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别墅大厅内浮尘在斜射的进来夕照里缓缓游荡。李翔倚着轮椅扶手,略显吃力地抬手掩上门扉,唇角牵起一抹歉然的弧度:“小伙子,还得劳烦你背我上楼……急救包就放在三楼床头柜最底层的暗格里,准确地说,是第三格抽屉左侧的金属夹层。”
陆阳未置一词,只将沾血的右臂从外套袖口中缓缓抽出,动作沉稳而克制。他迅速解下外套,层层裹紧伤口,布料瞬间被暗红浸透,却奇迹般止住了奔涌之势。血未再滴落,他便已俯身,一手托住李翔膝弯,一手稳稳环住其后背,脊线绷紧如弓弦,将人稳稳托起。
轮椅静默退至墙边,像一个被遗忘的旧梦。陆阳踏着楼梯木质台阶向上,左脚落地轻如猫行,右脚跟进稳若磐石,每一步都踩在寂静的节拍上。抵达房间门前,李翔抬手推开雕花铜扣门扇,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微响。
陆阳步履未滞,径直穿过宽绰的卧室,停在一张大床前。他躬身,动作轻得如同放下一件稀世瓷器,将李翔安然置于柔软的羽绒被上。
李翔刚坐定,便急促抬手指向半开的门扇,声音压得极低却锋利如刃:“快!他们马上破门。再迟三秒,我们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陆阳颔首,转身欲去关门,却闻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疑问:“小伙子,你……为什么又回来了?”
他蓦然顿步,循声回望。只见李翔双掌撑住床沿,腰腹发力,一寸寸向床头挪移,脊背抵住绣金纹样的软靠,姿态竟透出几分久经风浪的从容。
“你别误会……”李翔目光坦荡,语气诚恳,“我不是疑你来意。只是……真该谢谢你,又一次把我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话音未落,他已探手伸向床头柜,指尖精准叩开隐藏式暗格,“咔哒”一声轻响,一只哑光黑铝合金急救箱应声滑出。
陆阳旋即反手阖门,指腹触到门锁时却微微一顿。那黄铜老式插销松垮晃动,锁舌早已变形歪斜,显然不堪一击。
李翔将急救箱轻轻搁在盖住双腿的墨蓝色丝绒薄被上,掀开盖子,消毒棉片与碘伏瓶在灯光下泛着冷冽光泽:“过来,我给你清创、上药。”
“谢谢。”陆阳松开那枚形同虚设的锁扣,缓步靠近床沿,眉峰微蹙,“先生,我们藏身于您私密的主卧……当真万无一失?”
“怕什么……”
话音戛然而止。头顶水晶吊灯骤然熄灭,整间卧室瞬坠深渊。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吞没,黑暗浓稠如墨,连呼吸都凝滞成霜。
陆阳已利落地扯下染血外套,抛向墙角墨绿丝绒沙发,布料落地无声。
李翔端坐于彻底沉入幽暗的床榻之上,非但未露慌色,反而扬起下巴,声音笃定:“梁宽又去砸电箱了……不过无妨,备用线路五秒内必启。”
“是吗?”陆阳环顾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唯有自己沉稳的呼吸可闻,“恕我再确认一次……这间卧室,真的安全?上一次,他确实进不来。”
李翔不疾不徐:“只要梁宽没钥匙,谁也推不开这道钢门。”
陆阳身形微顿,倏然侧身,指尖凭记忆摸向门扇方位,同时追问:“这把锁……可是上回梁宽砸门时震坏的?”
“没错。”李翔语调平缓,“但他没有备用钥匙。”
“可蔡志兵有。”
“……我竟把他忘了。”李翔喉结微动,声音陡然发紧。
话音未落,陆阳已疾步向前,在绝对的黑暗中精准锁定门扇轮廓,双臂蓄力,准备以身为盾。
“啪!”
刺眼白光轰然炸裂!吊灯复明,光线如刀劈开混沌。
李翔朗声一笑:“看,我说过,电来得比心跳还准。”
陆阳却无暇应和。灯光亮起的刹那,他已箭步抢至门前,抄起墙角沙发,横推、卡位、压实。沉重的实木底座与门框严丝合缝咬合,仿佛一道临时铸就的钢铁闸门。
“这……能顶得住?”李翔瞳孔微缩,手指无意识抠紧被面。
“有我在。”陆阳语声低沉,目光如钉,随即一矮身坐上沙发,双足蹬住床尾雕花立柱,腰背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硬弓,以人体为杠杆,将整扇门死死楔住。
“妙!”李翔击节赞叹,随即神色一黯,左手重重拍向自己右腿假肢,“若我还有一双能站稳的腿……”
“您从来不是累赘。”陆阳目光掠过自己渗血的手臂,嗓音微哑,“是我没能护住您,方才那一刀,差点打在您身上。”
李翔沉默良久,喉间滚动,终未作答。
陆阳凝视着头顶重新亮起的吊灯,忽然开口:“先生,电箱既被梁宽毁过,这卧室……怎会独享光明?”
“多亏我留了一手。”李翔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猎手般的锐光,“你们走后,我连忙重装主控箱,又加装了独立UPS备用电源……断电即切,毫秒级无缝切换。”
陆阳无声竖起拇指。
就在这一瞬,门锁内部传来清晰的“咔嚓”机括咬合声。
李翔瞳孔骤缩,死死盯住门扇:“果然……你说对了。梁宽手里的备用钥匙,是蔡志兵给的!我早该在他被辞退那天,亲手拧断那把钥匙!”
“您为何辞退蔡志兵?”陆阳沉声问。
“一个月前,我雇他开车,只为方便我去健身房。”李翔垂眸,指尖缓缓抚过假肢冰凉的钛合金表面,忽而仰头大笑,笑声却空洞得令人心颤,“我骗自己说:再练三个月,就能站起来……结果呢?这副身子,终究是废了,连轮椅都成了第二层皮肤。”
“您绝非废物。”陆阳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空气,“若论意志之韧、布局之远、临危之静。这栋别墅里,无人及您十分之一。”
李翔怔住,笑意凝在唇边。
陆阳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先生……您的腿,究竟是怎么没的?”
“哈哈哈!”李翔仰天长笑,笑声未歇,目光却陡然淬冰,眼底翻涌起一片森然杀意。
“对不起。”陆阳垂眸,目光灼灼,“但我必须知道真相……您愿意告诉我吗?”
李翔右手抬起,不轻不重一掌拍在被面。“啪!”一声脆响,震得假肢关节处金属微鸣。
门外,撞击声骤然加剧!闷响如鼓点,伴随着梁宽野兽般的咆哮:“李翔!你这杀人犯!陷害完我,还要拖个雏儿垫背?!”
“嗯?”陆阳眉峰微蹙,瞳孔骤然收缩,目光如钉般牢牢锁住李翔,“先生,梁宽对您积怨已深、误解极重。您当真一句解释都不愿给?”
此刻,李翔嘴角浮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神色淡漠如古井无波,语速却快得不容置疑:“不必解释。来,我们继续聊那则被世人讲烂、却从未真正读懂的《龟兔赛跑》。”
陆阳眸光一凝,耳畔仿佛还萦绕着李翔方才那一声低沉而意味深长的轻笑。那笑声里没有嘲讽,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从您的笑声中,我听出了截然不同的寓言内核。”他声音放得极缓,字字清晰,“那么,在您眼中,龟兔赛跑,究竟是一场关于懈怠的训诫,还是一出关于压迫与反噬的暗黑寓言?”
“我……”李翔喉结微动,忽而抬眼,目光如刃劈开空气,一字一顿,铿锵如铁:“兔子急了,会咬人。”
“哦?”陆阳呼吸一滞。
“别这么惊讶,也别这样盯着我。”李翔下意识避开那双锐利如探照灯的眼睛,视线仓促一偏,落向那扇正被门外之人反复推搡、吱呀作响的门。门缝间透出一线昏黄走廊光,也透出某种迫在眉睫的危机。“我另有一个版本的《龟兔赛跑》,你……想听吗?”
陆阳颔首,动作沉稳,却在垂眸瞬间,右臂衣袖微微滑落,露出一道尚未完全结痂的暗红伤痕。那是昨夜搏斗留下的无声证词。
“在我讲的故事里,兔子二十三岁,是动物城最耀眼的短跑新星,奖杯堆满训练馆橱窗,连风都追不上他的影子。”李翔语调渐沉,目光缓缓下移,如聚光灯般精准打在陆阳脸上,带着不容闪避的审视,“后来,一只背壳尚带青苔、步履迟缓的小乌龟闯入城中,执意报名参赛。因速度太慢,它被所有教练拒之门外。唯独兔子收下了它,亲自指导,日夜陪练。三个月后,小乌龟竟站上了正式赛道。”
陆阳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右臂伤处,仿佛在确认某种真实。
“小伙子……”李翔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陡然清冽,“你这伤口已止血结痂,再无渗血之象。”他顿了顿,目光凌厉如审讯官,“不好意思,我的故事,还没讲完。请你,专注一点。”
陆阳喉结滚动,再度点头。
“那么,我继续。”李翔嘴上说着疑问,身形却已向前倾压,根本不等应答,“在小乌龟成为正式选手之前,那段朝夕相处的时光里……它和兔子,成了朋友。”
“什么乌龟赛跑?什么朋友?”陆阳刚欲追问,身后那扇被梁宽反复施压的门扇,倏然被暴力推开一道窄缝。一道裹挟怒意的质问如刀劈入:“你们到底在编什么鬼故事?!”
李翔浑身一僵,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声音发颤:“我……我可没撒谎。”
“看来,我撑不住了。”陆阳低语,双脚早已在床尾悄然屈膝蓄力,此刻猛地发力起身,同时疾声发问,声线绷紧如弓弦:“蔡志兵!你为何要帮梁宽?!”
门缝外,蔡志兵的目光如探针般刺入。先掠过陆阳挺直的背影,再死死钉在李翔苍白的脸上:“我想弄明白……我是不是,被他利用了?”
“我?!”李翔猝然一震,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我连站都站不稳,手无缚鸡之力。我杀人都做不到,又凭什么利用你?!”
话音未落,陆阳双腿猛然一软,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轰然跌坐于地!与此同时,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如暴雨般砸向卧室门口。
“砰!”
门扇被彻底撞开!李翔惊得倒抽冷气,眼睁睁看着梁宽与蔡志兵一前一后闯入,阴影瞬间吞噬了整张病床。
梁宽双目赤红,戾气翻涌,一言不发便欺身而上,枯瘦却力道骇人的五指如铁钳般扼住李翔咽喉!李翔剧烈挣扎,拳头雨点般砸向对方手臂,可每一次挥击都愈发绵软无力,气息迅速被掐断成破碎的嘶鸣。
蔡志兵瞳孔骤缩,本能抬脚欲拦,鞋底刚离地半寸,衣料摩擦声已惊动梁宽!
梁宽霍然回头,目光如淬毒匕首直刺蔡志兵面门:“蔡志兵……你也想死?!”
屋内霎时剑拔弩张。陆阳咬牙撑地跃起,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
梁宽见蔡志兵僵立不动,冷笑一声,重新将全部凶戾聚焦于李翔脖颈:“以你这副残破身躯,连刀都握不稳。谁,才是你真正的同谋?!”
李翔喘息粗重,捶打的手渐渐垂落,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蔡志兵已退至床尾,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都怪你!非要关那扇该死的门!现在惹毛了他。我们全得死在这儿!”
梁宽充耳不闻,五指骤然收紧,指腹几乎陷进李翔颈侧皮肉:“换个问题……你下一个要除掉的人,是我?还是他?!”他下巴朝蔡志兵方向一扬。
蔡志兵浑身一凛,瞳孔骤缩,脚跟无声碾过地板,一寸寸向门边挪去。
李翔瘫坐在床沿,后背早已脱离靠枕,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去骨架的提线木偶,随梁宽的力道前后晃荡。
“除了我和蔡志兵……还有谁,是你名单上的下一个?”
李翔闭紧双眼,胸膛剧烈起伏,终于,双手彻底垂落于膝头,再无一丝反抗的力气。
“最后一个问题……”梁宽俯身逼近,鼻尖几乎触到李翔汗湿的额角,声音嘶哑如砂纸刮过铁锈,“现在的陆阳……是你豢养的帮凶,还是……你今晚必杀的目标?!”
李翔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梁宽狰狞扭曲的面孔,越过他颤抖的肩膀,直直投向陆阳。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
“快说!!”梁宽指节爆响,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
就在窒息感即将撕裂耳膜的刹那,李翔竟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敬酒不吃吃罚酒?好……”梁宽狞笑着松开左手,环顾四壁,目光如鹰隼扫过每一件家具、每一寸地面,“你行凶的工具……藏在哪?!”
陆阳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如离弦之箭暴起扑出,肩撞、肘顶、旋身发力,将梁宽狠狠掼向墙壁!沉闷巨响中,梁宽后脑重重磕在墙角瓷砖上,眼前金星乱迸,踉跄数步才勉强撑住地面,额角渗出血丝,齿缝间迸出森然寒意:“小子……你果然是他养的狗!今夜,我要为死者,血债血偿!!”
门外,蔡志兵背贴冰冷墙壁,手机屏幕幽光映亮他惨白的脸,拇指正悬停在“110”拨号键上方,微微发抖。
床畔,陆阳摆出格斗姿态,双臂微张,重心下沉,呼吸绵长如潜龙蓄势。
梁宽甩了甩嗡鸣不止的脑袋,目光疯狂扫视房间。床头柜、台灯、药瓶、水杯……最终空手而归,暴喝如雷:“行!你们串通一气,今夜就是要弄死我?!”
陆阳沉默如礁石,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连一句解释……都没有?!”梁宽嘶吼。
就在此时,李翔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上半身猛地前倾,几乎撞上陆阳衣襟,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钉,穿透所有嘈杂:“梁宽……你还想要什么解释?!你拎着刀上门杀人的时候,怎么不问问自己,究竟信了谁的鬼话?!”
梁宽浑身剧震,猛地扭头。身后空无一人,唯有门外蔡志兵僵立原地,手机屏幕幽光一闪而灭。
他瞳孔骤然放大,所有线索轰然贯通,喉头滚动,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愚弄的癫狂:“原来如此……他也早就是你的人!我说得对不对?!”
蔡志兵迅速将手机藏至背后,脸上瞬间堆起无辜又惶惑的苦笑:“我只是来查件事。李翔到底有没有利用我?您这话……我可真听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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