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旧神信物

暮色像一块浸了冷水的灰布，缓缓盖在山城的山峦与屋舍之上。那座废弃旧宅里术士低语的画面，如同烙印一般，反反复复在我脑海中翻涌。旧神信物已经集齐七成，这个数字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上。那位藏在幕后的“主上”，就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正有条不紊地收拢散落在人间各处、沾染着旧神残息的物件，一步一步向着唤醒渊底旧神、夺取地心本源的目标靠近。

我们再也不能被动等候，任由对方慢慢积蓄力量。

这些天，我、路向旅、陈向东还有阿荣四个人，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暗中追踪、探查当中。白日里我们混入集市街巷，装作赶路的客商、闲逛的游人；等到入夜，便借着夜色掩护，远远跟在“主上”手下那些术士身后，一点点摸清他们藏在山城周边的据点分布。这些据点选得极为刁钻，全都挑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要么是早就无人打理、断壁残垣的老旧宅院，要么是深山之中香火断绝、荒废多年的野庙。每一处据点都单独存放一部分信物，彼此相隔很远，互相之间有暗线传讯，就是为了防备我们一次性连根拔起。

“他们把信物拆分，分在四处存放，打的就是分散避险的主意。”路向旅靠在斑驳的土墙阴影里，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声音压得极低，目光锐利如鹰，“若是我们只挑一处动手，其余三处的术士得了消息，必定第一时间转移信物。到时候我们再追，就是疲于奔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他顿了顿，望向众人，“想断他们聚齐的路，唯一的法子，就是同一夜四路齐断，让他们来不及转移。”

“那就兵分四路。”我沉声道，指尖在昏黄的灯下，缓缓点出那四处据点的方位，“我和陈向东一路，攻山城东郊那座破庙；路向旅和阿荣一路，端城南那处老宅；再请蝴蝶少女从地心调几个灵族高手相助，兵分两路策应，一攻城北的山洞，一攻西边那座荒庙。今晚，就把这四处据点，一起端了。打铁要趁热，绝不能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陈向东搓了搓手，难得没有说笑，只重重点头：“你放心，东郊那座庙，交给我和你。真要动起手来，我陈向东也绝不拖后腿。”

蝴蝶少女那边传来消息，她已从地心调了几名擅战的灵族好手，星夜赶往山城策应。临别前，她还特意叮嘱我一句：“旧神信物沾染了渊底的怨力，毁时务必以灵力裹住掌心，切莫让怨气沾了身。”我应下，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却又哪里想得到，这一句叮嘱，终究没能护住陈向东。

当夜，月色朦胧，云层厚得几乎透不出光来，整座山城都沉在一片暗沉的睡意之中。我们兵分四路，趁着夜色，同时摸向四处旧神信物的存放点。临分头前，四人围在巷尾，各自把约定好的暗号又对了一遍——事成之后，以三声短促的夜枭声为号，谁得手谁便先撤，绝不在据点恋战。路向旅临走前拍了拍陈向东的肩，低声道：“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陈向东咧了咧嘴：“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与陈向东一路，潜入山城东郊一座废弃的破庙。庙宇早已荒颓，屋顶塌了大半，梁上结满蛛网，几尊泥塑的神像歪倒在地，落满厚厚的灰尘。庙内幽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破洞漏进来。几个术士正守在几口泛着幽光的木箱旁，木箱半掩着，箱缝里，隐隐透出旧神信物那股阴冷的、令人心底发毛的气息，仿佛每一枚信物里，都沉睡着一缕旧神的残念。一个术士正低声念着什么，手里捏着一枚古玉，那古玉在月光下泛着青惨惨的光，像是活物一般，微微脉动。我压着呼吸，示意陈向东绕到侧翼，自己则屏息贴近墙根，数了数庙里的术士——四人，都在木箱附近。

“动手！”我一声低喝，与陈向东同时冲出。陈向东抄起一根断梁，狠狠砸向守在木箱旁的术士，那术士猝不及防，被砸得踉跄后退；我则扑向木箱，试图将里面的旧神信物毁去。

“拦住他！”术士们反应过来，纷纷结阵，一股阴冷的法力朝我涌来，像一堵无形的墙，夹着刺骨的寒意。我侧身闪避，避开那道法力，反手一掌拍在木箱上。木箱炸裂，里面的旧神信物散落一地——那是一枚枚泛着暗光的兽骨、古玉，每一枚都残留着旧神的气息，光泽诡异，仿佛还在轻微颤动。我记起蝴蝶少女的叮嘱，运起灵力裹住掌心，抓起一枚兽骨，用力捏碎。兽骨应声而断，化作一缕黑气，扭曲着消散于夜空。陈向东也抓起散落的信物，一枚枚捏碎，掌心的灵力牢牢护住手指。

可就在我们快要清理完时，庙门忽然被一股大力撞开，木屑纷飞。一个身着黑袍、面容模糊的身影大步踏入，周身弥漫着与旧神信物如出一辙的阴冷气息，仿佛他本人，就是从渊底那片寒水里捞出来的一件旧物。他望着地上碎裂的信物，声音低沉阴冷：“敢坏主上大事，找死。”

“你是主上？”我握紧拳头，盯着那道黑袍身影，浑身戒备。

“主上？”黑袍人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破庙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阴森，“主上的名讳，岂是你们配知道的。我奉主上之命，看守此间信物。你们既敢毁之，便留下性命来偿。”话落，黑袍人猛地抬手，一股阴冷法力凝成一道黑气，直朝我轰来，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我心头一凛，正要闪避，陈向东从旁猛地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开，自己却躲闪不及，被那道黑气擦过肩头，闷哼一声，跌倒在地。那黑气沾上他肩头的刹那，便如跗骨之蛆般缠了上去，泛出一层诡异的黑色灵光。

“向东！”我惊呼，扑过去扶起他。

陈向东肩头泛着一层诡异的黑气，脸色发白，额头渗出冷汗，却咬牙道：“别管我，先毁了剩下的信物，别让他得逞！他赶回来，正是怕我们毁干净——不能白挨这一下！”

我心头又急又痛，可也知道此刻不是恋战之时。我抓起剩余几枚信物，运足灵力，一枚枚捏碎，直至地上再无一件完好的旧物，这才背起陈向东，冲出资庙。那黑袍人冷眼看着我们逃离，没有追来，只在身后低沉道：“逃得了今夜，逃不了明日。主上的脚步，不会停。你们毁得了一处信物，毁不了主上早已布下的整盘棋。”他的声音在夜风里被拉得很长，像是刻进骨头里的一句话。

我脚步不停，背着陈向东在夜色里奔出老远，直到确认无人追赶，才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停下来，查看他的伤势。那黑气已经顺着他的肩头，蔓延到颈侧，泛着幽暗的光，还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他胸口的方向爬。陈向东额头满是冷汗，却强撑着没哼出声，只颤声道：“老……老江南，你瞅瞅，这黑气是不是还在动？它莫不是要往我心里钻？”

“那是旧神信物散落时，沾上的渊底怨气。”我压低声音，心里却清楚这伤的凶险，“向东，你先别说话，省点力气。我们这就赶回去，蝴蝶少女定有法子。”陈向东却偏要逞强，龇牙咧嘴地挤出一句：“省什么力气……我又不是纸糊的。”可他话音未落，一阵剧痛便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再也说不出话来。我心里一沉，脚下更快了些。

等我们带着受伤的陈向东赶回住处，其他三路的人，也已先后归来。路向旅与阿荣那一路，顺利毁了信物，只是交手中也各自挂了点轻伤——路向旅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阿荣的虎口也迸了血，却都是一脸笑意，显然是成了；蝴蝶少女调来的地心灵族高手，同样得手，四路分攻，同夜奏功。阿荣点着一盏油灯，摊开一张地图，把四处据点都做了记号，低声道：“四处都清干净了，信物一枚没剩。这一夜，他们攒了这么久的家底，算是叫咱们一锅端了大半。”四处据点的旧神信物，被我们一夜之间毁去大半——七成的家底，一夜折了五六成，那位主上想再聚齐，怕是要费上不少功夫了。

可陈向东肩头的黑气，却成了新的隐患。那黑气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他的经脉，灵力压下去，又悄然渗回来。蝴蝶少女连夜从地心赶来，以蝶灵本源替他祛除，缕缕温润的蝶灵之光没入他肩头，也只是勉强压下那黑气，未能根除。

“这是旧神的怨力。”蝴蝶少女神色凝重，指尖还凝着一缕未散尽的蝶灵，“沾染上它，若不彻底清除，怨力会一点点侵蚀神魂，直至把人的意志也拖垮。向东这一伤，怕是不能轻易再涉险了。往后，他得静养，少动灵力，更不能再碰那些沾染怨气的东西。”

我望着陈向东发白的脸色，心头又沉又痛：“向东，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让你随我一道去东郊，你也不会挨这一下。”

“说什么呢。”陈向东咧嘴一笑，忍着痛道，那笑容里还带着平日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咱们兄弟，谁跟谁。你毁信物，我挨一下，值了。就是这旧神的怨力，怪阴的，缠得人骨头缝里发凉，回头你得替我找补回来——请我吃顿好的，再让蝴蝶姑娘多给我调理几天。”他虽是玩笑，声音却透着一丝虚，肩头的黑气，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我握紧他的手，眼眶发热：“你放心，我一定找人治好你，也一定，把那个主上，揪出来。他欠你的这一下，我迟早替你讨回来。”

路向旅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沉声道：“信物虽毁了，可那位主上，才是最难对付的。今夜我们看见的那个黑袍人，只是看守一处据点的——他随手一击，便叫向东伤成这般，足见主上手下的底子。而他本人，还不知深到什么地步。今夜这一仗，算是给他提了个醒——接下来，他必定会换更狠的路数。我们毁了信物，却也算撕破了他精心藏了许久的网。”他回过头，目光落在陈向东身上，声音又沉了一分，“向东这一伤，是我们往后要时时记着的一课——主上的手段，比我们以为的，毒得多。”

夜风掠过山城，旧神信物虽被毁去大半，可“主上”依旧隐匿在暗处。这场围绕旧神与人间的暗战，才刚刚开始。我望着窗外那片被云遮得严严实实的月色，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这盘棋，远还没到分胜负的时候。信物毁了，还能再集；据点端了，还能再筑。可陈向东肩头那缕黑气、那黑袍人阴冷的话语、还有那位至今未曾露面、却处处都留着痕迹的“主上”，都像一块块沉石，压在我心口。渊底的旧神等着破封，人间的主上等着夺源，两线夹攻之下，我们这一场暗战，还不知要打到何时。但无论如何，今夜这一胜，总归是胜了，至少，为他换来了喘息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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