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武生目光沉沉,眼睁睁看着陆阳决然离去的背影,喉结微动,却未挽留。片刻后,他倏然转身,目光如刃般刺向王玲,语调低沉而肃杀:“接下来,你有一项绝密任务,就是……寸步不离地盯紧他,严禁他单独行动、擅自接触任何线索或相关人员。这不仅是一道命令,更是一道生死防线。你能做到吗?”
王玲眸光一凛,没有丝毫犹豫。她指尖绷直,利落地从椅子上弹身而起,军姿挺立,朝文武生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敬礼,旋即推门而出,身影如一道无声的暗影,悄然缀在陆阳身后三步之距,既不惊扰,亦不脱节。
根河警局内人声熙攘,脚步纷杂,玻璃窗映着秋日清冷的天光。陆阳穿过走廊,步伐急促却隐含章法,最终停驻于档案室门前。他右手猛然抵住斑驳的木制门框,指节泛白,随即发力一推。门“吱呀”一声撞开,他身形如离弦之箭,挟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大步踏入。
档案室内光线幽微,仅一名年轻警员孤身伫立在门口执勤。他闻声抬头,瞳孔骤缩,立刻跨前一步,双臂张开如铁闸横亘,声音紧绷而警惕:“站住!档案重地,未经大队长亲自批准,任何人不得入内!”
陆阳脚步一顿,唇角微扬,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好。那么……我可以提一个问题吗?”
警员眉峰一蹙,略作迟疑,目光闪烁间已露出破绽。
电光石火!陆阳身形倏然右移,足尖点地,轻捷如狸猫掠影,无声无息地滑向侧翼。
警员耳畔风声乍起,猛地抬头,双手本能地探出,狠狠扣住陆阳肩头,奋力前推:“不许进!听清楚,我只负责守门,没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咔!”一声脆响,陆阳反手一拨,腕力沉稳精准,轻易震开对方双臂。他顺势撞入档案室深处,嗓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贵局是不是早已认定……我陆阳,就是连环命案的真凶?!”
“陆阳!”警员厉喝,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皮套,“哗啦”一声抽出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微微上抬,“你已涉嫌袭警!再执迷不悟,休怪我当场上铐!”
就在此时,门被轻轻推开。王玲踏步而入,步履沉稳,目光冷静如深潭。她径直走到陆阳身侧,左手迅疾扣住他小臂,五指收拢如铁箍,力道沉实却不失分寸,将他稳稳往回一拽。
陆阳侧首,声音沙哑:“连你也想铐我?”
王玲并未回头,只一边沉步后撤,一边低声道:“大队长对你,已是仁至义尽。他信你,才容你至此;他护你,才拦你于门外。走吧,有些路,现在还不能由你独行。”
一小时后,陆阳被王玲送回宾馆。房门轻掩,世界骤然安静。
他仰面躺倒,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嗡嗡低鸣,惨白光芒刺得眼皮微颤。他抬手揉了揉额角,又伸手摸向床头,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时间赫然显示:2022年9月20日,上午9:00。整整十三个小时,他从昨夜九点沉沉睡去,直至此刻苏醒,仿佛一场漫长而滞重的休眠。
他翻身坐起,冲进浴室,热水倾泻而下,蒸腾起一片朦胧白雾。二十分钟后,他换上一身熨帖的深灰衬衫与黑色长裤,袖口利落挽至小臂,眼神锐利如初。他要去医院,找那对曾持刀袭击他的夫妻,也为那一道被自己不慎撕裂的旧伤,亲口致歉。
门扇拉开,晨风裹挟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他刚迈出左脚,猝不及防,竟与门外静立的文武生撞了个正着!
“吓我一跳!”陆阳下意识后退半步,抬眼见文武生面色凝重,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阴云,只得稳住身形,站在门槛内侧,语气故作轻松:“大队长,今儿天朗气清,雪霁风歇,正是探病的好时候。您能带我去趟医院吗?”
文武生纹丝未动,目光如古井深潭:“看谁?”
“哦……”陆阳拖长了调子,视线毫不避让地锁住对方双眼,一字一顿,“被凶手掳走女儿的父母。他们不是刚拿刀捅了我?再说,那道刀口,是我亲手扯开的。于情于理,我都该登门谢罪,不是吗?”
“不必去了。”文武生的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什么?!”陆阳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
文武生垂眸,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吐出四个字:“那对夫妻……失踪了。”
空气瞬间凝滞。陆阳死死盯住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对方紧绷的下颌线、微蹙的眉心、泛青的眼底。足足六十秒,静得能听见墙角挂钟的滴答声。终于,他喉间滚出一声低问:“怎么回事?”
文武生迅速扫视走廊两端,确认四下无人,抬步迈入尚未合拢的房门。陆阳转身跟进,反手带上门,动作干脆利落,隔绝了所有窥探的可能。
文武生径直走向靠墙那把旧藤椅,缓缓落座,脊背挺直如松,却隐隐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他沉默数秒,似在整理千头万绪的线索。
“说啊!”陆阳焦灼难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戾气。
“昨晚九点……”文武生刚启唇,陆阳却突然起身,大步流星走向床边,弯腰、落座,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决断。
文武生静默两秒,终是长长一叹,接续道:“我带王玲去了医院,代你致歉。可病房空空如也……床铺平整,柜中无物,连窗台那盆枯萎的绿萝都被连盆端走,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监控呢?护士呢?有没有目击者?”陆阳追问,指尖已深深掐进掌心。
“有。”文武生颔首,神色愈发沉重,“值班护士说,夫妻俩临走前声称‘病房厕所堵塞’,要去公共卫生间。护士虽觉蹊跷,却未阻拦。因对方态度强硬,扬言‘谁敢尾随,立即投诉’。”
“根河医院每间病房都配有独立卫浴。”陆阳冷笑,“堵了?那为何不报修?为何不叫保洁?偏要拖着行李、抱着药盒,像搬家似的奔向公共厕所?”
文武生闭了闭眼,声音干涩:“保安……没拦住。”
“为什么?!”
“因为他们根本没走正门。”文武生终于绷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他们翻墙走了。从住院部东侧那堵两米高的旧砖墙,翻出去的。”
陆阳怔住,随即低笑出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温度:“所以……您们层层设防,步步紧盯,唯独防不住一个重伤未愈的男人,和一个哭得眼睛红肿的女人?”
文武生久久未言。他缓缓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指腹粗粝,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翅膀划开秋日澄澈的蓝。
此前接连发生的九起命案,背后竟还交织着三起离奇失踪案。而最终,根河市警局以缜密的侦查与顽强的毅力,在茫茫林海与雪原深处寻获了三具冰冷的遗体。然而,凶手为何偏偏选择绑架?其用意绝非仅为攫取人质,而是精心构筑一场令人毛骨悚然的心理威慑:让恐惧如寒霜般悄然渗入整座小城的肌理,使每个家庭在夜半关门时都忍不住多听一听门外的风声。
“大队长,您还记得赵乐和李融那对母子的失踪案吗?”陆阳目光沉静,语调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锋利,“还有那起连两个月大的襁褓婴儿都不曾放过的绑架案。您当时亲自带队勘查现场,那份卷宗,至今还压在刑警队档案室最底层的铁皮柜里。”
“我……”
“您何必吞吞吐吐?”陆阳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根河市警局是百姓托付性命的铜墙铁壁,而我,是以特邀顾问身份前来协查此案……不是嫌疑人,更不是对手。可您却暗中指派王玲警员一路尾随、盯梢、记录我的一举一动……这算什么?是办案,还是审讯?”
文武生面颊微烫,额角沁出细汗,仓促间将话题猛然转向:“被凶手掳走女儿的那对父母……石建国与周敏,现已彻底失联。陆顾问,你有什么切实可行的办法,能把他们找回来?”
“找回他们,谈何容易。”陆阳指尖轻叩膝头,语气渐沉,“但更关键的是……他们究竟是自愿离开,还是被精心设计引诱而出?”
“这……有区别吗?”
“天壤之别。”他抬眸,目光如刃,“若系自愿,恰恰说明这对父母仍未放弃希望。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孤注一掷地追踪女儿的踪迹;可若是被引诱……那就意味着,凶手已将他们视作新棋局中的活子,正一步步拖入更深的黑暗。”
话音未落,房门“砰”地被撞开。王玲怒气冲冲闯入,一把攥住陆阳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狠狠将他从床沿拽起!
文武生霍然起身,眼角余光却猝然凝住:门口阴影里,老板娘静静伫立,面色苍白,神情愧疚,手中一枚黄铜钥匙正缓缓滑落……
王玲眼中唯余陆阳一人,全然忘了身后还站着大队长。她厉声质问,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空气:“昨晚十一点零七分,你人在哪儿?!有没有人能为你作证?!”
“我在房间睡觉,没有证人。”
她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双手仍在发力,却始终无法将他真正提离地面,只咬牙再问:“我送你回宾馆后,在车里等了整整二十七分钟。灯灭了,可你有没有趁我离开的间隙,偷偷溜出去?!”
“没有。”
王玲骤然俯身,目光如探针般扫过他鞋面边缘。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近乎干涸的褐红色泥痕,混着些许灰白粉末。
“我能检查你的鞋子吗?”
陆阳倏然抬手,精准拨开她手腕,动作干脆利落,随即从容抚平衣领褶皱,仿佛掸去一粒微尘。
文武生默然伫立于椅前,呼吸几不可闻,目光如鹰隼般一寸寸掠过陆阳的坐姿、指节、喉结、乃至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快回答!”王玲厉喝。
就在此时,“叮当!”一声清脆金属坠地声骤然炸响!门外老板娘惊得一颤,钥匙脱手跌落,在地上弹跳两下,余音嗡鸣。
文武生未加阻拦,只缓缓落座,十指交叠于膝上,静待风暴中心的下一记雷霆。
“好。”陆阳终于颔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你尽可检查。若鞋底无医院特制消毒水残留、无急诊科走廊特有防滑胶粒附着、无雪夜湿滑路面留下的螺旋状刮痕……那我,是否就能洗脱昨夜潜入医院行凶的嫌疑?”
王玲低头审视那双沾着泥点的深灰色登山靴,喉头微动:“陆阳,那是自然。”
“请便。”
她眼见陆阳不疾不徐坐上床沿,慢条斯理褪下左脚鞋袜,又将右脚鞋轻轻推至床中央,动作舒缓得如同在整理一件古董。
文武生压低嗓音:“王玲,你真确定……他昨夜去过医院?”
王玲倏然转身,警徽在胸前晃出一道冷光:“我不确定。但我清楚记得……我把车停在巷口,目送他走进宾馆大门,又在驾驶座等了四十三分钟。二楼房间的灯,确实在九点零五分准时熄灭。”
“或许他真的睡了。”文武生语气平缓。
“不可能!”王玲挺直脊背,一字一顿,“他有重度神经性失眠,连续十三年靠褪黑素与处方安眠药维持六小时睡眠。九点入睡?对他而言,比登天还难。”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温软却笃定的声音:“我可以作证。”老板娘缓步而入,弯腰拾起钥匙,发丝垂落颈侧,声音清晰如檐下滴水,“昨晚九点整,陆先生回到房间,五分钟后熄灯。我一直在前台,全程未见他出入。”
王玲瞳孔一缩,猛地扭头盯向陆阳,又倏然转向老板娘,声音绷紧如弓弦:“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陆阳静默不语,只将目光投向窗外飘雪的灰白天空。
“女警员。”老板娘微微一笑,指尖轻点前台登记本,“我整晚都在前台内侧值班,监控硬盘今早刚由技侦科封存。若你不信,随时可调取。至于二楼窗户……”她抬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木质窗,“跳下去?摔断腿是轻的。更何况……”她顿了顿,笑意微凉,“我听见了。你踹门的声音,却没听见任何重物坠地的闷响。”
陆阳依旧端坐床中,像一尊旁观人间戏台的青铜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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