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最冷的地方，是素有“中国冷极”之称的根河市。朔风如刀，卷着细碎冰晶呼啸而过，刺得人脸颊生疼、呼吸滞涩；然而就在这零下五十度的极寒天地间，仍有人逆风而行，执拗地奔赴冰封河面，只为一场古老而神秘的冰下捕鱼。

河面覆着厚达半米的积雪，松软如絮，又沉重似铅。一位中年男子踽踽独行，每一步都深陷雪中，靴子几乎没至小腿。他身形微晃，仿佛被无形之手推搡，在茫茫雪原上踉跄摇摆，像一株在狂风中挣扎求存的枯枝。终于，他耐不住失衡的焦灼，猛地顿住脚步，将手中那柄寒光凛冽、通体乌黑的冰镩狠狠杵进雪堆，冰镩入雪无声，却震得他虎口发麻。

此刻，他眉宇紧锁，呼吸粗重，烦躁如烈火焚心。他不再犹豫，就地选定一处冰面，动作迟缓却坚定地蹲下身去。冻僵的双手奋力扒开层层叠叠的积雪，指尖触到冰层的刹那，一道幽蓝冷光自冰下悄然漫溢。他猝然僵住，瞳孔骤缩，整个人向后仰倒，“噗”一声重重跌坐在冰面上，棉衣摩擦冰面发出沉闷的窸窣声。可那一幕已如烙印般刻入脑海：薄如蝉翼的冰层之下，一具身穿纯白西装的男尸静静悬浮于幽暗河水之中，面色青白，双目圆睁，凝固着濒死前极致的惊惶与不解。

恐惧如寒流窜遍四肢百骸，但他强压战栗，第一时间掏出冻得发僵的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案发不到一小时，根河市警局刑侦支队便已锁定死者身份，并迅速建立电子档案。这份沉甸甸的卷宗，很快递到了刑警大队队长文武生的案头。一个身形挺拔、目光如炬、眉骨处留有一道浅淡旧疤的硬朗中年警官。

当死者档案在电脑屏幕上缓缓展开，文武生端坐于窗边，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低沉而清晰：“2022年8月15日清晨8时许，于内蒙古自治区呼伦贝尔市根河段发现一具男性浮尸。死者李庆康，32岁，汉族。法医鉴定：死亡时间约为当日凌晨1时至2时之间，死因系溺水窒息。现场勘查显示，冰面洁净如镜，未见任何外来鞋印或指纹，唯余死者本人足迹与指痕；然冰层边缘竟存细微刮擦与拖拽痕迹，疑似激烈反抗所致。—初步判定，存在他杀可能。死者着装考究：纯白定制西装、同色牛津皮鞋，衣饰齐整，体表无搏斗伤、扼痕、勒痕及外力虐待迹象。蹊跷之处在于，其腰间赫然缠绕一根坚韧鱼线，线头延伸至百米开外岸上一棵老桦树，经批准已由技侦人员取样封存。家属通知后，至今无人认领；随身物品完整无缺，排除劫财动机。”

七日后，根河市一处老旧公寓222室再起波澜：房主李庆康之妻赵乐、独子李融双双失踪。现场门窗完好，锁具无损，室内整洁如常，唯余母子二人清晰可辨的鞋印与指纹，仿佛人间蒸发前，连一丝慌乱都未曾留下。

文武生当即成立专案组，双线并查。然而整整十四天过去，线索如断线风筝，杳无踪迹，案情陷入令人窒息的僵局。

就在整个刑侦支队被浓重阴霾笼罩之际，警局二楼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名十八岁的少年缓步而入。他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校服，肩背挺直如松，额前碎发下，一双眼睛沉静如深潭，映着窗外铅灰色的天光。

文武生抬眼望去，眉头微蹙：“小朋友，有事？”

少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来查案。”

文武生嘴角微扬，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兴起的玩笑，低头继续翻阅卷宗。此时，女警王玲悄然起身，俯身在他耳畔低语：“大队长，他是北京四中高三年级学生，犯罪行为学选修课全优，曾协助我队跨国追捕‘红狐’案真凶。您上月在莫斯科办案期间，就是通过他提供的三处逻辑漏洞，精准锁定了嫌疑人藏匿点。”

“哦？”文武生指尖一顿，抬眸凝视少年，语气里三分惊异，七分审慎，“真有这么神？”

王玲颔首，目光坦荡：“我以警徽和人民警察证担保。”

文武生沉默片刻，终于起身，朝少年伸出手：“陆阳同学，请坐。这案子……我们正缺一双没被成见遮蔽的眼睛。”

少年落座，左手稳稳托住那份泛黄的死者档案，右手翻开第一页，目光如刃，细细扫过每一行字迹。文武生走近，声音带着试探：“你认为……李庆康，是谋杀，还是自杀？”

陆阳并未抬头，只将指尖轻轻点在档案末页一行不起眼的备注上，语调平静却锋利如冰：“队长，别急着定性。先弄明白一件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为何要用一根鱼线，把自己牢牢绑在河心？”

窗外，根河的天空依旧阴云低垂，两星期未见雪，却比降雪更显压抑。警局内，炉火噼啪，空调嗡鸣，警员们脱下厚重棉袄，利落地穿梭于走廊之间；偶有几位仍裹着毛皮领大衣匆匆而过，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霜粒。那是连轴转七十二小时后，连换衣都顾不上的疲惫印记。

文武生欲拍少年肩头，手悬至半空又收回，只沉声问：“为什么是那根鱼线？”

陆阳终于合上档案，抬眸，目光澄澈而锐利，仿佛早已洞穿冰层之下，那场被精心掩埋的、无声的风暴。

“有什么问题，尽管提出来？”

话音未落，陆阳左眼微微斜睨，目光如冰刃般刺向文武生，语调低沉而凛冽：“我希望您将这两起案件，全权交予我侦办。”

“哦？”文武生眉梢微扬，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异，下意识睁大双眼，瞳孔里映出少年清瘦却绷紧的轮廓。

“不必如此惊愕地打量我。”陆阳声音平静，却裹着不容置疑的锋芒，“您……能答应吗？”

文武生唇角一牵，浮起一抹略带窘迫、却又竭力维持体面的微笑，随即颔首：“可以。”

陆阳垂眸，指尖轻松地合拢手中深蓝色硬壳文件夹，缓步退后半步，视线悄然滑向窗。那扇紧闭的玻璃窗蒙着薄薄一层水汽，映不出天光，只余下模糊而压抑的灰白。

“小朋友，你在想什么？”文武生饶有兴致地探身问道，语气里添了几分长辈式的温和试探。

陆阳眨了眨眼，睫毛在冷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缓缓转身，却始终缄默，像一尊被沉默铸就的雕像，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文武生等不到回应，目光不由凝住。那张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竟莫名令他心头一跳，仿佛在哪处旧案卷宗的边角、哪次匆匆擦肩的警校走廊，曾惊鸿一瞥过相似的侧影。

此时，陆阳的面颊泛起淡淡潮红，鼻尖与高挺的鼻梁沁出细密汗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沿着颧骨凹陷的轮廓缓缓滑落，最终悬于下颌线边缘。他抬起食指，动作克制而精准地拭去那滴将坠未坠的汗。

“你们北方人不是素来耐热么？”文武生笑着调侃，试图驱散方才那一瞬莫名的滞涩感。

陆阳不答，只将下颌线绷得更紧，一双眼睛却愈发幽深。瞳仁黑亮如墨潭，盛着灼灼锐光，可光底之下，却沉着挥之不去的阴翳，似有浓重心事盘踞多年，无声啃噬着少年本该鲜活的神采。

文武生心头忽地一凛，脊背悄然泛起细微寒意，竟下意识避开那双眼睛，仓促转开话题：“小朋友，你认识王玲吧？”

“认识。”陆阳点头，目光如钉，直直钉在文武生脸上，“您是她师傅？”

“不，我是她的大队长。”

“哦。”一声轻应，尾音微沉。他慢条斯理地退至身后那把旧皮椅旁，指尖拂过椅背，又俯身从裤袋中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白色纸巾，仔仔细细擦拭椅面与扶手，动作近乎执拗，仿佛那方寸皮革之上，蛰伏着肉眼难辨的尘埃与不安。待确认无误，才落座，腰背挺直如松。

文武生静静旁观，未发一言，只将一切尽收眼底。

“大队长，”陆阳再度开口，嗓音依旧冷淡如初，却字字清晰，“您……当真不打算将这两起案子交由我侦破？”

文武生喉头微动，终是压下满腹无奈。他信不过这少年，却信得过王玲临行前那句斩钉截铁的托付。于是伸手，将桌角那份牛皮纸封套的档案夹轻轻一推，滑至陆阳面前。

“已无需再看。”陆阳目光未落于文件夹，只淡然道。

文武生却不再理会他的反应，语速渐快，带着职业性的流畅与不容打断的权威：“我自我介绍一下！根河市警局刑警大队大队长，文武生。”

“您好。”陆阳颔首，礼节周全，却毫无温度。

“两星期前，8月15日与8月22日，根河市接连发生两起性质迥异却暗藏关联的案件：第一起为恶性谋杀，死者李庆康；第二起为离奇失踪，当事人至今杳无音讯。目前所有初步勘验笔录、现场照片、法医报告及走访记录，均已汇总于此……就是你面前这份档案。”

话音未落，陆阳双手倏然抬起，“啪、啪”两声清脆叩击，不轻不重地拍在文件夹封面上，干脆利落地截断了文武生的陈述。

“小朋友，”文武生眉峰微蹙，语气里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意，“你很习惯打断别人说话？”

陆阳置若罔闻。他指尖再次叩击桌面，节奏由缓至急，眼神却愈发明亮、锐利，如鹰隼锁敌，牢牢钉在文武生脸上；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直至最后一声叩响戛然而止。他猛地将文件夹朝左侧一推，动作决绝，仿佛卸下某种沉重而污浊的负担。

“好好好，我不再问了。”

文武生的声音已染上明显的疲惫与敷衍。而陆阳只是静坐，像一尊嵌入椅中的石像，连衣角都未曾拂动。

长久的沉默如铅块坠入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文武生本是极富耐性之人，可职业本能催生的焦灼感却如藤蔓悄然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指尖无意识地屈伸数次，终于向后靠进椅背，仰起头，目光投向斑驳泛黄的天花板，长长吁出一口气。

就在此时……

陆阳倏然睁眼，起身，胸腔剧烈起伏，缓缓吐纳出一口悠长而沉重的气息。随后，他面向文武生，抬手揉了揉干涩的眼角，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李庆康，是被人谋杀的。”

“凶手特征？”文武生立刻坐直，追问脱口而出。

“男性，十八至二十四岁之间，身高一米七零至一米八零，体格强健，臂力远超常人。”

文武生目光骤然锐利：“依据？”

“死状。”陆阳答得极快，字字如凿，“挣扎痕迹微弱，说明死者全程处于绝对压制状态，唯有力量碾压，方能达成。而将其活体推入深水区，更需爆发性膂力与冷酷意志。”

文武生眼中闪过一丝震动，旋即又被更深的质疑覆盖：“仅凭这些？外貌特征、社会关系、成长背景……你一句未提。五十字的推断，未免太过单薄……你真是犯罪心理学专业的学生？”

“是。”陆阳顿了顿，喉结微动，“并非毫无线索，而是……我说出的每一句，您都不会信。”

“说！”

“死者颈部扼痕呈半月形，指腹宽厚、虎口肌群发达，符合年轻男性长期负重训练的生理特征；水下拖拽轨迹呈短促直线，无迂回挣扎，证明凶手对水域环境极为熟悉，且心理素质极其稳定；而最致命的一点……”他停顿半秒，声音压得更低，“死者指甲缝中残留的微量浅褐色纤维，经比对，与本市某家停产十年的老纺织厂废弃仓库门帘材质完全一致。那里，曾是李庆康高中时期频繁出入的‘秘密据点’。”

文武生呼吸一滞，瞳孔骤缩。

陆阳抬手，用指腹轻轻搔了搔右眉尾，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此外，我判断……凶手存在明确的精神障碍倾向。具体类型尚难界定，但其行为逻辑中，混杂着强烈的仪式感与病态掌控欲。”

“是吗？”文武生喃喃，声音几不可闻，目光却复杂难辨，似惊疑，似动摇，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忌惮。

“大队长，您刚才说了什么？”陆阳忽然抬眼。

文武生一怔，随即朗声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他迅速起身，向陆阳伸出手，掌心温热，姿态诚恳：“感谢你的专业见解！若有新进展，我让王玲第一时间通知你。”

陆阳垂眸看着那只手，既未上前，亦未拒绝，只安静伫立片刻，而后侧身，迈步朝门口走去。

文武生的手悬在半空，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自然收回，指尖略显局促地捻了捻袖口。

“再见。”

清冷的两个字飘散在空气里。

文武生抬头望去，只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走廊倾泻而入的惨白光线，渐行渐远，最终融进一片晃动的光影之中，只留下门框剪出的、一个孤峭而寂寥的剪影，久久烙印在他视网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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