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你在想什么?”黄钺眉头微蹙,目光锐利而狐疑,紧紧锁住后座上神色沉静的陆阳。
“把我放下来。”
话音未落,黄钺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扭头望向车窗外:警车正疾驰在空旷幽深的高速公路之上,两侧山影如墨,林木森然,连绵不绝,仿佛将整条道路裹进一片与世隔绝的寂静里。四下杳无人迹,唯余风声低啸。
就在此时,陈家乐与副驾驶那位沉默寡言的男人几乎同步开口,语调冷静却暗含锋芒:“你若此刻下车,一旦发生意外,我们岂不成了共谋?”
黄钺收回视线,喉结微动,缓缓颔首。那动作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被现实压弯脊梁后的默许。
“黄组长,请您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陆阳的声音清越而笃定,像一枚冷玉坠入深潭,激起一圈无声涟漪。黄钺怔了片刻,终是长叹一声,目光转向驾驶座。陈家乐已悄然回眸,眉宇间写满审慎:“小伙子,你当真要下车?”
陆阳仍端坐不动,可身体已悄然前倾,右肩紧贴冰凉的车窗玻璃,左膝微屈,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陈家乐不再多言,方向盘一沉,车身稳稳向右偏移,在刺耳的轮胎摩擦声中,缓缓停驻于高速公路最边缘的应急车道。护栏外,山风猎猎,枯草翻飞。
男人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后座。陆阳已探出身去,动作利落却不失克制。他单手撑住车门框,侧身跃下,落地时足尖轻点,衣角微扬,随即转身,朝车内郑重颔首:“组长,请留步。我走了。”
黄钺指尖微颤,终究抬起手,朝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力挥了挥。掌心空落,像送走一段无法挽留的谜题。
陆阳走出十余步,忽而顿足,旋身扬声:“再见!”
声音清朗,却无半分温度,仿佛不是告别,而是叩响某扇尚未开启的门。
陈家乐苦笑摇头,一脚油门踩下,警车如离弦之箭,载着未解的疑云,驶向重案组那栋灯火通明的灰色大楼。
与此同时,另一条盘山公路上,一辆旧款出租车正以近乎凝滞的速度爬行。梁宽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泛白,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前方陡坡与嶙峋山岩。他不敢快,更不敢慢,唯恐某个猝不及防的黑影从密林深处扑出,撞碎这脆弱的平衡。
后座上,蔡志兵双眼半阖,似睡非睡,眼皮却每隔数秒便倏然掀开,又迅速垂落,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恐惧角力。
“你还没答我……李翔别墅的备用钥匙,到底有没有?”梁宽声音低哑,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蔡志兵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卷起左侧裤管,从内衬暗袋中取出一把黄铜色老式钥匙。齿痕粗粝,边缘磨损严重,却透着一股被反复摩挲过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感。
梁宽眼中霎时燃起灼热火光,他急不可耐地转身伸手。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钥匙的刹那,车外猝然响起一声厉喝:“停车!你差点撞死人了!”
蔡志兵语调陡然拔高,毫无戏谑之意。梁宽心头一凛,猛回头。只见山坡高处,一道修长身影逆光而立,衣袂翻飞,正是陆阳。他毫发无伤,甚至姿态从容,仿佛早已算准这一幕。
“快看!那是……陆阳?!”蔡志兵失声惊呼,嗓音劈了叉。
梁宽一脚刹死,轮胎尖叫着蹭过护栏,两盏前大灯险险擦过锈蚀铁栏,发出刺耳刮擦声。他甩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车,心跳如鼓。
陆阳正立于斜坡顶端,脚下碎石簌簌滚落。他微微仰首,目光平静掠过梁宽焦灼的脸,抬手,向他轻轻招了招。
蔡志兵却如被钉在座位上,脊背僵直,目光死死黏在挡风玻璃上,仿佛多看一眼,便会坠入深渊。
“刚才……是我疏忽,对不住!”梁宽仰头喊道,声音里混着喘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能下来吗?我接你!”
陆阳低头审视陡峭坡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缓缓摇头,无需搀扶。随即,他右脚先行探出,足底紧贴湿滑岩面,每一步都稳如磐石,每一步都像踏在悬于真相之上的窄桥。
出租车内,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清晰。蔡志兵依旧纹丝不动,唯有喉结上下滚动。
梁宽绕过车头,一把拉开副驾门。陆阳俯身拍净裤脚沾染的泥尘与草屑,起身时身形挺拔如松,顺势滑入车内,动作流畅得近乎优雅。他刚坐定,便微微偏头,语气闲适得如同寒暄:“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蔡志兵闭口不答,只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钉穿。
梁宽已系好安全带,闻言一怔,随即关严车门,重新坐正。引擎低吼,再度启动。
陆阳眼波轻转,换了个问法:“这么晚了,还不歇着?”
“你怎么在这?”梁宽终于按捺不住,声音绷得极紧。
“我替这小子答。”蔡志兵猛然前倾,双肘抵住前座靠背,目光如淬毒银针,直刺陆阳双眼,“你来抓李翔,对吧?错不了。”
陆阳迎着那束灼灼逼人的视线,既不闪避,亦不回应,只唇角微扬,吐出四字:“碰碰运气。”
“少装神机妙算的诸葛亮!”梁宽猝然爆发,方向盘被攥得咯咯作响,“若不是你横插一脚,李翔早该碎尸万段!如今倒要我东躲西藏,像条丧家之犬?!”
陆阳不语,只是缓缓转动脖颈。先打量梁宽绷紧的下颌线与额角青筋,再移向蔡志兵紧攥座椅扶手、骨节泛白的手。两人眉宇间浮动着一种高度一致的紧张:不是恐惧,而是被逼至悬崖边缘的、濒临溃散的隐忍。
“看我干什么?!”蔡志兵厉声呵斥,声音撕裂空气,“若不是你,我怎会被李翔当场辞退?!”
“两位,息怒。”陆阳端坐如钟,抬手轻点挡风玻璃,目光穿透雨雾,落在远处山坳隐约浮现的轮廓上,“我知道你们要去哪儿。不如,一道同行?”
“你真要去抓李翔?”蔡志兵追问,声音干涩。
陆阳垂眸,缄默如渊。
梁宽再不听任何杂音,一脚油门轰然踩下:“走!”
“先生……”陆阳忽然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清晰,“开车时,请目视前方。莫分神,性命攸关。”
“知道了。”梁宽咬牙应道。
蔡志兵盯着陆阳后颈处一道浅淡旧疤,忽然问:“小伙子,你究竟认定谁是凶手?”
梁宽眼角余光飞速扫过副驾与后座,喉结滚动。
陆阳依旧静默,仿佛那问题从未出口。
蔡志兵指尖无意拂过身旁座椅缝隙,触到一根冰冷、粗糙的麻绳。他骤然抬头,目光如电:“陆阳!你是港警特聘顾问,专程协助破案。如今却守口如瓶,是信不过我们,还是……另有隐情?”
“对!对!”梁宽急切附和,声音发紧,“你不指明凶手,我们贸然闯入,岂非自投罗网?!”
车内空气骤然凝滞。陆阳久久伫立,终于长长一叹,望向窗外飞逝的树影,声音低沉如钟鸣回荡:“舆论,从来都是最锋利的刀。它斩断真相,却从不流血。”
蔡志兵缓缓松开攥紧绳索的手,挺直脊背,坐姿重新归于端正。
陆阳侧颜沉静,目光始终锚定前方。挡风玻璃映出他淡漠的轮廓,也映出远处山坳中,那栋在夜色里悄然亮起一盏孤灯的欧式别墅。
出租车疾驰向前,引擎轰鸣撕裂寂静。
不多时,梁宽瞳孔骤然收缩。那栋别墅赫然撞入视野!他猛踩刹车,车身剧烈一震,轮胎在柏油路上拖出两道焦黑印痕。
陆阳正欲推门下车,眼角余光却骤然攫住山坡高处。一个矮小身影鬼魅般伫立,手中赫然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正朝他们无声晃动。
同一秒,蔡志兵将黄铜钥匙“啪”地拍进梁宽掌心,声音嘶哑:“喏,你要的东西。”
梁宽咧嘴一笑,笑容却未达眼底:“谢了。”
陆阳却已推门而出,快步绕至车头左侧,站定在挡风玻璃斜前方。他微微仰头,目光如刃,精准刺向山坡上那个矮小身影,也刺向别墅二楼那扇刚刚熄灭的窗帘。
“小伙子,若你执意跟随,便跟上来;若心存犹疑,就请退回车里。”梁宽一边利落地推开出租车驾驶座车门,一边沉声开口,语调低沉而冷峻,眉宇间凝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蔡志兵端坐于后座,纹丝未动,指节微微扣在膝头,目光幽深,似静水深流,暗藏机锋。
此时,梁宽毫不迟疑,纵身跃下,迎着嶙峋陡坡疾步而上。那山坡荒草蔓生、碎石嶙峋,坡度近乎垂直,仿佛一道天然屏障,隔绝着山腰那栋孤悬于暮色中的欧式别墅。他身影瘦削却如绷紧的弓弦,每一步都踏得坚定,仿佛身后不是险境,而是必须亲手撕开的真相。
陆阳伫立在出租车车头,侧眸瞥向后座,压低嗓音,字字如刃:“您这是在教唆他人实施犯罪……等回程,我再与您一笔笔清算。”
蔡志兵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意味难辨的浅笑,既无辩解,亦无退让。
陆阳不再多言,抬眼望去。只见梁宽已攀至半山腰,身影在嶙峋山石与枯枝残影间忽隐忽现,倏然间,竟彻底消失于视线尽头。
他心头一紧:梁宽此去,岂止是追人?分明是奔着血案真相而去。只为当面质问李翔:你,究竟是不是那几场凶杀的真凶?
前方人影杳然,陆阳当即拔足狂奔,鞋底碾过碎石,发出急促而凌厉的刮擦声。
蔡志兵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脊背莫名一寒,喉结微动,竟觉一股寒意自尾椎悄然窜起。他猛地推开车门,踉跄冲出,朝着山坡方向嘶声高喊:“等等我!”
陆阳头也不回,只余一声讥诮飘散在风里:“您不是说不敢来吗?怎么……独留一人,反倒怕了?”
蔡志兵默然无应,只是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奋力向上攀爬,喘息粗重如破旧风箱。
数分钟后,梁宽终于在别墅铁门前驻足,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沁出细密汗珠。“这铁门……真高啊!”蔡志兵气喘如牛,话音未落,已横臂挡在陆阳身前,“别挡我的道!”
陆阳身形微侧,目光掠过左侧铁栏缝隙。刹那间,他瞳孔一缩:门内庭院深处,一道矮小身影正坐在轮椅上,缓缓抬起双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等我缓口气!”蔡志兵扶着膝盖,声音发虚。
陆阳却骤然转身,目光如探针般刺向蔡志兵:“您曾是李翔的专职司机,更是持证上岗的贴身保镖。如今您主动追至此处。是来阻止我缉凶,还是……另有图谋?”
“怎么可能。”蔡志兵笑着摇头,额角青筋微跳,呼吸尚未平复,笑意却未达眼底。
就在这一瞬,陆阳骤然暴起!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扑铁门。双手翻越、足尖蹬踏,动作迅捷如猎豹,竟在高压电网嗡鸣未起之际,已稳稳落于院内青砖之上!
梁宽见状猛扑上前欲拽,指尖堪堪擦过陆阳衣角,只扑了个空。
陆阳落地回身,目光如炬,终于看清轮椅上那张苍白失色的脸,是李翔,正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眼中盛满惊惶与难以置信。
而几乎就在同一秒,梁宽伸手攀上铁门。“滋啦!”一声刺耳电流爆响,蓝紫色电弧猛然炸裂!他浑身剧震,双膝一软,重重栽倒在地,四肢仍残留着细密而顽固的酥麻感,仿佛无数银针在皮肉下穿行。
蔡志兵飞奔而至,却不敢贸然触碰,只蹲伏一旁,喉结滚动,声音发紧:“梁宽?能听见我说话吗?”
梁宽仰面躺着,视野模糊,耳中嗡鸣不止,意识却异常清醒。他想撑起身子,可手臂刚抬至半寸,便颓然垂落。
这时,李翔忽然开口,嗓音干涩却带着一丝诡异的轻快:“蔡志兵……你怎么也来了?”
蔡志兵一时语塞,缓缓站直,神色晦暗不明。
李翔忽地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庭院中撞出森然回响:“原来如此!你也信了我是凶手。所以,你甘愿成为真凶手中那把刀,助他……将我彻底抹除?”
话音未落,蔡志兵已悄然离地,向前踏出一步,鞋尖距那道嗡嗡低鸣的铁门仅余半尺。
对峙之势,一触即发。陆阳静立原地,目光沉静如古井,袖口微垂。只要无人倒下,他绝不先动。
“别过来!”李翔厉声喝道,轮椅后退半寸,声音陡然拔高,“你也想尝尝躺在地上、浑身抽搐的滋味?”
蔡志兵缓缓摇头,退至坡口阴影处,身影被暮色悄然吞没。
就在此时,梁宽指尖一颤,酥麻感如潮退去。他猛然翻身而起,动作狠戾如困兽脱笼!
陆阳心头警铃大作,他太清楚梁宽的手段。几乎是本能反应,他旋身横跨一步,严严实实地将李翔护于身后,脊背绷成一道沉默而锐利的弧线。
梁宽立定,目光如淬毒匕首,直刺陆阳:“小子,你果然是他的人。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你活着走出这座院子。”
陆阳岿然不动,连睫毛都未颤一下。
梁宽右掌倏然探入裤袋,金属冷光一闪,一柄三寸折叠刀已握于掌心,刀刃薄如蝉翼,寒芒凛冽。
李翔仍在轮椅上,未动分毫,只是静静望着他,眼神复杂难辨。
没有瞄准,没有犹豫。梁宽手腕一抖,小刀化作一道银线,破空疾射!
千钧一发之际,陆阳旋身、侧步、俯身。以血肉之躯为盾,将李翔牢牢圈入怀中!
“噗”一声闷响,刀锋没入左臂外侧,鲜血瞬间洇开,在衣上绽出一朵刺目的暗红花。
“先生!”蔡志兵失声疾呼,一把攥住梁宽手腕,力道之大几乎捏碎骨节,“我早把备用钥匙给你了。你为何还要伤人?!”
陆阳缓缓松开环抱李翔的手,指尖沾血,却面不改色。他微微侧身,目光如冰锥直刺梁宽,随后右手探入衣袋,将那柄染血小刀稳稳取出,反手收入自己口袋。动作从容,仿佛收起的不是凶器,而是一枚无关紧要的证物。
“快进来,我给你包扎!”李翔的声音竟奇异地恢复了几分镇定,轮椅轻转,已悄然滑至大厅拱门前,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陆阳颔首,强忍剧痛迈步前行。齿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得如刀削斧凿,额角渗出细汗,可唇边竟还噙着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仿佛疼痛不过是真相降临前,一道微不足道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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