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铜锣湾

黄钺伫立原地，身形如松，目光沉静而锐利：“你先走，我留下来接应重案组的同事。若有什么突发状况，随时给我打电话……记住，别犹豫。”他的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尾音里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陆阳未作回应，只默默转身，离开那栋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大楼。楼道里残留的消毒水味尚未散尽，他踏进暮色渐浓的街道，步履缓慢而空茫，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漫无目的，却步步沉重。

“阳阳，你……真不怀疑李翔是凶手？”

一道熟悉而清冷的女声忽从拐角处飘来。陆阳微微侧首，唇角牵起一缕惯常的淡笑：“妈，他瘫痪三年，靠轮椅代步。您说，一个连起身都需他人搀扶的人，如何徒手杀人、分尸、毁证？”

“阳阳，你说得对。”女人轻叹一声，语气温柔却暗藏锋芒，“可接下来，你打算去哪儿？”

陆阳脚步一顿，眸光微凝，似有电光在瞳底倏然掠过。他忽然抬眼，语气笃定：“妈，您知道梁宽的家庭住址吗？”

“不知道。”女人轻轻摇头，发梢在晚风中微扬，“不过……黄组长已将梁宽带回警局，户籍、住址、社会关系，全在系统里备案。阳阳，你打个电话问问，最稳妥。”

话音未落，陆阳已停驻于街角一处僻静的转角。霓虹初亮，人影稀疏，他从衣服内袋取出手机，指尖沉稳地点开短信界面，向黄钺发出一条简洁而精准的信息。

女人唇角微扬，笑意温婉：“阳阳，你只管等。”

“妈！”陆阳忽而低唤一声，目光扫过四周。车流渐缓，梧桐树影婆娑，空气里浮动着城市将眠未眠的微噪。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您刚才问我，为何不怀疑李翔……是不是？”

女人没有眨眼，目光如探针般直直刺入他眼底，一字一顿，清晰如刀：“是。还有一件事……每具尸体，都被凶手用专业锯具，齐膝锯断双腿。阳阳，你不觉得，这恰恰是李翔最‘合理’的作案动机与能力体现吗？”

陆阳沉默下来。晚风拂过耳际，卷起几缕碎发，也卷动他脑中纷乱的线索。他下意识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女人静静立于他右侧，右手缓缓抚过垂落肩头的乌黑长发，动作从容，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审慎。

“妈，”陆阳忽然开口，声音冷静得近乎锐利，“李翔……究竟是怎么杀掉林枫和张宗元呢？”

女人几乎未作停顿，语速流畅得如同早已排演千遍：“正如你先前推演的那样，只是把凶手名字换成了他。林枫洗澡时，李翔操控轮椅无声滑入浴室，趁其背身搓洗之际，自正面猛力前推。林枫后脑重重磕在瓷砖地面，当场昏迷。随后，李翔将他拖入浴缸，插入剔骨刀刺穿心脏，再以便携式电动锯，精准截断双膝以下……至于张宗元，他如常步入厕所小解，李翔轮椅悄然而至，假意帮忙整理衣领。待张宗元毫无防备地俯身蹲下，李翔双臂猛然收紧，扼喉许久，窒息毙命。而后，同样用锯子，完成那场令人齿冷的‘仪式性肢解’。”

陆阳缓缓颔首，神情未见波澜，却在刹那间捕捉到逻辑裂隙：“您认可我的推理框架……可有一个致命漏洞。即便李翔真有此心、此力，他如何携带全套凶器（含带血锯片、备用刀具、清洁喷雾）全身而退？现场无监控死角，出入必经楼道与电梯。他轮椅行动迟滞，耗时漫长，难道不怕被邻居、保洁，甚至死者的家人撞个正着？”

女人唇边笑意微敛，一时缄默。晚风掠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细发，也拂过陆阳绷紧的下颌线。

“妈……”陆阳声音微沉，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如果您说他雇凶，可您是否想过，一个被殴致残、耗尽积蓄求医保命的退役运动员，三年来靠微薄补助与社区援助维生，哪来的钱，买通一个心思缜密、手法老练的职业杀手？”

女人眸光一闪，随即舒展笑意：“阳阳，你忘了。林枫是港队顶尖短跑健将，张宗元是金牌教练兼体能顾问。两人名下资产，保守估计过亿。李翔若为财所驱，动机，比谁都烈。”

陆阳终于舒展眉宇，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赞许：“您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话音未落，清越铃声骤然撕裂寂静。

“妈，稍等。”陆阳迅速掏出手机，屏幕光映亮他半张脸，“喂？谁？”

女人静立一旁，身影融于渐浓夜色，唯有目光如炬，寸寸追随。

“真的是您！”陆阳瞳孔微扩，惊喜跃然脸上，“好！我一定紧盯手机，收到您发来的地址，立刻回复，马上赶往梁宽住所！”

女人忍不住上前半步：“阳阳，你……要独自前往？”

陆阳已挂断电话，将手机利落地塞回口袋，笑意清朗：“妈，不是还有您在吗？”

“我在。”女人颔首，目光沉静，“那么……梁宽住哪儿？”

“您很快就会知道。”他答得笃定。

话音方落，手机震动声再次响起，短促、规律、不容忽视。

“来了。”陆阳右手探入口袋，指尖触到冰凉金属外壳，随即抽出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警惕与深思，“妈，您知道铜锣湾怎么走吗？”

女人莞尔：“当然。”

陆阳虽信母亲，却仍下意识点开导航APP，指尖悬停半秒，终未点击确认。他抬眼望去，只见女人已迈开步子，高跟鞋敲击石板路，发出清脆而笃定的节奏。

“阳阳……”她忽然回头，笑意温煦却暗藏机锋，“你这分明是多此一举。跟我来，就是最准的导航。”

陆阳点头，快步跟上。

穿过霓虹流淌的主街，拐入烟火气浓郁的窄巷，再绕过两排晾晒着各色衣物的骑楼，女人最终在一整条喧闹沸腾的商业街前驻足。两侧摊位鳞次栉比：搪瓷盆、竹编篮、旧书摊、香烛铺……人间烟火蒸腾不息。

“小伙子，坐车吗？”

一道沙哑又奇异熟悉的男声自身后响起。

陆阳倏然转身。

斜阳余晖正温柔泼洒在那人脸上：粗布衬衫、磨白工装裤，正是梁宽。

“怎么是你？”梁宽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喉结滚动，“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陆阳未理身后母亲，只迎上前一步，笑容坦荡而锐利：“找您？只需一通电话，香港警方数据库三秒调档。倒是您……堂堂前职业司机，如今在街头拉客？”

梁宽扯了扯嘴角，抬手指向右侧一栋七层旧楼：“我家就那儿，刚吃完饭遛弯儿……你说巧不巧？”

陆阳仰头望去，天幕已染成深靛，最后一抹金边正悄然沉入楼宇缝隙。他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梁宽脸上，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钉：“先生，您这是……准备上夜班？”

梁宽点点头。

陆阳垂眸，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身上那件略显陈旧却洗得发白的靛青衬衫，袖口处还残留着几道不易察觉的褶皱，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拉扯。

梁宽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经世故的沉稳：“小伙子，我没说你没钱，请别误会。”他顿了顿，目光微敛，语气转为试探，“对了，你是专程来找我的？还是……单纯来铜锣湾逛街散心？”

陆阳闻言，下意识环顾四周：霓虹灯牌在暮色中次第亮起，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作一团；几个中年妇人正围着摊位争执不休，唾沫横飞，神情激愤。他眉峰微蹙，唇线绷紧，一抹难以掩饰的烦躁悄然爬上眼角。

梁宽敏锐地捕捉到这丝情绪波动，随即抬手朝街口一指，语气温和却不容迟疑：“我的出租车就停在商业街入口，跟我来吧。”

陆阳迈步前行，脚步刚落，忽地一顿。他倏然回望，身后人潮汹涌，熙攘喧嚣，唯独不见母亲那抹熟悉的身影。她方才还在几步之外，如今却如被风卷走的纸鸢，杳无踪迹。

梁宽走在前方，耳畔传来断续而迟疑的脚步声，他略一偏头，目光沉静：“小伙子，你在找什么人？”

陆阳轻轻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却似闲话家常：“没有。不过……有件事得告诉您，张宗元死了。”

梁宽身形骤然一滞，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脊背。他没回头，只将下颌微微收紧，喉结缓慢滚动了一下，随后继续向前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鞋底与地面摩擦出低沉而滞涩的声响。

陆阳紧随其后，声音清冽如刃：“您……不该庆幸吗？”

良久沉默后，梁宽终于开口，嗓音低哑：“他确实想劫我钱，可终究没伤我分毫。小伙子，我再落魄，也不至于咒人死。”

陆阳目光微凝，顺势追问：“从我刚才见到您起……今天，您都去过哪儿？”

梁宽边走边答，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今早八点起床，步行去菜市场买了半斤排骨、一把小葱、两根胡萝卜；九点到家，洗菜切肉、生火炒菜，十点左右吃完早饭。嗯，是热腾腾的萝卜炖排骨，配一碗白米饭。之后躺下小憩，一觉睡到傍晚五点。醒来时腹中空空，便把早上剩的饭菜热了热，又吃了一顿。”

陆阳不动声色扫视街边店铺、行人、监控探头，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有人能为您作证吗？”

“没有。”梁宽步履未停，背影挺直而笃定，“但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去菜市场的路上，车子抛锚了，我在路边修了二十分钟，全程录着呢。”

陆阳陷入沉思，片刻后蓦然抬首，目光如探针般钉在梁宽的背影上：肩线平直，步伐沉稳，衣摆随风轻扬，毫无一丝慌乱之态，反倒透出几分久经风雨后的从容。

就在此时，梁宽忽然驻足，停在一盏挂满糖葫芦的摊前。他侧过身，脸上浮起善意的笑：“小伙子，饿了吧？来串山楂的？酸甜开胃。”

“多谢好意。”陆阳颔首致意，却并未接话，而是身形一错，径直越过梁宽，步伐加快，语调陡然转冷，“先生，据我所知，张宗元的住所位于香港城中心。您是怎么把他送到郊外的道路上？”

梁宽快步跟上，解释得毫不迟疑：“他上车就说要去郊外，还指了路。”

陆阳脚步微顿，侧脸掠过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像刀锋划过水面，不留波澜，却寒意彻骨。

“小伙子，我真没骗你。”梁宽语气急了些，似急于澄清。

陆阳旋即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先生，您……有副业吗？”

“什么意思？”

“林枫与张宗元，已先后遇害。”陆阳语速渐缓，字字清晰，“前者是香港田径队主力队员，后者是该队金牌教练。身价几何，不必我赘言，您心里，应当比谁都清楚。”

“哈？”梁宽猝然拔高声调，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错愕与愠怒，“你是说我为钱杀人？！”

“不是吗？”陆阳反问，目光如尺，细细丈量着对方洗得泛灰的工装裤、磨损严重的皮带扣、袖口隐约可见的油渍。以及那双始终干净、却布满老茧的手。

梁宽怔了怔，忽然仰头大笑，笑声爽朗却不失苍凉，在喧闹街市中竟奇异地压住了周遭嘈杂。

陆阳未停步，只余一瞥余光投去，眼神里盛着不动声色的好奇，与深不见底的审视。

“小伙子，你不用这么盯着我看！”他长叹一声，声音低下去，却更显真实，“我穷，但没穷到要拿命换钱的地步。开出租车，日均流水够我一日三餐、水电煤缴费，偶尔还能给老母亲买盒阿胶。活得踏实，也自在……你说，我图什么去干那种天打雷劈的事？”

陆阳脚步未歇，只在即将抵达街口时，忽然收住步伐，背对着梁宽，声音低沉而清晰：“因为李翔雇了你。”

“李翔？”梁宽一愣，眉头拧成一个结，直直盯住陆阳后颈，“哪个李翔？哦……退役那天被群殴上头条那位？我当时正开车路过，摇下车窗看得津津有味。”他嗤笑一声，语气里竟透出几分怜悯，“你当一个被打断三根肋骨、左右腿永久不能动的退役运动员，还有多少钱，能雇得起杀手？”

陆阳不再回应，只将手插进裤袋，大步流星朝街口而去。那里，一辆出租车静静停驻，车顶没亮，像一只沉默守候的夜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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