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问源道场

那天早上，阿荣是从山城里一路跑上山的。

他跑得急，鞋上的黄泥甩了一路，进门先灌了半壶水，才直起腰。

“三拨人，我都摸清了。”他说。

我正在擦剑鞘。手停了一下。

“哪三拨？”

“头一拨，白衣。”阿荣抹了把嘴，“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先生，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站在城门口不进来，也不走，就那么站着。他身后跟着个年轻人，剑眉，亮眼睛，腰上挂着柄没出鞘的剑。”

“问源道场？”我问。

“山城茶寮里都传开了。”阿荣点头，“说青芜山下来的讲道人，讲‘本源当归天地’。一路上讲了七个县，听的人不老少。”

“第二拨呢？”

“破衣烂衫的散修。”阿荣撇了撇嘴，“七八个，领头的一只眼，人都叫他麻六。进了城先钻酒肆，拍着桌子问‘南山那口匣，到底在不在’。”

“第三拨？”

阿荣顿了一下。

“瞎眼老乞。”他说，“昨日还坐在城门口那截石阶上，抱着个豁了口的碗，不走。今日一早，不见了。碗也不见了。”

我把剑鞘横到膝上。

走了。

主上的人，从来不会明着站在光里。昨日还坐在城门口，今日就不见了——不是被我们吓跑的，是事情办完了，自己走的。

“他们要住下？”我问。

“白衣那拨，问我们哪儿有干净院子。”阿荣道，“麻六那拨，直接进了最好的客栈，拍着柜台要上房。”

我想了想。

“不赶。”我说。

阿荣愣了一下。

“不赶？”

“不赶。”我道，“也不抓。赶了，他们满天下说我们心虚；抓了，他们正愁没话讲。”

“那……”

“旧驿站收拾出来，让他们都住那儿。”我站起身，“麻六那几个，住偏屋，别跟白衣的人住一处。饭照给，柴照给，水照给。”

“我去安排。”阿荣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告诉门口暗哨，只记，不拦。谁出谁进，几时出几时进，一笔一笔记下来。”

阿荣应了，一溜烟下山去。

日头升到半山的时候，陈向东从灶房那边探出头来。

“我听说了。”他嘴里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三拨人？”

“三拨。”

“哟。”他把饼咽下去，一拍大腿，“这是把南山当戏台子了。”

“你少贫。”

“我不贫。”他走过来，压低声音，“江南，你这一手我懂。不赶不抓，是要让他们自己露出尾巴。可麻六那帮人，不是来讲道理的，是来摸货的。你留他们住驿站，夜里他们摸上来怎么办？”

“让他们摸。”我说。

陈向东眨了眨眼。

“你这心，比我还大。”

“心不大，守不住这山。”我道，“你今日下厨，多做两锅饭。驿站那边的饭，不能差。”

“行吧。”他咧嘴，“我这把老骨头，给你做顿好的。可丑话说前头——散修那帮人，吃饭不给钱。”

“不给钱，也得让他们吃饱。”

“为什么？”

“吃饱了，他们夜里才走不动。”我说。

陈向东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江南，你坏得很。”

午后，我去旧驿站。

驿站在山城西南角，离城门二里地，原是早年官道上的站，废了有些年，墙还在，顶也没塌。我让人把院子扫了，柴房理出来，灶上烧了两锅热水。

白衣的人是先到的。

十几号人，一色的青衫，洗得发白，脚上是千层底的布鞋，走路没什么声响。领头那个六十来岁的先生，清瘦，背却挺得直，怀里抱着一卷竹简，竹简用蓝布包着，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身后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剑眉斜斜挑着，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没藏好的刀。他走路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剑柄上，目光从进门起就没停过，把驿站的墙、院、井、柴垛，一处一处看了个遍。

“这位就是江南？”老先生先开口。

他声音不高，却很清，像山涧水碰在石头上。

“是我。”我拱手，“一路辛苦。”

“贫道白鹤。”他还了一礼，“青芜山，问源道场。”

“白鹤先生。”我侧身让他进门，“地方简陋，委屈各位。”

“有屋住，有热水，就不叫简陋。”白鹤先生笑了一下，“贫道走过很多地方，比这破的院子，住过不少。”

他说话不端着，也不傲，像是在自家堂屋里跟人说话。

那个年轻人没进来，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我腰间的剑鞘。

“弟子苏见微。”他说。

四个字，干巴巴的，没有礼，也没有多余的话。

“苏公子。”我点头。

他没应声，只把目光移开了。

麻六那拨是后到的。

七八个人，短褂，绑腿，腰上别着家伙，进门就往里闯。领头那个独眼，左眼皮上一道斜疤，从眉骨划到颧骨，眼珠子是灰白的。他一进门就闻见灶上的粥香，鼻子抽了抽。

“哟，还管饭？”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我还当南山是个龙潭虎穴呢。”

“麻六。”我叫他。

他独眼一眯。

“你认得我？”

“山城就这么大。”我道，“你的人进了酒肆，拍着桌子问匣，半个山城都听见了。”

他哈哈一笑，也不恼，大剌剌往井沿上一坐。

“爽快。”他说，“那我也不绕弯子。江南，我们弟兄几个，就是想来看看那口匣。看完了，我们就走。”

“匣不是摊子上的货。”我说，“没有看的道理。”

“那我们来做什么？”

“你们来做什么，你们自己清楚。”

麻六的独眼眯得更紧了。

他旁边一个汉子要发作，被他抬手按住。

“行。”他冷笑一声，“你们南山的人，嘴都硬。”

我没再理他，转身去安排驿卒烧水。

傍晚的时候，蝴蝶少女从谷里上来。

她裙角上沾着一点花粉，人还没走近，先闻见一股淡淡的花香。

“我听说了。”她在我身边坐下，“来了三拨人。”

“嗯。”

“那个白衣的先生，我远远看了一眼。”她道，“他站在城门口的时候，蝶群从他头顶过，一只都没绕。”

“蝶不怕他？”

“蝶不怕他。”她点头，“蝶怕的是心里有火的人。他心里没有火，只有一股子轴劲儿。”

“轴劲儿。”

“他是真信自己讲的那一套。”蝴蝶少女轻声道，“江南，这种人，比麻六难对付。麻六要钱，给他两吊钱就能打发；他要的是一个理。你跟他讲不通，他能跟你耗一年。”

我望着山下旧驿站的方向。

那边有一点灯火，晃晃悠悠。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不赶他。”

夜里，我去了剑脉。

百合少女守在入口外，掌心贴着阵纹，闭目感应。她这几日脸色一直不好，眼底有淡淡的青，我让她去睡，她嘴上应了，人还是日日守在这儿。

“阵怎么样？”我问。

“七层，一层没少。”她睁开眼，“可我总觉得，外头有人在看。”

“有人看。”我道，“三拨人。”

她沉默了一下。

“会动手吗？”

“会。”我说，“就看哪一拨先动。”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地心公公是傍晚从石门上来的。

他没走山道，藤杖点地，一步一步，走得极慢。听说来了三拨人，他在青石坪上站了很久，望着山城方向。

“公公怎么看？”我问。

“白衣那拨，是来讲道理的。”他缓缓道，“讲得通，他们就是盾；讲不通，他们就是锤。”

“麻六呢？”

“麻六是锤子。”公公道，“可他这把锤子，自己不知道锤的是谁。”

“瞎眼老乞不见了。”我道。

公公沉默了一下。

“那就对了。”他说，“他来，不是为了看，是为了把话递出去。话递完了，他自然就走了。”

“递了什么话？”

“递到麻六耳朵里，递到白衣耳朵里，也递到你我心里。”公公把藤杖往地上一顿，“他要的，是让这三拨人，自己往一处想。”

我望着山下旧驿站的灯火。

“那我们就让他们想。”我说。

第二天一早，我去请白鹤先生上山。

“先生远道而来。”我说，“光在驿里坐着也闷。不如随我走一走，看看南山。”

白鹤先生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把竹简重新包好，“贫道正想看看，是什么样一座山，值得你们守成这样。”

苏见微跟在身后，一声不吭。

我们先走花蝶谷。

正是上午，谷里的蝶一群一群贴着花梢飞。会变色的溪水从石头上淌过去，阳光一照，水面上一会儿是青，一会儿是紫，一会儿又泛出一点金。

白鹤先生站住了。

他看着那些蝶，看了很久。

“这谷里的灵气……”他低声道，“是活的。”

“是活的。”我道，“蝶靠它活，花靠它开，溪水靠它变色。”

他蹲下身，伸手在溪水上虚虚一探。

蝶群不惊，反而有几只飞过来，绕着他的指尖转了一圈，又飞走了。

“蝶不怕我。”他有点意外。

“蝶不怕干净的人。”我说。

苏见微站在几步外，眉头皱着。

“师父。”他开口，“这些蝶，是被人养出来的吧。”

“养出来的？”白鹤先生问。

“您看它们飞的方向。”苏见微道，“全往谷里飞，没有一只往西山去。这不是蝶的天性，是被什么东西逼着的。”

白鹤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公子说得对。”我接了一句，“蝶近日不肯往西。西边的事，我们自己也在查。”

“西边有什么？”苏见微立刻追问。

“现在还说不清。”我道。

他冷笑了一声，不再问了。

出了花蝶谷，我们往老村走。

老村的田就在南山脚下，一块块梯田顺着坡上去，稻子已经抽了穗，绿里透黄。田埂上有几个孩子在跑，光着脚，手里举着几根狗尾巴草。

其中两个，皮肤微微发青，耳朵尖上有一点细细的鳞。

那是地心灵族的孩子。

他们从地心上来，跟着大人学种人间的田，学得很慢，可学得很认真。

白鹤先生在田埂上站住了。

他看着那两个孩子，看了很久。

“那是……”他声音低下去。

“地心灵族的孩子。”我说，“山底下有他们的族人，山上的田，是他们学着种的。”

“他们不怕？”

“怕什么？”

“怕你们守着那缕气息，哪天守不住了。”白鹤先生道，“气息一散，山崩，田毁，他们的族人也要跟着遭殃。”

“他们知道。”我道，“可他们还是上来了。”

田里一个年纪大些的灵族汉子直起腰，远远朝我们点了点头，又弯下腰去拔草。

白鹤先生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苏见微一直盯着那两个孩子。

他目光落在孩子尖耳朵上那点鳞上，停了好一会儿，眉头松开一线，又立刻皱紧。

“苏公子。”我忽然开口。

“嗯？”

“你一路跟着，看了谷，看了田，看了孩子。”我说，“你心里那句话，憋了一路了。想问就问吧。”

苏见微抬起眼。

他直视着我，那双亮得像刀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躲闪。

“我问一句。”他说，“你们凭什么，替天地做主？”

田埂上的风停了一瞬。

白鹤先生轻轻“啧”了一声，却没拦他。

“那缕气息，是天地的本源。”苏见微一字一句，“它被封在南山之下，是你们的剑神封的，不是天地自己封的。你们守着它，说是为了两界太平。可太平是你们说的，不是天地说的。”

“你们凭什么断定，它留在匣里，比回到天地间更好？”

“你们凭什么断定，你们的判断，就是对的？”

他连问三句，一句比一句急。

我没有立刻答。

田那头，一个灵族小孩子摔了一跤，爬起来，咧开嘴笑了，又举着狗尾巴草往前跑。

“苏公子。”我道，“我不跟你辩大道理。我只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方才看见那两个孩子，摔了一跤，爬起来还笑。”我道，“他们脚下这块田，是这缕气息养出来的。这田要是没了，他们明年吃什么？”

苏见微张了张嘴。

“你说气息该回天地。”我道，“回天地，是回哪一片天地？是回到山里，还是回到风里，还是回到某个人的手里？它若真散了，谁能保证它不散到坏人手里？”

“你们——”

“我们不做主。”我说，“可我们也不能看着它，被人拿去做主。”

苏见微沉默了。

他转过头，看着田里那两个孩子，看了很久。

白鹤先生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

“江南小友。”他说，“你这话，我记下了。”

“先生要回去想想？”

“贫道要想。”他道，“贫道这一辈子，讲的就是‘本源当归天地’。今日见了你的谷、你的田、你的孩子，这话，不能白讲。”

他抱着竹简，转身往回走。

苏见微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那么冷了。

夜里，我回到山上。

路向旅在剑脉外围巡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

“丝线被动了。”他说。

“哪一段？”

“西边第三道石缝外。”他道，“三根。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又退了。”

“看见人了？”

“没追上。”他摇头，“动作很轻，像探路的。”

我握紧剑鞘。

麻六的人。

他们白天在客栈里拍桌子，夜里就来摸警戒丝线。

“加双岗。”我说，“别抓。让他们探。”

路向旅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只点了点头。

“我守着。”他说。

他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剑脉入口外，望着山下那片黑黢黢的山城。旧驿站的方向，有一点灯火还亮着。

就在这时，阿荣从山下小跑上来，手里捏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白鹤先生那边，递话来。”他说。

我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白鹤先生的笔迹，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不潦草，像是在心里写了许多遍：

“明日，让我们看一眼那口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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