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当面辩法

第二日，天刚亮，白鹤先生就派人来递话。

不是再要看法，是要在青石坪上，当着山下老村人的面，把道理讲一讲。

“讲就讲。”我说。

陈向东在旁边搓着手：“这可是好戏。先生讲理，你也讲理，到底谁讲得过谁？”

“不是比谁讲得过。”我道，“是让山下的人，都听一听。”

“那我得支口锅。”他眼睛一亮，“辩法这种事，听饿了就得吃。我煮面，谁来吃谁端碗。”

“你就惦记吃。”

“吃是顶大的事。”他一本正经，“人饿着肚子，道理听不进去；一碗面下肚，他自己就会想。”

辰时刚过，青石坪上就坐满了人。

老村的人来了一半，山城的人也来了几个，蹲在坪边上，手里还攥着没卖完的菜。白鹤先生带着十余名道众，在坪东边坐下，苏见微按剑立在他身后。麻六那拨没来——他们住驿站，门关着，据说在睡觉。

白鹤先生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青衫。

他把那卷竹简在膝上摊开，却没有低头看。他讲的道理，显然已经在心里过了千百遍。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坪上却静了。

“贫道白鹤，青芜山人。今日站在南山之上，不是来寻衅，是来讲一段，讲了四十年的话。”

他顿了顿，目光从坪上每一张脸上慢慢扫过。

“这天地间的灵气，一年比一年薄了。”

坪上有人低声议论。

“老道我年轻时，上山砍柴，一脚踩进林里，灵气绕着人走，一呼一吸都觉得清。如今呢？”他摇头，“如今年轻人打坐，坐三日，不如老道我当年坐一个时辰。”

“为什么？”

他自己接了下去。

“因为灵气被封住了。被封在这南山之下，封在一口匣里。本该散在天地间、养万物、育修士的那缕本源，被人一截一截，封进了石头底下。”

坪上更静了。

“修士断了。”白鹤先生的声音沉下去，“五十年前，这一带还有能御剑的修士；二十年前，还有能画符的；如今呢？如今连个能引气入体的年轻人，都难找了。”

“人间再无飞升之路。”

他说这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发颤。

“不是大家不努力。是路，被人堵死了。”

他转头看我。

“江南小友。”

“先生。”

“你说，你们守着这口匣，是为了两界太平。”他缓缓道，“贫道今日不与你争太平。贫道只问一句——这太平，是哪一代人的太平？是我们这一代人坐在山下，吃着田、看着谷，就够了？还是说，我们该把天地还给后人，让他们也有一条路可走？”

坪上静了很久。

老村那个摊主蹲在边上，手里的菜忘了放下。

我站起来。

“先生。”我说。

“小友请讲。”

“我先问先生一件事。”我道，“先生方才说，灵气被封在匣里。那我问先生——这匣里的东西，当年是怎么被封进去的？”

白鹤先生一愣。

“是剑神封的。”他道。

“剑神为什么封？”我追问，“是他闲得慌，要把天地间的好东西，自己揣起来？还是说，当年这缕东西流在外面，闯过大祸，死过人，崩过山？”

白鹤先生没立刻答。

坪上有人低声道：“当年剑脉崩过一回……”

“对。”我点头，“崩过。那时候没有匣，没有封阵，这缕东西在天地间乱走。走到哪儿，哪儿的灵气就乱；乱到极处，山崩，水断，人没了。”

我蹲下身，从坪边抓了一把土，又折了一根草。

“我不跟先生讲大道。我讲一个比方。”

我把那把土摊在掌心。

“火，是好东西。”我说，“火在灶里，能煮饭，能烧水，冬天能暖人。这火，就是先生说的‘本源’。”

我把手一松，土落下。

“可火要是泼在屋里呢？”

坪上有人吸了口气。

“泼在屋里，烧的就不是饭了。”我道，“烧的是房。房烧了，人也烧了。先生今日说，火该放回天地间，让人人都能用。可先生想过没有——这火，放出来，谁来掌？是先生掌，还是我掌，还是山下这些种田的老哥哥掌？”

白鹤先生张了张嘴。

“掌不住。”我替他答了，“谁也掌不住。火一旦放出来，第一个伸手的，不是要煮饭的人，是要放火的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先生说，人间再无飞升之路。”我道，“可先生看看山下。”

我往坪下一指。

老村的田在坡下，一块一块，绿里透黄；村口那间面铺的烟囱冒着烟；几个灵族孩子在田埂上跑，摔了一跤，爬起来又笑。

“飞升的路，断了。”我道，“可种田的路，没断；吃饭的路，没断；孩子长大、娶媳妇、生娃的路，没断。先生要的是飞升，我守的是这个。”

坪上静了一瞬。

然后，老村那个摊主先拍了一下腿。

“对喽！”他嗓门大，“我一个种田的，飞不飞升我不管。我就知道，这山下的田，不能塌！”

几个人跟着点头。

白鹤先生没有恼。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里那点执拗还在，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被人戳中了哪里，一时拿不准。

“江南小友。”他缓缓道，“你这个比方，倒有几分道理。”

“不是几分。”我说，“是十分。”

他居然笑了一下。

“贫道活了六十岁，头一回有人拿灶火跟贫道讲道理。”他摇头，“可你这灶火，烧得贫道一时答不上来。”

“先生答不上来，不要紧。”我道，“我只说一句——”

我顿了顿，让坪上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我们不做主。”我说，“我们只是不让别人，替天地做主。”

坪上又静了。

白鹤先生低头看着膝上那卷竹简。

他伸手，指尖在竹简上轻轻摩挲，像在摸一个陪伴了四十年的老朋友。

“贫道年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也遇过一桩事。”

坪上众人都看着他。

“那年贫道二十二，在青芜山上学道。”他声音慢下来，“山下来了个年轻人，跪在观门外，磕了三个头，说他师妹得了怪病，求师父救。师父下山去看，回来说，救不了，是命。”

“那年轻人就跪在观门外，跪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他师妹没了。”

白鹤先生闭上眼。

“贫道那时候就想。”他道，“天地要是真有灵，为什么看着一个好姑娘死，不出手？后来贫道才明白——不是天地不出手，是天地的手，被人捆住了。捆在匣里，捆在山里，捆在这些人手里。”

他睁开眼，看着我。

“江南小友，你说火泼在屋里会烧房。可你想过没有——火锁在灶里，一辈子不出来，那些在灶外冻死、饿死、病死的人，又算谁的？”

坪上静了很久。

我没有立刻答。

风从谷里吹过来，把白鹤先生青衫的下摆吹得动了动。

“先生。”我终于开口，“你说的那个姑娘，我听见了。我心里也不好受。”

“可我问先生一句——”

“这火要是放出来，你敢不敢担保，第一个用它的人，是去救姑娘，不是去烧村子？”

白鹤先生一怔。

“你担保不了。”我道，“我也担保不了。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敢担保自己放出的火，一定暖人，不伤人。”

“剑神当年封道，不是他想做天地的主。”我道，“是他见过太多人，拿着这缕火，烧了不该烧的东西。他封的不是火，是人心的贪。”

坪上一个老村人重重叹了口气。

苏见微站在白鹤先生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那双亮得像刀的眼睛，今日第一次没有躲闪。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辩法散了。

陈向东的锅果然支起来了。

他蹲在锅边，一边下面，一边冲围观的人喊：“来来来，听完道理，吃碗热面！不要钱，不要礼，坐下端碗就吃！”

老村的人不客气，一人端一碗，蹲在坪边上呼噜呼噜吃。白鹤先生那边的道众，也有两个年轻的，远远闻着味儿，走过来，红着脸端了碗。

白鹤先生自己没吃。

他抱着竹简，在坪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带着弟子回驿站去了。

苏见微走在最后。

他走到我身边，停了一下。

“江南。”他说。

“嗯？”

“你方才说，放火的人第一个伸手。”他声音很低，“那你怎么知道，第一个伸手的，不是我们？”

我看着他。

“你们是讲道的。”我说，“讲道的人，手是干净的。可手一干净，就容易觉得，自己配替天下做主。”

苏见微瞳孔一缩。

“我不是说你。”我道，“我是说——这世上，多少人拿着干净的手，做了最脏的事。”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那天夜里，出事了。

我正在青石坪上坐着，百合少女忽然从剑脉方向跑来，脸色发白。

“丝线又动了。”她说，“这回不是探，是冲。”

我抓起剑鞘就往西边跑。

路向旅已经在那边了。他带着两个暗哨，伏在石坡后头，望着西边第三道石缝的方向。

“几个人？”我压低声音。

“五个。”路向旅道，“贴着地爬，身上带着家伙。”

石缝那边，几道黑影已经摸了过来。

为首那个独眼，正是麻六。

他没进阵，只在警戒丝线外两丈的地方蹲着，一挥手，身后四个人分作两股，想顺着丝线绕过去。

“他想试。”路向旅道，“试这一圈线，哪儿最薄。”

我刚要说话，崖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玄脊动了。

它不知何时已经伏在石坡上方，金色竖瞳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那五个黑影刚一抬手，它一只前爪已经按了下去——

不是按人，是按在石缝口的一块大石头上。

石头“轰”的一声裂开，碎石飞溅。

五个黑影连滚带爬往后退。麻六独眼瞪得溜圆，脸都绿了。

“跑！”他嘶声喊。

四个人转身就窜。

路向旅像一道影子似的从坡后扑出去，刀光一闪，两个跑慢了的散修被他按在地上，膝盖顶着后心，动弹不得。另外三个，连滚带爬窜进黑里，不见了。

玄脊没追。

它伏在裂开的石头上，金色竖瞳扫着逃掉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跑了三个。”路向旅把两个俘虏押过来，“擒了两个。”

麻六没被擒住。

他窜得比谁都快，那只独眼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没了。

我看着地上那两个被按住的散修。

他们浑身发抖，短褂上全是土，腰上别着的短刀掉在一边。

“别杀我们。”其中一个声音发颤，“我们就是拿钱办事！”

“谁让你们来的？”我问。

“不……不知道。”他咽了口唾沫，“有人递话。”

“递什么话？”

他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路向旅膝盖上加了一分力。

“说！”

“我说我说！”那汉子叫起来，“有人找到我们，说道之气息今夜最薄，从西边第三道石缝进去，绕开丝线，就能摸到阵根！”

坪边静了一下。

“谁递的话？”我追问。

“不认得。”他摇头，“蒙着脸，说话压着嗓子。只给了定金，说摸进去了，再付另一半。”

“长什么样？”

“看不见脸。”他哆嗦着，“就……就觉得他身上凉，离我们三尺远，我们后脖颈子都发凉。”

我和路向旅对了一眼。

主上的人。

“带下去。”我道，“别伤他们。”

路向旅把人押起来。

陈向东这时候才从坡上跑下来，一边跑一边揉着膝盖。

“我的娘哎。”他喘着气，“我远远看着那只爪子下来，魂都飞了。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个。”

“你跑下来做什么？”我问。

“做饭啊。”他理直气壮，“夜里出事，不得饿肚子？我煮了一锅面，温着酒，让这几个弟兄，吃点热的。”

他说着，已经朝那两个被押着的散修招了招手。

“来来来，二位兄弟，绑着我也不松，先把这碗面吃了。”

那两个俘虏愣住了。

“吃……吃我们？”

“吃什么吃。”陈向东瞪眼，“吃面。面是白面，汤是骨汤，我炖了一下午。”

他真的从怀里掏出两个粗碗，一碗一碗盛上，还往每个碗里卧了个鸡蛋。

两个散修你看我，我看你，颤抖着接过碗。

吃了两口，其中一个眼圈就红了。

“老哥。”他声音发哑，“我们……我们是来摸你们阵根的。”

“我知道。”陈向东蹲在他对面，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摸就摸呗。你们也不是头一拨。吃完这碗面，回去想想——你们拿的那点定金，够不够买这碗面里的鸡蛋？”

那汉子低下头，扒面的声音很大。

另一个忽然开口：“老哥，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我们里头，有两个人，本来就不想来。”他声音低下去，“是麻六硬拉的。说好了，摸到东西，每人分一份。我们寻思，这是不义之财，可……可家里娃等着米下锅。”

“那现在呢？”陈向东问。

“现在？”他苦笑了一下，“现在我不想分了。”

陈向东咧开嘴，一拍他肩膀。

“这就对了。”他说，“留下，帮我们守一夜。守完了，明早我给你们烙饼，卷上肉，带回家给娃吃。”

那两个散修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夜风吹过石缝，把那点血腥气吹散了。

我站在裂开的石头边上，望着西边黑黢黢的山影。

“道之气息今夜最薄。”我低声重复了一遍那句话。

路向旅走到我身边。

“他在试。”他说。

“我知道。”我道，“试哪儿薄，试哪儿能进，试我们的人，哪儿会松。”

“明日呢？”

“明日。”我望着山下旧驿站的方向，“明日，他就要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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