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健身房

刘裕明正奋力踩在跑步机履带上，汗水如雨般滑落，在健身房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微光。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而急促，仿佛每一口空气都带着灼烧感，这已是他在这家高端连锁健身会所连续挥汗的第二小时。

跑步机控制面板旁，嵌着一块专为手机设计的防滑硅胶托架。就在此时，一阵突兀而响亮的铃声骤然刺破器械区低沉的背景音乐。

他抬起汗湿的右手，指尖略带颤抖地轻触右耳上那枚哑光黑的蓝牙耳机，气喘吁吁地开口：“你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在这儿跑了整整两小时，连你承诺的‘王牌教练’影子都没见着。要不，我直接打道回府？”

话音未落，一个沉稳的男声自他身后三米处响起，带着职业性的笑意：“刘裕明先生，请问您在哪儿？您的专属健身教练，到了。”

刘裕明猛地掐断通话，手指利落地按下红色“STOP”键。履带戛然而止，他一个利落转身，额角汗珠甩出细小弧线：“是我。”

男人身着熨帖深灰制服、胸前别着“店长”铭牌的中年男子，笑容可掬：“抱歉让您久候！实在不好意思！”

刘裕明却未接话，目光如探照灯般直射前方，声音冷硬：“我的健身教练呢？”

店长一怔，随即恍然，侧身半步，向左轻轻一让。

一名女子静静立于他身后。

她身着剪裁极尽考究的炭灰色高弹力运动套装，勾勒出流畅紧实的肩背线条与饱满有力的腰臀曲线；乌发高束成利落马尾，眉骨清晰，下颌线绷得微紧，神情却像一张拉满又不敢松弦的弓。

刘裕明瞳孔微缩，喉结滚动，脸上那点残存的愠色竟如潮水退去，转而浮起一丝近乎病态的、黏稠的笑意：“我可以……包月吗？”

女子垂眸不动，睫毛在眼睑投下浅浅阴影，指尖无意识攥紧运动短裤侧缝。

“刘先生，不行。”店长抢步上前，语速飞快，“她已签约‘年度VIP专属服务’，目前仅开放单次预约……临时工，按小时计费。”

刘裕明脸色骤变，目光如刀锋般剜向店长：“老板，是谁签的？”

“这……”店长喉结上下一滑，声音压低，“本店《客户隐私保护条例》第十七条明文规定，严禁泄露VIP会员身份信息。”

“你不是老板？”刘裕明冷笑，视线却已重新锁住女子，目光肆无忌惮地游走于她绷紧的小腿、收束的腰线、被紧身衣包裹的饱满胸型，“果然是‘人气顶流’，果然是‘价格天花板’。前凸后翘，比例绝佳，连汗珠滚落的轨迹都像精心设计过。”

女子耳根倏然泛红，终于抬起了头。那双眼睛清亮、警惕，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店长迅速后退半步，掌心抵住她脊背，俯身低语：“快，陪他热身。后续我来兜底。”

女子被推得微微前倾，一步踏至刘裕明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汗湿鬓角下的青筋。

“老板，我问一下。”刘裕明嘴角上扬，语气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试探，“她陪练，是不是六百一小时？”

“是。”店长点头，“女教练统一四百，男教练二百，唯她例外。”

“老板！”女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我今天生理期，状态很差，这单……我不接。”

刘裕明笑容一滞，眉峰骤拢。

店长脸色沉下，一把拽住她手腕将她拖至身侧，压低嗓音，字字如冰锥：“合同第七条补充条款写得明白，无故拒单，按违约金三倍赔偿。你想赔多少？”

女子指尖发白，嘴唇微颤，正欲开口……

“哐当！”

厚重的玻璃门被一股大力撞开，悬停在两侧。

轮椅碾过门槛，发出沉稳而冰冷的金属摩擦声。李翔端坐其上，双手平稳推动轮圈，目光如淬火寒刃，直直钉在刘裕明脸上。他身后，司机默然伫立，一手仍扶着尚未合拢的门扇。

刘裕明刚向前半步，轮椅前轮便精准卡在他脚尖前。他俯身，猝然撞进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挑衅，只有一种近乎真空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静默。

女子身形一晃，悄然退至轮椅后方，像一道被庇护的影子。

刘裕明眯起眼，压低声音，笑意阴柔：“朋友，你也相中她了？行啊！我出双倍，让她跟我练。如何？”

“滚。”

一个字，冷硬如子弹出膛。

刘裕明脖颈青筋暴起，脏话已冲至舌尖，膝盖却猛地一顶，被轮椅金属扶手边缘狠狠硌住。他倒抽一口冷气，抬头对上李翔毫无波澜的视线，喉结滚动两下，忽然咧嘴一笑：“得，我走。”转身抓起手机，再未看那女子一眼，快步消失在门口。

轮椅无声调转方向。

女子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绽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谢了……对了，今天不是你雷打不动的‘私人休养日’吗？怎么来了？”

此时，健身房外廊柱阴影里，陆阳已悄然伫立良久。他目光如鹰隼锁定司机，待李翔轮椅驶入电梯，立刻闪身而出，一把扣住司机小臂，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

司机下意识回头，只见李翔背影已没入轿厢，两扇电梯门正缓缓闭合。他松开一直撑着玻璃门的手，迟疑转身。

陆阳动作干脆，半拖半引将他带下旋转楼梯，径直步入一层接待大厅。大理石地面映着顶灯冷光，映出两人拉长的影子。

司机在楼梯转角站定，神色戒备。

陆阳松开右手，却一步跨前，目光灼灼：“林枫死那天，李翔在哪里？”

司机眯起眼，上下打量他数秒，忽而瞳孔微缩。认出了这张脸：十二天前，正是这个少年，和刑警队陈警员一起，将车上的李翔强硬‘请’了出来。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你……想先听哪个？”

“林枫死的时候。”陆阳语速极快，字字清晰，“李翔在哪？”

“哦……”司机眼神一凛，声音陡然拔高，“十二天前！2022年11月12号！我和李翔先生刚从林枫家出来！”

“出来时……”陆阳呼吸一屏，“林枫还活着？”

“当然！”司机斩钉截铁，“我亲手把李翔先生抱上车，林枫就站在玄关，笑着朝我们挥手道别！”

陆阳指尖掐进掌心，抬眼追问：“您们离开时……有没有遇见其他人？”

司机沉默数秒，目光如钩，牢牢锁住陆阳双眼。片刻，他忽然挺直脊背，神情肃穆得近乎悲怆：“小伙子……你真确定，要听下去？”

陆阳重重颔首，转身大步走向休息区皮质沙发，落座时脊背绷直如刃。

司机紧随其后，在他对面那张椅子边缘坐下，双手缓缓覆上光洁的胡桃木桌面，指节泛白。

窗外，城市霓虹初上。

而真相，正从这双布满老茧的手掌之下，缓缓浮出水面。

此时，一名身着熨帖制服的年轻服务员悄然走近，怀中稳稳托着一本深褐色皮面菜单，指尖还残留着清晨阳光晒过的微温。

耳畔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沉稳而略带节奏感。司机闻声侧首，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我们坐一会儿就走，两杯白开水就行。”

服务员颔首致意，目光低垂，未发一言，转身离去时衣角轻扬，像一道无声划过的影子。

“小伙子！”司机忽然提高声调，带着几分试探与玩味，“你刚才那副反应……心跳都快破表了，究竟为什么？”

陆阳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声音冷静却暗藏锋芒：“在张宗元遇害前，我和黄组长曾一同走访过他的工作单位。当时……我们竟漏问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这不等于死无对证了吗？”司机压低嗓音，身体微微前倾，眼底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你该不会……怀疑李翔先生是凶手吧？”

“不是。”陆阳答得干脆，却见对方瞳孔骤然一缩。

“啊……我明白了。”司机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陆阳下意识眨了眨眼，睫毛微颤，那是心绪波动时最隐蔽的破绽。他迅速敛神，转而抛出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设计的问题：“先生，您贵姓？”

司机却猝然绷直脊背，声音陡然拔高：“我有必要回答吗？还有，我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您缺钱。”陆阳语气平淡，却如刀锋出鞘。

司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大笑，笑声里却裹着几分刻意为之的松弛：“哦？小伙子，你从哪看出我穷得揭不开锅？”

“您都给李翔开车了，还在我面前嘴硬。”陆阳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司机终于绷不住，重重拍了下桌面：“原来你的推论全凭这点，难怪认定我是为财杀人！”

“难道您不是？”陆阳不退反进，目光如钉。

司机缓缓收回搁在桌沿的双手，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不是。”

陆阳眉峰微蹙，眸中疑云翻涌，却仍沉声追问：“那您为何甘愿做李翔的司机？”

“我……”司机喉结滚动，迟疑片刻，终是低声开口，“我是李翔的粉丝。”

“是吗？”陆阳唇角微扬，笑意未暖，已霍然起身，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锐响，“若我再问下去，您恐怕只会重复这一句。告辞。”

司机猛然抬头，眼神灼灼：“小伙子，我真没撒谎。”

陆阳却并未迈步，只静静伫立原地，像一尊蓄势待发的石像：“那么接下来的问题……请务必如实作答。”

“好。”司机颔首，神情已添几分郑重。

陆阳俯身靠近，目光如探针般扫过对方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与紧绷的颈侧肌理：“请自我介绍一下。”

司机无奈苦笑，长叹一声，终是坦然道：“我叫蔡志兵，二十六岁，刚大学毕业一年。”

“您是怎么成为李翔司机的？”

“十二天前，恰逢我毕业整一年。本想去人才市场投简历，临时改道去了家连锁健身房……结果被李翔先生一眼相中。”

陆阳倏然打断：“您是体育生？”

“是。”

陆阳目光顺势下移，对方裤管之下，小腿线条紧实有力，肌肉虬结却不显笨重。他凝视片刻，忽而问道：“既然体能出众，为何不去竞逐职业田径？”

蔡志兵沉默一瞬，声音低沉下来：“因为我怕……变成李翔先生那样。”

话音未落，陆阳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刃，直刺对方眼底。那里面翻涌的，分明不是崇拜，而是压抑已久的暴烈与恨意。

蔡志兵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颊，语气微讪：“小伙子，我脸上……有东西？”

陆阳缓缓摇头，却在下一秒掷出更锋利的质问：“您是否认定……是林枫与张宗元密谋，指使他人折断了李翔的双腿？”

“对。”蔡志兵答得斩钉截铁，毫无犹疑。

恰在此时，身后玻璃门被推开，脚步声、谈笑声、风铃轻响混作一片市井喧哗。

陆阳却恍若未闻，只淡声道：“刚才只是逻辑推演，请勿当真。”

“我的回答是事实。”蔡志兵一字一顿，双手慢条斯理整理西装袖口，动作从容，却隐隐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好吧。”陆阳颔首，话锋陡转，“您也不必费心提防，我无意套话。”

“难道你没有吗？”

“没有。”陆阳话音未落，已再度开口，语速迅疾如叩击鼓点，“蔡志兵先生，张宗元死亡当晚，您与李翔身在何处？”

蔡志兵目光微闪，语调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说来蹊跷。我们刚离开张宗元所住的大楼，一名男子便逆向走入小区大门。”

陆阳瞳孔一缩：“等等，您们又专程去找过死者？”

蔡志兵点头，语速平稳：“张宗元死亡时间确认为2022年11月24日夜间。次日清晨六点，李翔先生执意前往，我驾车同行。七点整抵达其公寓楼下，我在门外等候，屋内仅有他二人密谈。八点整，我们离开。”

陆阳重新落座，指尖轻叩桌面，似在梳理时间经纬：“您先前提到‘一名男子进入小区’，特意强调这点，想必另有深意。”

“因为……”蔡志兵闭目回想，眉头微锁，“他主动拦下了我们的车。”

陆阳目光如电：“他问了什么？”

“我正驾车驶出小区，那人迎面而来。神色警觉，目光游移，左手拎着一只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右手攥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他竟不顾车流，猛地伸手拦停轿车，劈头便问：‘你们是这儿的住户吧？张教练住在几栋几层？’”

陆阳指尖一顿，声音冷冽如霜：“您告诉他了？”

“是。”

短暂的寂静如铅块坠入深潭。

蔡志兵忽然打了个寒噤，声音嘶哑：“小伙子……我是不是……亲手把张宗元送进了地狱？”

“目前尚无法确认此人是否涉案。”陆阳语调沉稳，却字字如锤，“请勿妄断。”

“好吧！”

“对了，您离开时具体几点？”

“早上八点整。”

“那您与李翔……究竟是何时抵达张宗元住所的？”

“六点出发，七点抵寓，八点离开。”蔡志兵一字不差，仿佛早已将这段行程刻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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