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阳伫立原地,身形如松,眉宇微凝,目光沉静而锐利,仿佛一泓深潭,无声地映照着周遭每一丝浮动的气流。他正以最克制的姿态,静观这场风暴初起的暗涌。
“黄组长,我并非质疑你方才所言的真实性,”林振邦声音低沉,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沙发扶手,眼神却如刀锋般扫向陆阳,“只是……这位陆顾问,未免太过年轻了。”
黄钺挺直脊背,语气笃定而郑重:“正因我格外看重他的专业素养与破案直觉,才特意向北京警方提交专项调派申请,力邀陆阳赴港,协助我们重案组攻坚这起性质极其恶劣、线索极度隐蔽的命案。”
“黄组长!”林振邦霍然起身,双目圆睁,额角青筋微跳,怒意如灼热岩浆般喷薄而出,“你这是在拿我儿子的命,赌一场毫无把握的时间游戏!”
话音未落,陆阳已缓步上前,声线清朗却不失分量,像一把精准校准的手术刀,瞬间切开紧绷的空气:“林先生,目前我已被正式指定为本案主办侦查员。若您真心渴望揪出真凶、还原真相,请即刻带我去案发现场,您家二楼的卫生间。”
林振邦胸膛剧烈起伏,猛地站定于真皮沙发前,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他倏然转头,目光如淬火钢钉,死死钉在陆阳脸上,一字一顿道:“好!我带你去,请跟紧!”
话音未落,一直静坐于沙发深处、始终垂首不语的林夫人,悄然起身,裙摆轻拂,径直朝重案组大门走去,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疏离。
黄钺望着陆阳迈开长腿、步履沉稳地跟上那对神色各异的夫妻,无奈地轻叹一声,快步追至门边,压低嗓音:“真要独自前往?”
陆阳侧首,眸光沉静如初,只轻轻颔首:“放心,我自有分寸。”
车行二十分钟,抵达香港别墅区。此处依山面海,绿意葱茏,建筑风格极尽现代简约之能事。推开雕花铁艺院门,眼前豁然开朗: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现代风别墅静静矗立,草坪如茵,碧波潋滟的恒温泳池被整片翠色温柔环抱;左右两条鹅卵石小径如臂弯般蜿蜒伸展,最终交汇于别墅主入口那扇厚重的胡桃木大门。
步入庭院,陆阳脚步微顿,目光掠过修剪齐整的灌木与半掩于藤蔓后的监控探头,忽然开口,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林先生,令郎遇害前几日,可有言行异常?譬如情绪焦躁、频繁接听电话、深夜外出,或……曾提及某位女性?”
林振邦下意识瞥向身旁的妻子,喉结滚动,面色晦暗,半晌才含混道:“他……刚从外面回来,浑身是汗,衣服都湿透了,就直接进了自己卧室……再没出来。”
陆阳微微颔首,一边倾听,一边步履从容地踏上门前台阶。夫妇二人默然相随,脚步声在寂静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大门,玄关大理石地面泛着幽微冷光。陆阳并未直奔二楼,而是径直转入一楼开放式厨房。不锈钢台面纤尘不染,嵌入式烤箱门虚掩,水槽边缘残留着一星干涸水渍。他俯身细察橱柜底沿、瓷砖缝隙、甚至冰箱散热格栅,指尖划过每一道可能藏匿痕迹的棱角,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林振邦跨进厨房门槛,眉头紧锁:“陆顾问,我儿子并非食物中毒身亡,你查这里……是否有些偏题?”
话音未落,陆阳已转身离去,步伐迅捷却毫不仓促,直抵大厅中央。林夫人此时也从沙发上缓缓起身,指尖微微发白。
陆阳转身,朝她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不显卑微:“冒昧请教……我方才粗略环视一层,未见卫生间标识。不知贵府的一楼洗手间,设在何处?”
“在……”苏婉仪垂眸,声音轻如游丝,抬手指向旋转楼梯,“二楼。虽稍有不便,但多年来,我们一家三口早已习惯。”
拾级而上,木质扶手温润微凉。二楼走廊铺着厚绒地毯,吸尽足音。尽头两扇紧闭的卧室门如沉默的守卫。苏婉仪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手微颤着插入锁孔。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开启,她却止步于门槛之外,仿佛那扇门后,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陆阳未作迟疑,身影一闪,率先踏入卫生间。
空间开阔,采光极佳。正前方一面空荡墙壁赫然裸露,原应镶嵌镜面的位置,唯余一圈浅淡印痕;左侧墙根处,智能坐便器泛着哑光金属质感;右侧则是一整面通透玻璃淋浴房,磨砂玻璃门半阖,门把手上悬垂着一条叠得方正的纯白棉质毛巾;正对面,嵌入式双层置物架错落有致。上层琳琅满目陈列着各色进口沐浴露与香薰精油,下层则立着一盏复古黄铜台灯,灯罩低垂,光影暧昧;而就在置物架正前方,一只纯白亚克力长方形浴缸静静卧伏,内壁洁净如新,唯有一道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浅褐色水渍,蜿蜒于缸沿内侧。
“你……有什么发现?”林振邦的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焦灼,从门口传来。
陆阳收回目光,语速平稳:“现场无搏斗痕迹,无挣扎拖拽迹象,亦无血迹喷溅的异常分布。凶手动作精准、控制力极强,且对空间极为熟悉。”
“我说的不是这个!”林振邦猛然提高声调,瞳孔收缩,“我是问……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陆阳眸光一闪,视线倏然锁定那面空荡的墙壁:“镜子呢?”
夫妻二人同时一怔。苏婉仪依旧低着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那是……我儿子自己挑的。每次看见,我都……受不了。所以收起来了。”
陆阳轻轻点头,目光却已如鹰隼般掠过浴缸、淋浴房、置物架,最终停驻于门锁结构。一个精巧的电子指纹锁,表面光洁如镜。
“有问题吗?”林振邦追问。
“林先生……”他忽然转向门口,语调沉静却字字千钧,“令郎身高175公分,体重52公斤。能在狭小密闭空间内,于极短时间内将其制服、击杀并完成部分分尸。仅锯断双腿,却未引发剧烈失血与激烈反抗,这需要何等惊人的力量控制、解剖知识与心理素质?”
“肯定是极其残忍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夫妇二人苍白的脸:“我推断,凶手极有可能是一名女性。第一,她能自由出入此地,无需破门或撬锁;第二,她是由令郎亲自引入,主动开门,迎入私密空间。”
“不可能!”林振邦断然驳斥,林夫人亦猛然抬头,眼眶泛红,“他回家后一直独处,我们离开时,他明明在卧室!哪来的女人?!”
“那么……”陆阳唇角微扬,一丝锐利笑意浮光掠影,“是否可能……您们前脚刚走,他后脚便打开大门,满怀期待地,迎接那位他早已约好的女人?”
“荒谬!”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震怒与悲恸。
陆阳却不再争辩,只静静凝视浴缸内壁那道微不可察的褐色水渍,良久,才低声道:“凶手杀人之后,并未原路返回……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什么路?!”林振邦脱口而出。
陆阳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浴室门口那块深灰色防滑地毯边缘。那里,水渍晕染的轮廓,竟隐隐勾勒出半个模糊的、向前倾倒的鞋印轮廓。
“林先生……”他抬头,目光如炬,“案发当日,您与夫人踏入此间时,这扇门的电子锁把手……可曾出现过异常松动?”
“没有!”林振邦斩钉截铁。
陆阳指尖轻点地毯湿痕:“这块地毯,在您们发现尸体时,已是湿漉漉的状态?”
“是。”林振邦望向妻子,她轻轻点头,“我们……走近时才发现。”
陆阳缓缓直起身,眸中寒光乍现,似有雷霆在无声酝酿:“原来如此。”
卫生间骤然陷入一片死寂。夫妇二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茫然与惊疑。
陆阳却已转身,足音轻悄如猫,踏着厚绒地毯无声下行。夫妇只得快步跟上。
一楼客厅,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光洁地板上投下巨大而清晰的窗框阴影。陆阳背对窗外浩渺海天,指尖遥遥指向天花板四角。那里,四枚银色微型球形摄像头正静默俯瞰。
“林先生,问一下。”他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贵府所有室内监控,安装位置……是否全部统一,集中在天花板四角?”
林振邦略一思索,点头:“没错,都是按设计师图纸,标准安装。”
陆阳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提:“难怪……”
他忽然转身,目光如探照灯般精准打在林夫人身上:“对了,贵府……可有长期住家的保姆?”
林振邦摇头。
苏婉仪却在这时,喉头微动,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有……不过,已经辞退半年了。”
“看来,凶手并非她。”陆阳目光沉静,语调不疾不徐,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锐利,“那么……您儿子目前有女朋友吗?”
林振邦神色一紧,忙不迭回答:“我们儿子是职业短跑运动员,常年备战国际赛事。为确保竞技状态万无一失,我们严格限制他的一切情感牵绊。毕竟,一段恋爱关系可能打乱作息、消耗心神,甚至拖慢起跑反应速度。”
“原来如此。”陆阳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了叩膝头,随即抬眸追问,“那……他身边可有关系密切的女性朋友?比如教练、理疗师、队友,或是常来往的邻居?”
林振邦下意识侧目瞥向身旁的妻子,喉结微动,迟疑片刻才低声道:“没有。真的没有。”
“是吗?”陆阳眉梢微扬,神情忽而转为若有所思。他并未接话,而是缓步踱至玄关鞋柜前,俯身细察每一处角落,动作沉稳而专注。片刻后,他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如一枚薄刃划破寂静:“倘若您所言属实……一个正值盛年的男性运动员,在生理需求自然涌动之时,又该如何疏解?”
苏婉仪立刻接口,语速快而笃定:“他每天六点晨训,下午三点加练,晚上还有体能恢复和数据分析课程。一周七天,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哪有余暇去想那些事?”
陆阳静静听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轻轻点头:“确实合理。”
林振邦略松一口气,试探着问:“还需要查看其他地方吗?”
陆阳却恍若未闻,目光早已越过客厅穹顶,牢牢锁住通往三楼的旋转楼梯。那木质扶手泛着幽微光泽,台阶边缘却有一道几不可察的浅痕,像是被反复踩踏多年留下的印迹。
“上面,是我儿子的卧室。”男人极有分寸地开口,语气谦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配合,“若您需要勘查,只请勿触碰私人物品。这点,您能做到吗?”
陆阳环视一圈客厅,目光如尺,丈量着空间与时间的缝隙,旋即转身,语声平缓却坚定:“可以。不过在登楼之前……我想先看看您二位的主卧。”
夫妻二人霎时面面相觑,眼神在半空中无声交锋:惊疑、权衡、隐忧,如暗流翻涌。
陆阳神色坦然,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凶手未必只停留在案发现场。倘若他曾潜入您们的卧室,哪怕仅停留数秒,也可能留下指纹、纤维、鞋印,甚至一根不属于此间的发丝。这些细微痕迹,或许正是撬开真相之门的第一枚钥匙。”
林振邦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左侧廊道微微欠身,姿态恭敬而克制:“请便。左手边那间,门未上锁。”
陆阳迈步前行,步伐从容,仿佛踏进的并非私人领地,而是一处亟待解码的密室。
苏婉仪则悄然落座于沙发上,指尖无意识绞紧裙摆,目光低垂,似在凝视地毯上某处模糊的暗纹。
林振邦紧随其后,刚跨入卧室门槛,便忍不住高声发问:“你说的‘蛛丝马迹’……具体指什么?”
“指纹、鞋印、脱落的毛发,甚至衣物纤维或微量皮屑。”陆阳一边答,一边已走向阳台方向,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床头柜、梳妆镜、衣柜拉手。每一处都冷静评估,毫无冒犯之意,却自带一种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对了……”他忽然驻足,声音微顿,“二楼卫生间那块灰色防滑地毯,是您夫人收走的吗?”
“是。”
“现在搁在哪儿?”
“我们卧室的阳台。”
话音未落,陆阳已推开玻璃门,身影利落地步入阳台。阳光斜洒在他肩头,映出一道清峻的剪影。
林振邦亦快步跟上,在落地窗前止步,焦灼地来回踱步,鞋底与大理石地面发出轻微而急促的摩擦声。
陆阳蹲下身,指尖悬于衣架上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地毯上方,并未触碰,只以目光细细描摹其纹理、褶皱与边缘磨损程度。仿佛那不是一块寻常织物,而是一份尚未破译的密码。
“林先生,想问个问题。”他缓缓起身,转身直视对方,“这块地毯,是令夫人亲手清洗后晾晒的,还是仅取来曝晒而已?”
“洗过了。用中性洗涤剂,低温手洗,再挂出来阴干。”
“贵宅院墙与铁门所设高压电系统……是否始终处于激活状态?”
“有高压防护,但并非24小时开启。”
“何时关闭?”
“家中来客时。”林振邦望向窗外高耸的灰白院墙,声音低了几分,“尤其是重要访客,我们会提前远程断电。”
陆阳立于阳台内侧,上半身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钉在那道冷硬铁门与蜿蜒电网上。良久,他低声开口,字字清晰:“若案发当日高压电未曾关闭……凶手,究竟是如何进出这铜墙铁壁般的别墅?”
林振邦一怔,随即反问:“你有什么推断?”
陆阳未答,只将视线缓缓移向远处。仿佛答案不在眼前,而在某个尚未浮现的时空褶皱里。
林振邦嗓音陡然拔高:“你不是本案的主办人吗?怎么反倒沉默了?”
陆阳终于启唇,声音低沉如钟鸣余韵:“若高压电确未关闭……那么,唯一知晓凶手出入路径的人,恐怕只有……您那位已故的儿子。”
“荒谬!”男人嗤笑一声,旋即压低声音,“我们回家时,高压电一直开着!我们戴防电手套才打开铁门,这还能有假?”
陆阳眸光一闪,忽然问道:“贵府高压电系统的智能开关,是否接入手机端远程操控?”
“是。儿子帮我们装的智能家居系统,可我们老两口根本不会操作……所以一直靠手套。”
“您与夫人的手机,以及您儿子的手机……近期可有遗失?”
“没有。一部不少。”
陆阳颔首,不再言语,只将双手插进风衣口袋,静立如松。阳光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而思绪,早已穿透墙壁、电网与时间的迷雾,奔向更深的暗处。
林振邦稍作停顿,又补了一句:“家里所有物品,一件未少。”
陆阳淡淡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对方脸上,语气平静却暗含锋芒:“林先生,您在商界……可有势均力敌的竞争对手?”
“有。”林振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渐次压低,近乎耳语,“也是本地知名企业家……可他们……真会干出杀人这种事?”
“人心幽微,远比赛道更难预判。”陆阳望着远方,语声轻缓,却似一道无声惊雷,“您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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