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根河下游,寒风凛冽,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如幕,雪粒初凝,簌簌飘落。一位中年妇女裹着厚实的驼色呢子大衣,神色焦灼,牵着一条毛色油亮、体格健硕的德牧犬,正小心翼翼地踏过冰封的河面。因近日气温偏高,河面未覆积雪,冰层通透澄澈,蜿蜒如镜,清晰映出脚下蜿蜒的暗纹与细微裂痕。这反而令她每一步都绷紧神经,仿佛踩在薄脆的琉璃之上。
那条狗却异常亢奋,四肢蹬地,脖颈前倾,绳索绷得笔直,拖拽着主人一路疾行,仿佛被童年冰嬉的欢愉记忆牵引,又似被某种幽微而执拗的直觉驱使。中年妇女踉跄几步,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借力稳住身形,指尖却只触到刺骨寒风与滑腻冰面,徒劳地划过虚空。
就在此时,天光骤暗,鹅毛大雪自阴沉天幕倾泻而下,纷纷扬扬,无声覆盖万物。
忽然,那条狗猛地顿住四蹄,昂首朝向冰层之下,喉咙里滚出低沉而急促的吠叫,声音穿透风雪,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警醒。中年妇女心头一颤,循声靠近,俯身凝望。刹那间,瞳孔骤缩,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冰面上,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透过晶莹剔透的厚冰,一具女尸静静悬浮于幽暗河水之中:她身着素净洁白的婚纱,裙裾如莲般散开;脚蹬纤细的白色高跟鞋,鞋尖微微上翘;面容凝固着极致的惊惶,双目圆睁,唇色青紫,仿佛在生命最后一瞬,亲眼目睹了不可名状的恐怖。
报警电话拨通仅十二分钟,文武生便已驱车抵达现场。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凝着久经沙场的沉郁,手套严丝合缝,脚下套着两层透明塑料袋,却丝毫不碍他迅捷蹲伏于冰面边缘,目光如刃,一寸寸刮过案发核心。
“大队长!”王玲快步上前,警徽在灰白天光下泛着冷光,她语气难掩惊疑,“死者确认是七日前失踪的赵乐。李庆康的妻子,李融的母亲。可……这冰层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文武生未答,只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奔向停靠路边的警车。他动作利落,一边疾走一边摘下手套、扯下塑料袋。心中已有方向,分秒必争。
一小时后,警车稳稳停驻于城郊一家陈旧宾馆门前。文武生抬脚欲登阶,恰逢陆阳缓步而下。少年身形清瘦,黑发微湿,眉眼沉静如古井,仿佛早已预知这场不期而遇。
“小朋友,我们又见面了。”文武生笑意微敛,语带温度。
陆阳却毫无意外之色。于他而言,命案即钟声,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死亡叩响,警方的车辙总会精准碾过他的日常。这是宿命,亦是责任。
警车内,暖气微弱,窗外雪势渐狂。文武生系紧安全带,双手沉稳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分明;陆阳端坐副驾,同样束紧安全带,侧脸轮廓在飞雪映衬下愈发清隽,全程缄默,只静静凝望挡风玻璃上不断融化的雪痕,仿佛那流动的水迹,正悄然映照出另一重真相。
“小朋友……”文武生终于开口,声线低沉而笃定,不卑不亢,亦无试探,“我不是闲来无事才寻你,是案子,真需要你。”
陆阳依旧未语,只是轻轻颔首,目光未曾离开窗外纷扬的雪幕。
一小时后,警车悄然停靠于根河下游僻静路段。文武生解下安全带,推门下车,靴底踩碎薄霜,发出细微脆响。陆阳紧随其后,寒风如刀扑面而来,他微仰起脸,鼻翼轻翕。一丝极淡、却异常顽固的腐败气息,悄然钻入呼吸。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果然,又是这里。
文武生从口袋取出崭新手套与密封塑料袋,先利落地穿戴整齐,再将另一副递向陆阳。少年接过,动作熟稔,指尖在寒风中未有丝毫迟滞。
两分钟后,两人并肩立于河心。脚下冰层厚达尺余,泛着幽蓝冷光;上游不远处,一座荒芜小岛静卧雾霭之中;东侧是经年风蚀形成的灰白沙滩,沙粒细密如霜;西面远处,一座孤零零的旧码头半没于枯草;而正南方,则是根河城区鳞次栉比的现代高楼,在雪幕中巍然矗立,玻璃幕墙映着铅云,恢弘而疏离。整条河,恰如命运布下的环形剧场,四面皆为观众,亦皆为证人。
此刻,案发现场已被严密围控:四角拉起醒目的荧光黄警戒线,数十名刑警身着藏青警服,手套与鞋套齐备,肃立如松;法医团队则着纯白大褂,手持精密仪器,神情凝重。空气凝滞,唯余风雪低吟。
陆阳与文武生步入警戒线内,目光同时投向冰面。那里,一块直径逾尺的圆形冰盖已被小心凿开,露出下方幽邃水域。一具白衣女尸仍悬浮其中,宛如被时间冻结的悲剧标本。
法医立于冰洞旁,正用高清相机细致拍摄每一处细节。镜头之下,赵乐苍白的手腕、微张的唇、紧扣婚纱领口的指尖,皆纤毫毕现。
这时,王玲再次快步上前,敬礼后汇报道:“大队长,死者身份已二次核实:赵乐,女,汉族,30岁,2022年8月23日凌晨1至2时溺亡于根河下游。尸检显示无侵犯痕迹,无扼压伤,无外力殴打迹象;唯腰际缠绕一根高强度鱼线,另一端延伸至百米外枯树根部,经家属确认后暂未移动。随身物品完整,排除劫财动机。更蹊跷的是……”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死者身着婚纱,却无婚礼记录;随身携带的婚戒盒空空如也,内衬绒布上,残留着半枚模糊指纹。”
文武生眸色一沉:“说完了吗?”
“是。”王玲点头,“我们倾向同一凶手。”
“尸体姿势,是否原始状态?”
“绝对未动。法医仅凭表观特征与环境参数完成初步判定,连冰屑都未扰动一分。”
文武生颔首,目光缓缓移向冰洞深处,声音低沉如冰层断裂:“赵乐……真的只是溺亡吗?”
“今日凌晨一点至两点之间。”
“顶风作案!这凶手不是自诩聪明绝顶,便是蓄意挑衅我们根河市警局的权威!”文武生低声嘟囔着,语气里裹挟着压抑的怒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边说边快步走到陆阳身侧。
此刻,陆阳孤身立于冰封河面正中央,身形凝滞如雕塑,面色苍白如纸,双目却如鹰隼般锐利,直直锁住不远处的赵乐。那具静卧于寒夜中的冰冷尸体。
“小朋友,发什么呆呢?”文武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与好奇,轻轻开口。
陆阳闻声,肩头猝然一颤,身体本能地绷紧、微缩。那是被猝然惊扰后最真实的应激反应。
文武生抬手,用左手温和而克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陆阳缓缓回神,只略略颔首,随即再度垂眸,重新沉入那片无声的肃杀之中,仿佛整条冰河都成了他呼吸的节律。
“你说,凶手为何从不重返案发现场?”文武生眉头紧蹙,目光如刃,在寒气中微微闪动。
陆阳未答,右手却倏然抬起,干脆利落地拂开文武生尚未来得及收回的手,随即深吸一口气,腰背一沉,毫无预兆地蹲了下去。
法医正俯身勘验,忽见身旁多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身影,登时面露不悦,却仍依规退让,小心翼翼地退出警戒线,动作谨慎得如同避开一枚未拆引信的炸弹。
陆阳的目光如探针般精准刺向尸体腰际。那里,一道纤细却异常坚韧的鱼线正深深勒进冻僵的皮肉;两分钟后,他视线陡然上移,死死钉在冰洞边缘那圈近乎完美的圆形切口上,继而猛然起身,动作凌厉如刀出鞘。
“你有发现了?”文武生耐性已近临界,声音微沉。
陆阳却只是匀长地吸入一口凛冽空气,胸膛起伏平稳,眼皮半垂,将眼底翻涌的疑云与惊涛悄然掩藏于一片沉静之下。
“小朋友……”文武生语带笑意,却暗含锋芒,“不回答长辈问话,可不太礼貌啊。”
陆阳倏然睁眼,眸光清亮如淬雪,毫不回避:“带我去死者家里。”
“啊?”文武生一怔,下意识追问,“你……怀疑凶手还在她家?”
陆阳置若罔闻,转身即走,步履迅疾而沉稳,径直朝警车停放的方向而去。行至一棵虬枝苍劲的老槐树下,他骤然停步。一根细长幽微的鱼线,正从树杈垂落,悄无声息地没入冰洞深处,宛如一条通往深渊的隐秘引线。
“跟我来。”文武生迅速摘下手套与证物袋,语速加快。
陆阳亦默然褪去防护装备,动作利落如惯战之将。
一个半小时后,警车缓缓驶入高档住宅区。车门开启,陆阳解开安全带,自副驾跃下。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恢弘气派的现代公寓楼,玻璃幕墙映着冬日惨淡天光,冷峻而疏离。
文武生早已迈入旋转玻璃门,脚步未停,只余一道匆匆背影。
电梯无声攀升,最终停驻于二十层。站在那扇厚重铁门前,文武生再次戴上手套与证物袋,郑重递过一套备用装备给陆阳,又从内袋取出一把黄铜钥匙,在指尖轻转一圈,才俯身对准锁孔。“咔嚓、咔嚓”两声清脆咬合,铁锁应声而开。
就在他抬脚欲跨入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的左手横空而出,稳稳拦在他臂前。
陆阳率先踏入屋内。
玄关敞阔,室内设计尽显奢雅格调:客厅挑高通透,一排哑光灰布艺沙发静卧中央;右侧墙壁旁,一道悬空楼梯蜿蜒而上,直抵阁楼。那里,一张超大尺寸的羽绒床铺展如云,东西墙角各立一盏金属质感立式灯,拉开垂坠的丝绒帘幕,便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遥远而沉默的灯火。地毯厚实柔软,床单被褥洁净无瑕;床头矮柜简约精致,柜面端放一部老式黑色座机,听筒微微歪斜,仿佛主人离去前最后一刻的仓促。
“小朋友,你想从哪儿着手找线索?”文武生倚在门框边,目光审视。
陆阳不答,径直走向靠墙并列的三组实木衣柜,逐一拉开柜门。里面堆叠着零散的女装,而男装数量明显更多,衣架林立,秩序井然。他忽然转身,语气平静却直击要害:“大队长,您夫人出门旅行时,是不是也习惯多备几套衣服?”
“……是。”文武生微顿,如实应道。
陆阳闻言,即刻阖上柜门,转身踱至床尾,目光扫过门后那排玻璃展示架。一双浅棕色短靴的位置空空如也。
文武生眼中掠过一丝兴味:“所以你推断……赵乐是收拾妥当、准备离家时,才遭毒手?”
陆阳未予回应,只弯腰蹲下,以戴着手套的双手仔细翻检玻璃架底层,随后站直身躯,步伐沉稳地下楼,直抵那间装修考究的主卫。
镜面氤氲着薄雾,椭圆造型典雅内敛;镜下木柜整齐陈列着十余支不同功效的洗面奶、七八种色泽各异的唇膏与粉底液,瓶罐排列有序,仿佛主人昨夜才刚刚用过。
正当陆阳伸手欲启柜门,文武生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职业性的敏锐质疑:“死者家中,怎可能存有凶手作案所用的鱼线?”
话音未落,陆阳已霍然转身,目光如冷泉浸石,自下而上,一寸寸扫过文武生的脸。
“小朋友,盯着我看什么?我说错了吗?”
面对连珠诘问,陆阳神色未变,既无愠色,亦无解释,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你开,我不说了。”文武生笑着摊开双手,眉宇舒展,竟真闭口不言。
陆阳旋即回身,再次蹲伏于木柜前。
文武生悄然上前一步,俯身垂眸,声音低沉:“你先前断言凶手存在精神障碍……可再偏执的疯子,杀人也必有动机。总不能只为取乐吧?”
陆阳依旧缄默,只将柜门彻底推开,空空如也。他顿了顿,抬头直视文武生:“大队长,根河刑警队……可配备过能精准切割圆形冰块的专业工具?”
文武生蹲下身,摇头:“没有。”
陆阳缓缓合上柜门,胸腔缓缓起伏,似在积蓄某种不容忽视的力量。他站定,目光如炬,一字一顿:“还有一个被害人尚未现身……而凶手,远比我们想象中更冷酷、更精密、更……残忍。”
“尚未现身的被害人?成年?孩童?”文武生语速急促,瞳孔微缩,“死因是什么?怎么死的?”
“我只能告诉您……是个小男孩。”
“你怎么确定?”
“我可以为您详解。”陆阳已转身朝卫生间门口走去,背影清瘦却蕴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但请容我提醒一句……您口中的那个‘小男孩’,早已不在人世。”
文武生快步跟上。
陆阳步入客厅,伫立于未拉帘的巨幅落地窗前,目光穿透玻璃,投向远处沉沉夜色。
“等等!”文武生忽然顿住脚步,声音陡然拔高,“你指的……可是随赵乐一同失踪的独子,李融?今年刚满八岁?”
陆阳侧过脸,唇线微松,吐出一个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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