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揭帖在城门上贴了一夜,撕了,第二日清早又贴上一张。
第三日,没人撕了。
撕不过来。城东门一张,城西门一张,茶寮门口一张,渡口边一张。纸是粗纸,墨是淡墨,写的还是那三句:“剑脉有匣,匣中有道,道是谁的?”
茶寮里的话,也就跟着变了。
阿荣从山城上来,把这几日听见的,一样一样报给我。
“从前讲‘南山有宝’。”他说,“讲的人是想去挖宝的。这几日不讲宝了,讲‘南山有私’。”
“怎么个有私法?”
“说守剑的那几个人,把天地本源揣在自己怀里。”阿荣道,“说什么呢——说‘凭什么他们几个人守着,我们几辈子就不能沾一点’。”
“沾一点?”陈向东在旁边听见,哼了一声,“那不是沾一点,那是要把匣子撬开。”
“话不是这么说的。”阿荣摇头,“话是绕着弯说的。说‘天地生养万物,不是养几个人的’。说‘剑神把道封了,封了几千年,我们后人连看一眼都不能看?’”
“看一眼?”陈向东笑了,“看一眼?他要看的是匣,不是匣上那点铜绿。”
“可他不这么说。”阿荣道,“他说的是‘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坪上静了一下。
“老村那边呢?”我问。
“老村……”阿荣顿了顿,“老村出了点事。”
“什么事?”
“撤离演练,停了。”
我心里一沉。
撤离演练是路向旅定的,每月一次,敲锣为号,全村人往山坳里撤。这事儿做了快半年,村人早习惯了。
“怎么停的?”
“昨日演练。”阿荣道,“锣敲了,人出来一半。另一半没出来。王麻子的媳妇说‘我们不撤,撤了家里的鸡谁喂’。张屠户说‘演练演练,演了半年,也没见真出事’。”
“老周呢?”
“老周出来了。”阿荣道,“可他出来的时候,没人跟着他。”
我站起来。
“我去看看。”
“我跟你去。”路向旅说。
我们下山的时候,日头偏西。
老村的村口,聚着七八个人。不是来看我们,是在听一个外乡人说话。
那外乡人三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他说话不高,可句句都往人心窝里去。
“诸位父老。”他笑着,“我不是来挑事的。我是来讲道理的。”
“讲什么道理?”有人问。
“讲——这山,是谁的山。”外乡人道,“是南山几个人的山,还是咱们大家的山?”
人群里“嗡”地一声。
“匣子就在山底下。”外乡人道,“匣子里那点东西,是天地生养万物的根。这根要是一直被人揣着,咱们的田,咱们的地,咱们的孩子,将来靠什么活?”
“靠……靠天。”有人怯生生地说。
“天已经不给了。”外乡人把扇子一合,“这几年,天上的云都薄了。你们没觉出来?井水都比十年前浅了三尺。为什么?就是那点根,被人揣在怀里,不肯放出来。”
人群里,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站了出来。
那少年我认得,是老村的阿禾。他爹前年走了,家里就一个老娘,性子直,好争个长短。
“那你说,怎么办?”阿禾问。
“我不说怎么办。”外乡人道,“我只说,你们可以自己去看看。看一眼,又不会少块肉。”
“看一眼?”
“就看一眼。”外乡人笑,“山那边,剑脉外门,不是天天有人守着吗?你走过去,跟守的人说一句‘我想看看匣’,他能把你吃了?”
外乡人说完,摇着扇子走了。
他走的时候,冲村人拱了拱手,笑得很和气。可他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们蹲的那道坡。那一眼,很短。可我看出来了——他知道我们在。
“他看见我们了?”路向旅低声问。
“看见了。”
“他不怕?”
“不怕。”我说,“他巴不得我们知道。他要的就是我们急。我们一急,就抓人;一抓人,他那张纸就成了‘几个人不让百姓说话’的证据。”
“那就看着他在村里讲?”
“看着。”我说,“他讲他的,我们讲我们的。”
阿禾的眼睛亮了。
我在坡上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路向旅在我旁边,手按在刀上。
“要不要我下去?”他问。
“不。”我说,“你下去,他就成了英雄。”
“那怎么办?”
“你今晚,在村头坐着。”
“坐一夜?”
“坐一夜。”
路向旅看了我一眼,没多问,点了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他真去了。
他没带兵刃,没穿那身守卫的衣服,就穿一件灰布短褂,蹲在老村头那棵老槐树下。他面前摆着一碗粗茶,是老摊主给他端来的。
天一点一点黑下来。村人吃完饭,出来串门,看见他蹲在那儿,就有好奇的人凑过来。
“路兄弟,你在这儿蹲一夜?”
“嗯。”
“等谁?”
“不等谁。”他说,“陪你们坐坐。”
村人就真坐下了。
一个,两个,十几个。老周也来了,扛着他那把锄头。王麻子的媳妇端着一碟炒花生。张屠户提着半壶酒。
路向旅没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喝一口茶,看一眼天。
过了很久,老周忍不住了:“路兄弟,你今晚来,是不是有话说?”
“有。”路向旅说。
“说。”
路向旅放下那碗茶。
“我讲三件事。”他说。
“第一件,三十年前,剑脉崩过一次。”
人群一下子静了。
“那时候,这山下的田,干了三个月。”他说,“井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我娘那一年,就是因为挑水摔了一跤,没了。”
没人说话。
“第二件,那一年死了三个人。”路向旅的声音很平,“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村东头的王大爷。还有一个,是守剑的人。”
“守剑的人?”
“嗯。”他说,“他不是这村的,是地心来的。他那年四十出头,姓什么我忘了。他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块镇石。镇石要是倒了,这村就没了。”
老周的手在抖。
“第三件。”路向旅抬起头,看着那一圈人,“那位外乡先生说,‘看一眼匣,又不会少块肉’。他说得对。看一眼,确实不会少块肉。”
人群里有人“哦”了一声。
“可看一眼之后呢?”路向旅问,“匣子要是开了,先干的是谁家的田?”
他用手指,一家一家点过去。
“先干王大爷家的田。王大爷没了,他家现在是他儿子在种。再干老周家的井。再干张屠户家的猪圈。再干阿禾家那二亩地。”
阿禾站在人群后头,脸白了。
“源泉一开,先干离山最近的田。”路向旅说,“你们要去看,可以。看完了,你们家田干了,别来找我。”
他说完,端起那碗茶,又喝了一口。
没人说话。
王麻子的媳妇把那碟炒花生,默默往他面前推了推。
陈向东是后半夜来的。
他扛着一口大锅,锅底下架着柴,锅里下的是老摊主带来的挂面。他一边搅锅一边喊:“都饿了吧?都饿了吧?路兄弟讲了一夜道理,我这儿不讲道理,我下面!”
村人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
一碗一碗面,从锅里盛出来。老周端着碗,蹲在路向旅旁边,呼噜呼噜吃。王麻子的媳妇吃了半碗,抹了把眼泪,又把剩下的半碗吃了。
阿禾也来了。他端着碗,站在边儿上,没敢过来。
陈向东看见他,走过去,把自己碗里的一个荷包蛋夹给他。
“小老弟。”陈向东说,“面要趁热吃。”
“陈大哥。”阿禾低着头,“我……我今天是不是差点做错事?”
“什么错事?”
“那个外乡人说,让我们去看匣。”阿禾的声音很小,“我动心了。”
陈向东在他旁边蹲下来。
“动心不要紧。”他说,“小老弟,我跟你说个事。我年轻那会儿,也动心。我看见人家包袱里有银子,我也想拿。”
“你拿了?”
“没拿。”陈向东笑了,“我那时候手一伸,忽然想——我要是拿了,那包袱主人的一家老小吃什么?我要是偷了这山里头那点东西,山下这几百户人家吃什么?”
阿禾抬头看他。
“道理是死的。”陈向东拍了拍他的肩,“面是热的。你吃了这碗面,回去睡一觉,明日你就知道该站哪边了。”
阿禾端着那碗面,走了。
他走到村口,又回过头,看了陈向东一眼。
“陈大哥。”
“嗯?”
“那个外乡人,明日还会来吗?”
陈向东搅锅的手停了一下。
“他来不来,是他的事。”他说,“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我知道了。”阿禾低下头,“我明日,不来听他讲了。”
“不来听,也不必去堵他。”陈向东道,“他讲他的,你过你的。日子是自己的,不是嘴上的。”
阿禾点了点头,端着碗,走进了村子。
路向旅在老村头,一直坐到鸡叫。
第二天清早,他回到山上,眼底下乌青一片。我给他递了一碗水,他一口喝了,没说话。
“讲完了?”我问。
“讲完了。”
“管用吗?”
“一半。”他说,“一半人信了。一半人,还在想。”
“剩下那一半呢?”
“剩下那一半,得用时间。”他说,“他们没经历过。我讲得再真,也是别人的事。”
“那张屠户家的猪圈呢?”
“他今日一早就去猪圈看了。”路向旅嘴角动了一下,“看了三遍。”
我没接话。
石门那边,这几日也不太平。
地心皇派来的那队护卫,带队的是岑九。五十许,脸上一道旧刀疤,话少手粗。他上山那一日说的那句“我们不打仗,我们守门。门在,人就在”,我到现在还记得。
可这几日,岑九不对劲。
我先是看见他一个人在石门后头擦刀。那把刀他平日擦得很勤,可这几日,他从清早擦到晌午,擦了又擦,刀身上本来就没有锈,他还在那儿磨。
有一回我从他背后过,他没察觉。我瞟了一眼他面前的石头。石头上摊着一张旧画,画已经黄了,画的是两个人。前头那个年轻,后头那个老一点。两个人都穿着地心护卫的短褂,腰上都挂着刀。
我没敢多看,走过去了。
再后来,是阿荣报给我的。
“岑队长这几日,一个人对着一张画出神。”阿荣说。
“什么画?”
“不知道。”阿荣摇头,“画是他自己从包袱里拿出来的,卷成一个小卷,藏在枕头底下。他以为没人看见。”
我心里动了一下。
百合那边,也出了一件小事。
她是傍晚来找我的。脸色不好,眼底那点青又回来了。
“回音印,今早震了一下。”她说。
“又有人碰阵?”
“不是。”她摇头,“这一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
“从前有人碰阵,印是从外头往里震。”她说,“这回,是从里往外。”
我心里一沉。
“从里往外?”
“嗯。”她看着我,“像是阵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印。不是要破阵,是……是在打招呼。”
“打招呼?”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守了十几年印,没出过这种事。”
“什么时候震的?”
“寅时。”
“寅时。”我重复了一遍。
寅时,正是那两个道袍说“第一根”的时辰。
“岑九那一班,也是寅时换岗。”百合看着我。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
“是巧合?”
“我不知道。”她又说了一遍。
我没说话。
山风从西边刮过来,把坪上的火把吹得晃了晃。我想起黑羽上那八个字——山骨已松。山骨松了,山里头就有缝。有缝,外头的东西就想钻进来打个招呼。
“今夜谁守外门?”我问。
“轮到岑九。”百合道。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入夜,我上了剑脉外门。
外门是一道石门,石门后头就是封阵的最外层。岑九已经站在那儿了。他穿着那身地心护卫的短褂,腰上挂着刀,站姿笔直。
“江南。”他看见我,抱拳。
“岑队长。”
“今夜剑脉外门,我去守。”他说。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可我听出了一点别的。
“你不是已经在守了吗?”
“我是说——”他顿了顿,“今夜这一班,我不换岗。一直守到天亮。”
我看了他一会儿。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火把光里,像一条暗红色的蜈蚣。他眼神很稳,没什么不对。
“好。”我说,“你守。”
他抱拳,转身往石门里走。
我站在坪边,看着他的背影。
百合不知何时走到了我旁边。她没说话,只是顺着我看的方向,看了一眼岑九的背影。
岑九走远了。
他腰上挂着刀,刀旁边,还挂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铜的,发黑,在火把光里反了一下光。
百合低声说:“他腰上,多挂了一枚旧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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