忘了。”

夜风掠过南山，渊底那呼唤仍在断断续续地回响，像一只无形的手，正试探着撬动这座镇压旧神的古老山岳。我望着那片幽蓝微光，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恍惚间，我仿佛听见那呼唤里，还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不是嘲弄，而是一种胸有成竹的、静静等候的从容。仿佛它知道，无论我们如何戒备，它终究会等到那一日；也仿佛它笃定，这渊底压着的，绝不只是它一尊旧神。

这一夜，渊口的风再没停过。那呼唤一阵接着一阵，有时近得仿佛就在耳边，有时又远得像隔着一整个山坳。我和路向旅、蝴蝶少女轮番值守，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各自攥着护心之物，静静听着那片水影。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呼唤终于渐渐低了下去，像退潮一般，一寸一寸地缩回渊底。我长长吐出一口气，可心里那根弦，却半点没有松开——我知道，今夜它退去了，明夜、后夜，还会再来。它等得起，我们却一刻也等不起。

我揉了揉发酸的额角，望向南山脚下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村落。今日，我便要下山去，把那些压在老人舌根底下的老故事，一桩一桩问出来。旧神的来历、南山之剑的来由、百合一族口中那位“守根人”——这些线头若连不起来，我们便永远只能站在渊口，被动地听着它一声一声唤下去。

“今夜，轮流守着的都打起精神来。”地心公公沉声道，“这呼唤来得不巧，偏在秦远逃走的第三日。是巧合，还是那位主上动了手脚，引动了旧神——我们心里，都得有一杆秤。”他望向渊口，声音又低了几分，“若真是有人在渊底做了手脚，那我们与那位‘主上’，便已隔着这渊水，交过一回锋了。”

“若真是他动的手脚，那他比我们以为的，还要靠近渊底。”我沉声道，“秦远不过是个探路的，真正的操盘者，怕是早就在这附近，等着旧神被唤醒的那一刻。我们明日下山查传说，也得顺便查一查，近来南山脚下，可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外人出入。”

玄脊的金色竖瞳沉了沉，缓缓道：“南山脚下，我留一缕妖气守着。若有陌生妖力靠近渊口，我即刻知晓。”它顿了顿，“旧神要唤‘子民’，我便守着山，叫它唤不走一个——这座山的生灵，也是我护了万年的子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