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偶遇到张继岐

王玲后退两步，猛然扑至窗边，探身向下。窗台洁净如初，下方积雪平整无痕，连一只鸟爪印都未曾留下。

良久，陆阳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仿佛自深渊底部浮起：“争执无益。实话告诉诸位：昨夜，我确实在房间独处。无人见证我是否安睡，亦无人证伪我是否曾踏出一步。那么，我究竟是在床上辗转反侧，还是站在医院，引诱那对夫妻出走？”

王玲如遭雷击，腰间手铐“咔哒”一声弹开，金属冷光刺破室内滞重的空气：“你自己说的……没人证明！没人证明你在房里，也没人证明你不在外面杀人！！”

陆阳缓缓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的倦意。

王玲下唇已被咬出浅浅月牙形血痕，指尖捏着手铐，指节发白，正欲上前。忽而顿住，侧身望向文武生，声音竟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大队长……您说，我该怎么办？”

文武生阔步上前，左手稳稳覆上她手中银亮的手铐，力道沉静却不容置疑。

陆阳抬眸，目光依次掠过王玲燃烧着怀疑的双眼，再落向文武生按在铐环上的那只布满旧茧的手。最后，他轻轻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根河市警局，果然名不虚传。真凶仍在雪线之外游荡，而你们，已急着为我亲手铸好一副镣铐。”

由于证不证据不足，王玲和文武生离开宾馆。

一条宽阔而空旷的街道，在鹅毛大雪的笼罩下显得格外寂静。灰白的天幕低垂，雪花如撕碎的棉絮般纷纷扬扬，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苍茫之中。街灯昏黄的光晕在雪雾里晕染开来，映照出稀疏而模糊的人影，偶有行人裹紧大衣匆匆掠过，却无一人驻足散步。

陆阳踏着积雪渐行渐近，靴底碾过薄冰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就在此时，一辆鲜红的出租车“吱”地一声稳稳刹停在他身侧。车顶已覆上厚厚一层蓬松积雪，仿佛披着冬日的绒毯，却丝毫不减其招揽生意的热忱。副驾驶窗缓缓摇下，司机探出半截身子，围巾边缘沾着细碎冰晶，呵出的白气在冷风中迅速消散。

“上来吗？”

那声音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利与暖意，穿透簌簌落雪，轻轻叩在陆阳耳畔。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空荡的街巷、飘摇的雪幕，以及自己无处可归的孤影。确实，今夜并无去处。他沉默片刻，终于颔首，动作轻缓却透着一丝决然。

“里面暖和，快上来！别让冷气钻进来！”司机笑着推开车门，热风裹挟着淡淡的皮革香与咖啡余味扑面而来。

陆阳一步跨入副驾，车门合拢的刹那，凛冽刺骨的寒风被彻底隔绝在外。车厢内温暖如春，窗外的世界却愈发清冷萧瑟。

“去哪儿啊？”司机一边侧身确认陆阳系好安全带，一边笑意盈盈地问道，指尖还轻快地敲了敲方向盘。

陆阳低头系着安全带，指尖微顿，随后缓缓摇头，眉宇间浮起一缕难以言说的茫然。

“那……我往前开？”司机试探着问，语气里没有催促，只有一份恰到好处的体贴。

陆阳点头。

引擎低鸣响起，如一声沉稳的叹息。出租车缓缓起步，驶向街道尽头—。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蜿蜒而深邃的辙痕，仿佛在雪白画布上勾勒出一条通往未知的隐秘路径。

穿行于人烟稀少的街巷之间，霓虹在雪幕中晕染成朦胧光斑。不多时，车窗外楼宇渐密，灯火渐稠，根河小区那几栋略显陈旧却依旧挺拔的高层住宅悄然浮现于视野尽头。

“您就在根河过道入口停一下吧，我自己走。”陆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好嘞！”司机干脆应下，方向盘轻转，将车稳稳停靠在根河过道与高速公路交汇处的斜坡旁。他瞥了眼跳动的计价器，又抬眼一笑：“有零钱不？”

陆阳正凝望着远处根河小区亮着暖光的窗格，闻言下意识摸向裤袋，掏出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略显疲惫的侧脸。

“哎哟，算了算了，扫我这码！”司机摆摆手，顺势递过自己的手机。

陆阳未作言语，只是将手机对准扫码框，指尖轻点。不到一秒，清脆的电子提示音在车厢内响起：“嘀……支付成功。”

“妥了！”司机朗声一笑，随即又问，“小伙子，要发票不？”

陆阳摇头，将手机收进口袋，解下安全带，推门下车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急于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出租车调转车头，尾灯在雪夜里划出两道赤红弧线，随即轰鸣着驶上高速公路，很快便融进茫茫雪幕。

陆阳独自伫立片刻，呼出一口白气，转身迈入根河过道。这是一条依河而建的宽阔步道，青灰色石板路被积雪温柔覆盖，两侧护栏上缀满晶莹霜花。右侧是根河小区，一排排高耸的居民楼虽已建成多年，外墙略显斑驳，却灯火通明、窗影浮动，处处透着人间烟火的温厚气息。

此时，根河之上朔风骤起，卷起雪尘如雾，打着旋儿扑向岸边，竟在幽暗河面上掀起一阵阵细碎而凌厉的“伪暴风雪”。

陆阳逆风而行，脚步沉稳。行至过道中段，视线尚未完全投向河面，一道黑影便猝不及防闯入眼帘。蹲伏在百米开外的冰面边缘，身形凝滞，仿佛自亘古以来便静默于此。

又一阵寒风掠过河面，吹得他额前碎发纷飞。

“大半夜不睡觉，谁跑这儿来？”他低声自语，脚步微偏，悄然移至步道最外沿，目光如刃，谨慎地切开雪雾，投向那抹孤寂而诡异的剪影。

那人始终未抬头，亦未环顾，只是倏然抬起右手，掌中似握着一件沉重而冰冷之物。

一股尖锐的寒意，不似来自风雪，倒似从河心深处幽幽渗出，顺着脊椎攀爬而上，直抵后颈。陆阳下意识将右手探入外套口袋，指节悄然绷紧，而后缓步走下步道台阶，每一步都踩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一场即将降临的噩梦。

河面漆黑如墨，唯余积雪反着微光，勉强勾勒出轮廓。他立定于冰面，屏息凝神数秒，终于辨出一条蜿蜒向前的窄径。那是由单人足迹反复踩踏而成，雪面被压实、泛出微润光泽；而左右两侧雪地平整如镜，纤尘不染，显然那人一路蹲行至此，未曾踏足旁处，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暴露行踪的痕迹。

鹅毛大雪依旧执拗地下着，无声无息，永无休止。

为保全那唯一线索，陆阳俯身前倾，足尖轻点，沿着那条孤寂脚印徐徐前行。整条路径约一百五十米，每一步都需屏息敛神，耐心如丝，绵长而坚韧。

“嘎吱…嘎吱…”雪粒在鞋底碎裂的声响，在死寂河面上被无限放大，如同心跳般清晰可闻。

行至三分之一处，他蓦然驻足。不是因力竭，而是本能地警觉：再近，恐惊飞猎物。

尚余百米。

他重新启步，目光如钉，牢牢锁住前方。就在距离缩至八十米之际，那蹲伏的身影竟缓缓站起！姿态迟疑，似有所察，又似浑然不觉。既未回头张望，也未仓皇逃离，只如一尊被风雪雕琢的黑色石像，静立于天地之间。

陆阳心头一紧，即刻止步，悄然隐入雪影，屏息凝神，静待那身影下一步动作。

刹那间，那人高高扬起右臂，猛地挥下！

“哗啦！”几块碎冰迸溅而起，在昏黄路灯映照下折射出冷冽寒光。

借着根河小区透来的柔光，陆阳瞳孔骤缩：那赫然是一把乌沉沉的铁锤，锤头粗粝，棱角森然。

“咚！”

一声闷响撕裂雪夜，不是叩门，而是凿冰。沉、钝、狠，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决绝。

“张继歧？”陆阳喉结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冰锥坠地。

对方毫无反应。下一秒，那人竟再次抡起锤子，朝着眼前坚冰狠狠砸落，碎冰四溅，寒光乱舞。

得不到回应，陆阳不再犹豫。右手仍深插口袋，指节已攥紧那件硬物。他放慢呼吸，一步步向前，步伐沉稳如丈量命运的距离。

愈近，愈清。

那人上身套着宽大的黑色连帽衫，兜帽低垂，遮住大半面容；双手裹在同色皮质手套中，下身是修身黑牛仔裤，脚蹬一双哑光黑运动鞋，通体不见一丝杂色，仿佛从夜色本身剥离而出的剪影。

陆阳心跳未疾，但双眸已如鹰隼锁定其手腕每一次微颤。他不敢眨眼，生怕那双手骤然翻转，将凶器对准自己。

行至路径三分之二处，那人忽而停锤。

陆阳亦随之顿住，脊背绷直，如一张拉满的弓。

紧接着，那人缓缓转身。

一只纯黑口罩覆住口鼻，唯余一双眼睛裸露在外：瞳孔幽深，眼尾微挑，目光灼灼，竟无半分惊惶，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睥睨一切的张狂。

陆阳再不迟疑，右手闪电抽出。并非持械，而是五指张开，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朝那张狂之影猛扑而去！

然而，对方早已洞悉先机。

锤影破空而至，裹挟风雪，直取面门！

陆阳侧首急闪，锤风擦颊而过，灼痛刺肤。那柄铁锤深深砸进身后雪堆，只余锤柄微微震颤。

那人屹立原地，气息平稳，甚至嘴角微扬，似在欣赏一场早有预谋的追逐。

陆阳旋身矮身，一手探入雪中，稳稳抄起那柄尚带余温的铁锤。锤柄冰凉，却仿佛燃起一道灼烫的引信。

机会稍纵即逝。

那人骤然转身，足下发力，如离弦之箭射向雪幕深处，黑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融于漫天飞雪与幽暗河面之间。

陆阳直起身，望着那身影消逝的方向，胸膛起伏，却未追。

风继续吹，雪继续落，根河之上，唯余他一人独立，与无边雪夜对峙。

他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白雾升腾又散。

不甘如针，扎在心上；却更清醒。凶手已遁，徒追无益。

他迈步向前，踏着那条孤寂脚印，走向那人方才伫立之处。

俯身，垂眸……

雪地上，静静躺着一枚沾着冰屑的银色袖扣，表面蚀刻着模糊却熟悉的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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