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邦脸上的悲恸骤然凝滞,继而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阴翳:“我们言归正传。你断定,杀害我儿子的人,是一名女性?”
“是的。”陆阳语调沉稳,字字如刃,“目前所有线索指向同一结论:唯有女性来访,您儿子才会主动开启那扇通往浴室的玻璃门。”
“这……我实在难以信服!”林振邦声音发紧,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理解您的质疑。”陆阳目光微敛,缓步朝卧室里面走去,皮鞋踏在地板上发出低沉而规律的轻响,“容我为您完整还原凶案现场,请务必守口如瓶。”
“当然!”
他顿了顿,嗓音压得更低:“当您与林太太离家后,您儿子亲自邀约一名女性进入宅邸,并亲手关闭了整栋别墅的高压电系统。随后,他在透明玻璃浴室中沐浴时,那名女子以熟稔之姿推门而入,猝然将他撞倒在地,拖入浴缸,用一把剔骨刀精准刺入左胸,再以电动锯冷酷截断其双腿。整个过程冷静、精密,充满仪式般的残忍。”
林振邦怔住,方才的哀伤被一种近乎窒息的惊疑取代。他喉结滚动,忽然抬眼:“动机呢?她为何要如此虐杀我儿?”
“尚无确证。”陆阳眸色幽深,“但女性作案,情仇往往居首。因此,我想确认一件事……林先生,您在外,可有隐秘的情人?”
“绝无此事。”
“那便好。”陆阳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若推理成立,凶手本可直取您性命,却偏偏选择摧毁您最珍视的生命您儿子。这说明,她真正想击垮的,不是您的身体,而是您的灵魂。”
林振邦身躯微震,似被这句话钉在原地:“您说得对……”
“还有一点至关重要。”陆阳停驻于卧室门前,侧身回望,“根据现场痕迹与行为逻辑推演,唯有与死者关系极为亲密的女性,才可能在他赤身沐浴时毫无阻碍地踏入浴室。那扇门,从不为陌生人开启。”
“倘若一切属实……”林振邦眉峰紧锁,“她又如何精准掌握我们离家与返程的时间?锯断双腿时,难道不怕与我们正面撞上?”
陆阳从容掏出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沉静的下颌线:“她不怕,正因她早已将您二人的生活节奏刻进骨血。凶手与您儿子绝非泛泛之交;她熟知您家每一处安防漏洞,更清楚高压电开关何时启闭、防滑地毯何时清洗晾晒……这背后,是一场周密到令人胆寒的长期窥伺。”
林振邦缓缓点头,目光悄然掠过陆阳挺直的背影,眼中翻涌起难以掩饰的钦佩。
“这种杀人方式,已远超泄愤范畴。”陆阳将手机收回口袋,声音冷冽如霜,“一刀穿心,双肢尽断……这不是谋杀,是泄愤。凶手对令郎怀有深入骨髓的憎恨。而您与林太太,或许正是这仇恨链条上,尚未浮出水面的关键一环。”
“我再次声明,我从未背叛家庭,更不可能招致如此极端的报复!”林振邦声音嘶哑。
“林先生,这只是基于物证与行为逻辑的严谨推演。”陆阳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而推演,永远始于真实。”
“可是……”
“好了。”他目光如炬,投向卧室虚掩的门扉:“现场勘查已毕。接下来,是令郎的房间。但在那之前……”他微微侧首,视线精准落向大厅楼梯口,“我需与林太太交谈。您,应当不会反对吧?”
林振邦沉默片刻,终是起身,默然随陆阳穿过空旷大厅。
一楼客厅,落地窗映着天边翻涌的铅灰色云层。苏婉仪端坐于丝绒沙发之上,身形静如雕塑,直至脚步声逼近,才轻轻眨动睫毛,仿佛刚从一场漫长幻梦中苏醒。
陆阳沿着窗边缓步前行,在另一张沙发前驻足。窗外,风势渐紧,乌云低垂如墨,整栋别墅仿佛被裹进一张潮湿而压抑的巨网,连空气都滞重得如同凝固的血。
林振邦颓然落座于妻子身畔,脸上重新覆上一层灰败的悲怆。
“林太太……”陆阳开口,声线清越而克制,“厕所内的防滑地毯,是您亲手收走的,对吗?”
“是的。”苏婉仪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林先生所言不虚。”陆阳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身旁男人紧绷的下颌,“请勿误会,这只是必要印证。”
林振邦抿唇,未置一词。
陆阳指尖轻点前方卧室方向:“那么……那块地毯,是您晾晒在阳台内侧的吗?”
“是的。”
“果然。”他收回手,指节在裤缝旁轻轻一叩,“我在阳台查验过,地毯已彻底晒干,纤维纹理清晰,无水渍残留。”
林振邦终于按捺不住:“你……还有别的发现?”
陆阳未答,忽而蹙眉,目光如探针般刺向女人:“林太太,林先生称,是您亲手清洗了这块地毯。可对?”
“对。”
“另有一问……”陆阳语速微顿,气息沉稳,“贵宅高墙与铁门所设高压电网,是否常年通电?”
未等苏婉仪开口,苏婉仪猛然抬头,瞳孔骤缩:“我刚才的话,是放屁不成?!”
陆阳双手微抬,掌心向外,姿态谦抑却气场凛然:“失礼了,林先生。我只是理清安防逻辑。”
苏婉仪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像水面漾开的一道涟漪,既未否认,也未迎合,只静静等待下一个问题。
“对了。”陆阳神色倏然松弛,目光重新落回女人脸上,“林太太,这栋别墅的高压电,是否始终处于开启状态?”
“并非如此。”
“那么……”他稍作调整坐姿,脊背挺直如刃,“林先生提及,若有访客登门,您二位会主动关闭高压电。此话属实?”
“属实。”
“若事实如此,案发当日,高压电却未被关闭。”陆阳语速渐缓,字字如钉,“请问一下……凶手,是如何安然离开的?”
苏婉仪轻轻摇头,发丝垂落颈侧,神情温婉而疏离。
陆阳眸光一闪,瞬息间换问:“林太太,贵宅高压电总控开关,是否接入智能终端?”
“是的。”
“林先生说,是令郎帮您设置的远程操控,但您二位不擅操作,故日常仍依赖绝缘手套手动开关。”
“有何不妥?”
“并无。”陆阳唇角微扬,竟带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恰恰与林先生所述完全一致。这倒印证了,您二位的陈述,高度统一。”
“哦。”苏婉仪应得轻巧。
“最后一个问题……”陆阳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锁定猎物,“您与林先生的手机,以及令郎的手机,可曾遗失或异常离线?”
“未曾。”
陆阳静默三秒,忽而轻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听闻此答,这桩案子……愈发耐人寻味了。”
“是么?”林振邦猛地倾身向前,眉头拧成死结。
陆阳却不再回应,只将视线牢牢锁住女人双眼,一字一顿:“林太太,林先生所言‘家中未失一物’……此话,可真?”
“千真万确。”
“接下来数问,关乎私密。”陆阳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具穿透力,“请您如实作答。”
“好。”
他目光在夫妻二人之间缓缓巡弋,最终落定于女人苍白的指尖:“林太太,林先生在商界,可有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
“我不甚了解。”她垂眸,羽睫轻颤,“我是全职主妇,从不涉足他的生意。”
“倘若确有其人……”陆阳语调微扬,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锋芒,“您觉得,那位竞争对手,可会行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苏婉仪抬起眼,目光澄澈,却深不见底:“会。”
“好吧,看来您和林先生对企业家的道德底线存有根深蒂固的疑虑。仿佛所有身居高位者,都注定会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是的。”苏婉仪语气笃定,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林太太,您丈夫在外是否有情人?”
“没有。”她答得干脆,目光却微微闪躲。
“那么……您自己呢?”
话音未落,林振邦已倏然侧过脸,斜睨向妻子,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婉仪轻轻摇头,声音低缓而疲惫:“没有。我日日守在家中操持家务,连买菜都要掐着时间赶早市,哪来空闲往外跑?”
林振邦立刻附和,语速略快:“也是!我们夫妻感情一向稳固。”
陆阳静立一旁,双臂垂于身侧,呼吸轻浅如风掠过湖面。他未曾打断,亦未记录,只是以近乎凝滞的专注,将每一丝微表情、每一处停顿、每一次欲言又止,尽数收进眼底。
忽地,林振邦身体前倾,声音陡然压低:“陆阳,你一直单方面盘问我们。现在,能说说你的判断了吗?”
陆阳未作回应,只缓缓起身,骨节分明的手指松开椅背,步履沉稳地朝楼梯口走去。地板在他脚下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吱呀声,像一道无声的倒计时。
待脚步声远去,林振邦才压着嗓子,咬牙低语:“老婆,我们真不该信这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连驾照都没考,凭什么破得了杀子之仇?!”
离开林枫那栋弥漫着消毒水与压抑气息的公寓后,陆阳径直坐车回去香港警队重案组总部。
陈家乐闻声从转椅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人呢?你刚去哪儿了?!”
“有事?”陆阳抬眸,瞳色沉静如古井。
“有!”陈家乐语速急促,手臂一扬,指向走廊尽头那扇漆成哑光灰的办公室门,“黄组长找你三趟了,快进去!”
陆阳颔首,步伐不疾不徐。
门外脚步声尚未落定,门内已传来一声低沉而惯常的命令:“进来。”
他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门轴轻响,仿佛叩开一道隐秘的闸门。
黄钺端坐于宽大办公桌后,脊背挺直如刃,头始终低垂着,正逐行批阅一份边缘已微微卷曲的案件卷宗。文件夹上印着“林枫命案·机密”几个暗红小字。“有事说事,没事离开。”他头也不抬,声音冷硬如铁。
陆阳默然合上门,动作轻得近乎无声。
片刻寂静后,黄钺终于抬眼。视线越过堆叠的卷宗,落在青年清瘦却异常沉稳的脸上。
“抱歉,让您久等了。”陆阳垂眸,姿态谦恭却不卑微,“刚才走访林家耗时过长,本该第一时间致电报备。是我疏失,黄组长。”
黄钺嘴角微扬,搁下钢笔:“小事。说说看,林家夫妇,吐出了什么?”
“常规问询:生活轨迹、情感关系、近期异常……”陆阳语速平稳,字字清晰,“但关键线索,藏在细节里。”
“比如?”
“凶手手法极其精密而残忍……”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先备好剔骨刀与电锯,潜入别墅;趁林枫淋浴时突袭,将其撞向瓷砖墙面致其后脑受伤,然后昏迷;随即拖至浴室,将尸体摆入注满冷水的浴缸;再以剔骨刀精准刺穿心室,最后……用锯子,一寸寸锯断双膝。”
黄钺眉峰骤蹙:“等等!你先前的初步推演,不是说撞击点在浴缸边缘?”
“是的。”陆阳坦然点头,“但我已推翻旧判。现场水渍分布、瓷砖刮痕走向、以及死者后脑创口角度,全部指向墙面撞击。更重要的是……”他目光微敛,声线渐沉,“凶手,是一名女性。年龄约二十二至二十八岁之间。”
“依据?”
“两点:其一,唯有女性能以‘访客’身份自然进入林枫私宅浴室。林枫生前极度警惕陌生人,却对熟识女性毫无防备;其二……”他指尖轻叩桌面,节奏如心跳,“她是林枫主动带回家的人。”
黄钺靠向椅背,十指交叠:“若推论成立……动机何在?”
“情杀。”陆阳答得斩钉截铁。
“可常识告诉我们,现役运动员受纪律约束,严禁婚恋……尤其涉及生理层面的亲密接触。”
“但林枫父母亲口证实:他既无女友,亦无固定异性往来。”陆阳眸光一凛,“那么问题来了。一个血气方刚的二十岁青年,如何长期压抑本能需求?这本身,就是一道裂痕。”
黄钺一时语塞,只轻轻摇头:“这……非我专业范畴。”
陆阳却已迈步向前,在沙发边缓缓落座,脊背挺直如未出鞘的剑:“黄组长,若动机确为情杀,那这场屠杀便不止是泄愤,而是仪式性的羞辱。胸口一刀,是夺命;锯断双腿……是抹除他作为‘香港飞人’存在的全部意义。”
黄钺沉默良久,忽然开口:“仇杀。”
“仇杀?”陆阳眉梢微挑。
“他在赛场之外,必然树敌。或许赌债、或许黑幕、或许……一场被掩盖的违规交易。”
陆阳缓缓摇头:“若为仇恨,必有前置冲突。可林枫社交圈封闭,训练日程精确到分钟,连外卖订单都由母亲代收。谁有机会,与他结下足以催生如此暴烈报复的深仇?”
“我怎么知道呢!”
他忽然停顿,左手无意识抚过额角,目光沉入虚空:“所以我在想……若凶手真是女性,林枫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黄钺面色骤然肃然:“发生关系后始乱终弃。”
“若属实,恨意可解。”陆阳低声接道,却倏然抬眼,“可为何锯腿?而非……割除象征背叛的根源?”
“因为……”黄钺身体前倾,声音如淬火之刃,“他是跑步运动员。锯掉双腿,比杀死他更痛……那是将一个以速度为信仰的灵魂,活生生钉死在耻辱柱上。”
陆阳久久未语。窗外暮色渐浓,一缕斜阳穿过百叶窗,在他半边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纹路,像一张尚未解开的谜题。
这个时候,黄钺问道:“想到什么了?”
他终于起身,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凿:“原来如此……这不是谋杀,是一场公开处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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