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怨力噬心

陈向东肩头残留的旧神怨力，远比我们事前预估的更加阴毒棘手。

那日在据点突袭一战，黑袍术士一击散出的黑气擦过他的肩颈，看着只是一道浅浅的灰黑色伤痕，当时陈向东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钻进去，咬牙撑到我们撤离，尚且还能说笑，可等到回到临时落脚的小院，卸下防备之后，那潜藏在血肉经脉里的隐患，才一点点显露出来。

起初只是肩头酸痛发麻，陈向东还当是交手时扭了筋，没当回事。可到了后半夜，那股寒意竟顺着血脉一路往上蹿，先是爬上后颈，接着钻进太阳穴，搅得他头疼欲裂，连眼睛都开始发花。路向旅察觉他不对劲，一把扶住他，发现他颈侧不知何时浮起一道蛛网般的灰黑纹路，正顺着皮肤缓慢蔓延。我连夜把蝴蝶少女从地心请来，便是因为觉察到这一层——寻常的伤，我们几个自己就能料理，可陈向东这伤，透着说不出的邪性。

蝴蝶少女连夜从地心赶过来，蝶翼收拢在身后，淡粉的鳞粉簌簌落在陈向东肩头的伤口上。她将自身蝶灵本源缓缓渡入陈向东体内，柔和绚烂的灵息像一层温软的纱，裹住四处乱窜的怨力，硬生生压下了大半翻涌的侵蚀之力。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一缕极其细微、凝练到近乎无形的黑气，如同附骨之蛆，死死缠在他的经脉深处，不肯消散。

小院里油灯摇曳，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我们几个人紧绷的影子。陈向东靠在木椅上，额头上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指尖微微发抖，好几次想要抬手，手臂抬到一半就无力垂落。那股怨力不只是伤肉身，更会顺着血脉一路蔓延，钻向识海，啃噬心神。

“这怨力，源自万古之前被镇压的旧神，和寻常邪祟戾气完全不是一个层次。”蝴蝶少女眉头紧紧锁起，一双澄澈的眼眸里满是凝重，她收回贴在陈向东肩头的手掌，指尖还沾着一丝淡淡的灰雾，刚一离开伤口，那灰雾便迅速消散在空气里，“寻常的灵力、灵符、疗伤丹药，只能暂时压制，根本没法根除。它会一点点扎根，日复一日渗透五脏和神魂。若是任由它持续侵蚀，向东恐怕撑不过月余。时间越久，怨力和他的神魂绑定越深，到最后就算我们想救，也没有办法。”

这番话落下来，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灯芯噼啪轻响，还有陈向东压抑不住的低低喘息。

路向旅按在腰间短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看向陈向东苍白的侧脸，眼底翻涌着怒意，却又强压着不敢出声惊扰。阿荣站在门边，向外警戒着四周动静，闻言后背也绷得笔直，原本沉稳的神色染上一层忧虑。

我盯着陈向东肩头那道泛着暗灰的伤口，心脏沉沉往下坠。一路并肩走到现在，从花蝶谷的石门值守，到潜入人间追查“主上”的踪迹，我们几个人早已经是可以托付性命的伙伴。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陈向东被这阴毒的怨力慢慢拖垮。

“你方才说，想要根除怨力，唯有以本源之力，或旧神同源之物？”我上前一步，死死盯着蝴蝶少女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具体是什么法子，你说清楚。”

“本源之力，我蝶灵一族世代修炼的灵息，算是一种，可那需要极大的代价，而且只能一点点磨，未必赶得及。眼下最稳妥的，是旧神同源之物。”蝴蝶少女抬眸，目光与我相接，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那缕怨力源自旧神，与旧神的气息同根同源。它既然能从旧神那里来，也能循着同源的气息被引回去。若能寻得一缕未被毁尽的旧神信物残息，以同源之物的牵引之力，便能将藏在他体内的怨力，一寸寸勾引出来，再彻底封堵住伤处，方能根除。这是眼下唯一能把怨力连根拔起的路子。”

“旧神信物？”我心头猛地一亮，像是漆黑的夜里忽然劈进一道光，“之前四处据点，我们毁了大半的信物，可总有遗漏、残余的。”

“对。”蝴蝶少女点头，“信物与怨力同源。只要还有一丝残存的信物气息，就能当作引子，把向东体内的怨力勾出来。可这法子，也有凶险——以同源之物引怨力，怨力顺着残息涌出时，一个不慎，便会反扑，连施术的人也要一并沾染。所以取残息的人，务必当心，不可让那残息沾身。”她说着，目光掠过我们几人，又补了一句，“怨力最难缠的地方，就在一个‘噬’字。它会循着血肉、循着心神，一口一口啃食，你若心志不坚，反而会被它反噬。这一趟取残息，去的路上，心里务必守稳，别被怨气勾了心神。”

我记下了她的话，当即联络路向旅、阿荣，打听还有没有残存的旧神信物。路向旅那一路虽然顺利，却也并未将所有信物毁尽——当时四处据点同时动手，时间仓促，那些四散的兽骨、古玉，总有几缕借着月色漏了出去，落在废墟墙角、荒草堆里，一时难以清剿干净。阿荣又放出几个眼线，连夜在山城各处摸排，天将亮时，终于带回消息：山城北郊一处旧庙，还藏着一缕未被发现的神物残息，主上那些术士，似乎还没来得及把它收走。

“我去取。”路向旅当即起身，把短刀别在腰间，动作干脆利落。

“我陪你。”我站起身，“向东受伤，我得守着他，不便久离；取残息一事，我们一起去，更稳妥，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万一撞上主上的人，多一双手，总比单枪匹马强。再者，那残息沾着旧神怨气，取的时候须得用灵力裹严手掌，一个人既要防术士、又要防怨气，手忙脚乱，两个人便从容得多。”

路向旅点了点头，没有多话。我们向蝴蝶少女、阿荣交代好守着陈向东，让他静卧休养，又叮嘱一旦有变，便以传讯台示警，这才连夜动身，赶往北郊旧庙。

山路在夜色里蜿蜒，月光被浓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漏出几缕冷光。我们借着一点微弱的灵光认路，脚步放得极轻。旧庙坐落在北郊一处荒僻的山坳里，早已断了香火，屋瓦坍塌，门口的石狮子也只剩半截，爬满了青苔。庙内幽暗，灰尘在月光里浮动。我们在角落里一口尘封已久的木箱里，果然找到一缕泛着暗光的神物残息——那是一截残缺的兽骨，通体泛着青惨惨的暗光，里面还残留着一缕旧神的气息，正在微不可察地脉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我正要伸手去取，庙外忽然涌进几道阴冷的气息，裹着煞气，堵住了庙门——是“主上”的属下，他们竟也察觉到了这缕残息，一路追了过来。

“动手！”路向旅一声低喝，拔刀迎上前去，与那几个术士缠斗起来。刀光在幽暗的庙里明灭交错，术士们结阵封堵，路向旅以短刀破阵，金铁交鸣声、咒语低吟声混作一团。我趁着混战，一把抓起那缕残息，运足灵力将掌心裹严，不让那暗光沾上皮肤，随即快步冲到庙外空旷处，与陈向东体内那缕怨力相连。

残息触及怨力的刹那，陈向东体内的怨力仿佛被同源之物吸引，化作一缕黑气，缓缓从肩头的伤口渗出，顺着残息的牵引，一点点离体。那黑气像一条被钓出的活蛇，在夜风中扭动、挣扎，发出极轻微的、近乎无声的嘶鸣，却架不住同源之物的牵引，一点点脱离了陈向东的血肉。我掌心死死捏着那截残息，灵力裹得严严实实，不敢有片刻松懈——蝴蝶少女叮嘱过的，怨力反扑起来，连施术的人都要一并沾染。

“出来了！”蝴蝶少女守在陈向东身边，见状神色一松，连忙以蝶灵本源，封住陈向东的伤口，柔和的灵光没入肩头，一圈一圈包裹住那处伤痕，彻底隔绝了残余的怨力，直到再无一丝黑气能够渗出来，她才缓缓收回手。

陈向东长出一口气，仿佛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挪开，苍白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他扶着椅背缓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呼……这东西，总算被赶出来了。方才它在我心口翻搅的时候，我险些以为，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上面了。江南，谢了。”他说着，还想咧嘴笑，可一笑又牵动伤口，疼得直抽气。

“咱们兄弟，客气什么。”我望着他恢复血色的脸，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却还是忍不住叮嘱，“不过这回，也算给我们提了个醒——旧神的怨力、信物，都不是好碰的东西。往后的路，得更加小心。”

路向旅击退那几个术士，撤回来，把短刀收回鞘中，刀身上还残留着几点术士的血迹，他随手擦净，沉声道：“这缕残息既被我们取走，‘主上’属下的信物，应该所剩无几了。他集旧神信物、聚旧神之力的盘算，算是被我们断了大半。即便还有遗漏，也是零星半点，再难成气候。他若想再聚齐这么多信物，怕是要从头费上好一番功夫了。”

“可‘主上’本人，始终没有露面。”我沉声道，望向窗外那片被浓云遮住的夜色，“他藏的这么深，背后必有更大的图谋。信物断了，他或许，还有别的路子。一个连手下的黑袍术士都有那般手段的人，不会只靠几枚信物来布局。今夜他手下扑空，我们夺走了残息，他心里未必不知——可既知我们守在人间，他却依旧不现身，这份沉得住气，才最叫人忌惮。”

正说着，传讯台忽然传来一道来自地心的紧急消息——玄脊传来的，灵光急促，字字沉重，像是隔着千山万水，都能感受到南山之渊那头的紧张：

“江南，南山之渊，异变！旧神封印虽有剑鞘加固，可今日，封印的灵光，忽然剧烈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封印内部，主动冲击南山之印！一夜之间，波涌了数次，渊底的水都跟着震颤。”

我心头猛地一沉。旧神信物虽断，可“主上”与旧神之间的联系，似乎并未断绝。旧神正在封印内部，主动挣扎，试图配合外部的“主上”，内外夹攻，破开南山之印。剑鞘虽然稳住了封印，可旧神若拼尽全力从内部冲撞，加上外部那位主上在人间呼应，两线夹攻之下，南山之印的担子，只会越来越重。

“地心出事了。”我握紧拳头，望向地心石门的方向，“我们得立刻回去。”

夜色浓重，山城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人衣角翻飞，也吹散了陈向东身上最后一缕残存的怨气。我们几人顾不上休息，也顾不上陈向东刚拔除怨力还虚弱的身体，连夜动身，赶回地心南山之渊。旧神在渊底挣扎，主上在暗处虎视，这一场围绕南山神剑、旧神与两界本源的暗战，才刚刚掀开真正惨烈的篇章——这一刻，我们才算真正看清了对手的狠辣，也看清了前路的凶险。可无论如何，路，总还要一步步走下去。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