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那八个字,在坪上传了一夜。
第二天清早,地心公公从地心动身上来,随身带了一卷发黄的旧帛。他把帛摊在石台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以土养脉。”他说。
“怎么个养法?”陈向东凑过来看。
“硬填,填不得。”公公摇头,“掘空的那个洞,你要是拿碎石块往里一塞,山要塌。你要是拿木头撑,木头会朽。朽了还是塌。”
“那拿什么填?”
“活土。”
“活土?”
“花蝶谷溪底,那种黑得发油的泥。”公公道,“那种土里头有水,有草根,有虫,是活的。活土填进去,它自己会和山长在一处。”
“要多少?”
公公抬起手,比了个数字。
“三十车。”
陈向东“嘶”地吸了一口凉气:“三十车?我们上哪儿找三十车?”
“谷里溪底,全是。”蝴蝶少女在旁边轻声说。
她脸色还没好,是被那根牵我的线累的。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亮。
“我去叫山兽。”玄脊的声音从崖上传下来。
它伏在崖边,竖瞳望着西边,已经有一日一夜没动了。可它这一句话,说得很沉。
“穿山甲会打洞。”它数着,“岩蜂能运泥。山鼠能走窄路。它们一夜,能给你搬十车。”
“那剩下二十车呢?”我问。
“剩下二十车,靠人。”公公道。
我看着他。
“你要让山下的人,知道这件事?”
“不是我要让。”公公道,“是他们自己会知道。昨夜那一把火,半个山城都看见了。老村的人今日就要上山来问。与其你瞒着,不如让他们来挑土。”
“挑土是重活。”
“重活,他们做了一辈子。”公公看着我,“江南,你这阵子,什么事都自己扛。可山不是你一个人的山。”
我没说话。
果然,辰时刚过,坡下就上来了第一批人。
是老村的老周。他挑着一担箩筐,筐里装着半筐土,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他一上坪,也不问,把箩筐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
“听说山里缺土?”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昨夜火光,我们都看见了。”他说,“我们村老辈人讲,南山是座活山。活山要是咳一声,山下的人就得给它拍拍背。”
“这活重,你这把老骨头……”
“我骨头硬。”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我今年六十七,挑土挑了五十年。你不让我挑,我心里不踏实。”
他说完,挑起空箩筐,又下山了。
不到一个时辰,坡下来了一串人。
老周的儿子、儿媳、隔壁的王麻子、再隔壁的张屠户……一个一个,都挑着箩筐,扁担压得“吱呀吱呀”响。有人筐里装的是溪底的黑泥,有人筐里装的是屋后菜园子的肥土,有人干脆把家里攒了几年的草木灰也担来了。
路向旅站在坪边,一个一个拦。
“老人家,这活重,您回吧。”
“不重。”那老人家把扁担一换肩,“我挑了一辈子。”
“这位嫂子,你家孩子还小……”
“孩子他爹在山下接。”那嫂子抹了把汗,“我们两家轮着上,谁也不歇。”
村口那个摆摊的老摊主,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连摊子都没收。一口铁锅、一张矮桌、三条长凳,就这么摆在坪边上。他把围裙一系,从锅里舀出一勺汤,尝了尝,回头冲我们喊:“都过来喝口热的!挑土的人,不能空着肚子!”
“你摊子不要了?”陈向东跑过去。
“摊子不要了。”老摊主把大勺往锅沿上一磕,“摊子在山下摆了二十年,今儿个搬上山了。山要是塌了,我摊子摆哪儿去?”
陈向东站在那儿,看了他半晌。
“老丈,你这话说得,比我听过的所有道理都硬。”
“那是。”老摊主舀了一碗汤递给他,“我不讲道理。我讲锅。”
陈向东也挑土。
他平日连桶水都懒得提,这一回却真把扁担上了肩。第一担挑上坪,他脸就白了,第二担挑到洞口,汗把里衣都湿透了。
“我这把老骨头。”他把箩筐往地上一放,扶着膝盖喘,“我当年在营房修水渠,一人一天挑八方,那是年轻。现在……现在我挑一方都喘。”
“那你别挑了。”我说。
“不行。”他直起腰,“老周六十七都在挑,我四十出头,我凭什么不挑?”
他说完,又把扁担上肩,下了坡。
挑到第五担,他忽然在坡上站住,回头喊:“江南!你说咱们这是在干什么?”
“填洞。”
“不是。”他摇头,“咱们这是在给山糊墙。”
“糊墙?”
“对。”他把箩筐往地上一顿,“山的骨头被人凿了个洞,咱们就拿泥给它糊上。糊得平平整整,跟没事人一样。”
“那不是挺好?”
“好是好。”他抹了把汗,“可我就怕——糊完这一面,人家回头再凿另一面。”
我没接话。
他说的,正是我担心的。
山兽那边,也动了。
玄脊在山上一声低吟,林子里立刻有了响动。最先出来的是几只穿山甲,短粗的身子,一拱一拱,从溪底叼起一团活土,往鹰嘴崖那边送。跟在后头的是山鼠,一队一队,肩上扛着小布包,布包里也是土。再后头是岩蜂,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片,嗡嗡地响,每一只后腿上都沾着一个小小的泥球。
陈向东看傻了。
“这……这它们也肯?”
“它们在这山里活了一辈子。”玄脊道,“山要是塌了,它们也没处去。”
“可它们不会说话啊。”
“会说话,不一定肯帮。”玄脊道,“不会说话,不一定不肯。”
陈向东想了想,点了点头:“公公那一套,被你这一句,又说透了。”
百合在掘空的洞口那儿。
她盘膝坐着,守印贴在那块塌下来的石头上。每担土送到,她就抬手,守印的光顺着土渗进去,把土定在石缝里。
“这是做什么?”我问她。
“以印为骨。”她额上都是汗,“活土是肉,印是骨头。肉填进去,没有骨撑着,土要散。”
“你一个人撑得住?”
“撑得住。”她说。
可她撑不住。
第一日,她从辰时坐到酉时,一共送进去十八担土。
第二日,她从卯时坐到戌时,又送进去二十二担。
第二日,雨来了。
雨不大,毛毛雨,可下了整整一日。挑土的人披着蓑衣,脚上全是泥,土被雨水一泡,更沉了。老周那一担挑到半坡,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泥里。
“老丈!”陈向东跑过去扶他。
“没事没事。”老周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我这把老骨头,摔惯了。”
“你回去歇着。”
“不歇。”他把扁担重新上肩,“山在那儿淋着雨呢,我回去算什么?”
陈向东看着他那一颠一颠的背影,忽然不贫嘴了。
他回头看我,眼睛有点红。
“江南。”
“嗯?”
“我从前觉得,咱们守这山,是为了匣。”他说,“现在我觉得,不是。”
“为了什么?”
“为了这一担土。”他指了指老周的背影,“为了这位老丈,淋着雨,还往上挑。”
我拍了拍他的肩。
“挑你的土。”
“哎。”
第二日夜里,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她就那么盘膝坐着,守印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可她手还贴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路向旅从坪那边走过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水。
他没说话,蹲下去,把水递到她嘴边。
百合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就着他的手,把那碗水喝了。
“你手凉。”她说。
“嗯。”
“水也凉。”
“我重新去热。”
“不用。”她拉住他的袖子,“这样就行。”
路向旅蹲在那儿,没动。
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她肩上。袍子很大,披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我守着。”他说。
百合没说话。
她把头靠在他膝盖上,闭了一下眼。就一下,又睁开了。
“还有十担。”她说。
“十担我来挑。”
“你不会挑。”
“我学。”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我在坪那边看着,没走过去。
有些话,不该听。
第三日清早,最后一担土填进去了。
百合把手从石头上抬起来。她的手已经肿了,指节发白。可她抬起手的那一刻,洞口那块塌下来的石头,“嗡”地一声,和周围的山,长在了一起。
“成了。”她说。
“成了?”
“成了。”她点头,“活土吃进去了。山骨自己在往一处合。”
我把手按在那块石头上。
石头是温的。
不是晒热的那种温,是从石头里头往外透出来的那种温。我闭上眼,能听见石头里头有水在流——不是乱流,是顺着正道在流。
“溪水。”我忽然说。
我转身往溪那边跑。
花蝶谷的溪水,从前几日那种带着石粉的浑黄,一点一点清下来了。先是黄里透白,再是白里透绿,到第三日傍晚,已经能看见溪底的鹅卵石。
一只蝶从谷口飞起来。
它飞得很慢,翅膀一张一合。它往西飞,飞过半坡,飞过鹰嘴崖的影子——
在渊口那边,它停了一下。
停了一会儿,它又折回来了。
蝴蝶少女站在我旁边,看着那只蝶折回来,轻轻叹了口气。
“到渊口还是不敢进。”她说。
“到半路了,就是好事。”我说。
“嗯。”她点了点头,“前几日它连半路都不敢到。”
“它总有一日敢过去。”
“嗯。”
她把头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
第三日夜里,山腹里那“嗡、嗡、嗡”的空响,停了。
真的停了。
我坐在坪边,听了整整一个时辰。从前那种像有人在骨头里敲的声音,一点一点淡下去,到最后,只剩下风过崖缝的呜呜声。
“玄脊。”我叫了一声。
“我听见了。”它伏在崖边,竖瞳望着西边,“山不喊了。”
“它疼了几日?”
“四日。”
“它现在好了?”
“没好。”玄脊道,“它只是不喊了。骨头里那道缝还在,只是被土填上了。”
“填上就够了。”
“填上就够了。”它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点我没听过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还担着心。
陈向东在坪上支了一口大锅。
锅里下的是老摊主带来的挂面,切了几刀青菜,又卧了十几个鸡蛋。他一边搅锅一边喊:“都过来!都过来!吃了这碗,明日再挑!”
老村的人坐了一圈。老周、王麻子、张屠户、老摊主……还有山兽那边,穿山甲不来,山鼠不来,可岩蜂来了一群,在锅上头嗡嗡地盘,谁也不赶它们。
“陈大哥。”老周端着碗,“这山,到底怎么了?”
陈向东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山被人挖了一下。”陈向东搅着锅里的面,“可现在,被咱们填上了。”
“填得住吗?”
“填得住。”他说,“你看这溪水,不是清了吗?溪水清了,山就没事。”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低下头,呼噜呼噜把那碗面吃完了。
夜里,众人都散了。
我一个人坐在坪边,望着山下老村的灯。灯一盏一盏亮着,村口那一盏最亮,是老摊主挂在他新搬上山的锅棚角上的。
阿荣就是这时候跑上来的。
他跑得急,靴子上全是泥,一上坪就喘得说不出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递给我。
“城门。”他喘着气,“今日清早,贴在城门上的。”
我展开那张纸。
纸是粗纸,字是用墨写的,写得歪歪扭扭,可每一个字都认得清。
“剑脉有匣,匣中有道,道是谁的?”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谁贴的?”
“不知道。”阿荣喘着气,“今日清早城门一开,它就在那儿了。看门的兵说,半夜他还看见门是空的,天一亮,纸就贴上了。”
“撕了?”
“撕了。”阿荣道,“可撕了没用。看过的人,已经记住了。”
“多少人看过?”
“少说百十个。”他说,“城门是进出山城的要道。买菜的、卖柴的、走亲戚的,谁路过都要看一眼。”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怀里。
“茶寮那边呢?”
“已经在传了。”阿荣压低声音,“我从茶寮过来的时候,听见两桌人在讲。一桌说‘匣里的道,是不是该拿出来分一分’,另一桌说‘凭什么几个人把着’。”
“‘几个人’?”
“对。”阿荣点头,“就是咱们。”
我沉默了很久。
山下的灯还亮着。村口老摊主那盏新挂的灯,在风里晃。老周他们刚吃完那锅面,这会儿应该已经下山了。他们挑了三日的土,手上磨出血泡,肩膀压出青紫,可他们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可城门口这张纸,一夜之间,就要把这一切都翻过去。
“江南。”阿荣看着我,“这纸……是那人的手笔?”
“除了他,谁会写这种话。”我说。
“他不挖山了?”
“山挖不动了,他改挖人。”
阿荣没说话。
我站在坪边,把那张纸又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遍。
“剑脉有匣,匣中有道,道是谁的?”
写这张纸的人,连一个脏字都没有。
他只是问了一句。
可这一句,比骂一百句都狠。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百零五章 以土养脉》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