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屠龙口

还未看到龙口镇海神庙前的旗杆，众人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恶臭。

经历过泗水关大战的人都明白，这是大量尸体腐烂的味道。王度心下一沉，感觉胸口一片冰凉。传言已有二个月了，这时他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传言是真的，河州健郎营屠了龙口镇。那他在龙口镇的最后一点念想便也成灰了，很奇怪，哥哥王安与许如云便都在龙口镇消失了。

龙首山不高但延绵百里，到龙口镇这一带更成了一片起伏的小丘陵。山势蜿蜒向海而去，在一座孤灵灵高耸的望夫石前便戛然而止，龙脉由此完结。望夫石后便是大通河入海口，此处水面阔约一里，靠近龙口镇东面的龙尾屿一处水最深，现在成了可通南北的一处港口。

建造龙尾港是从这一代唐王李宏信才开始的，这是他十年前的心血来潮之作。

龙尾港是他寻仙大梦的起点。李宏信前二十年称得上是雄才大略的帝王，不过人到中年便懈怠了，不但发胖，性格中轻浮与狠戾的一面便显现出来。

到了这一步，声色犬马是必然需求，求仙得长生的念头也自然有了。在一帮术士的鼓吹下，唐王李宏信计划出海寻仙山，银子如淌水一样流向这里。先在龙口镇上精心修建了宫观与兵营，并在龙尾港建造了两艘巨大的海船。直到五年前，因淮西军叛乱，这里才不得不暂停修建。但此处溯内河可到代州，海路则通四海，因此成为南北货物集散地是必然，这几年虽在战乱中，依然是繁华地。

一月前王度才听到消息：河州健卒营屠了龙口镇近万人。王度以为自己早忘记了的河口镇又上心头。

当年才七岁，王度在这里经历了人生最大的一场生离死别。当年所有的人都以为王度小，不会记得有这回事。便听到龙口镇一词时，一瞬间王度便记起了所有的一切。

兰桂坊的歌台舞榭，散场后许姐姐汗津津的香味，哥哥王安的痴迷与钟情的眼神等。以及，王安得知舞姬是什么意思后的绝望，师父的痛斥与争吵。王安的死与许如云的断发出家。

身心俱疲的师父带着王度去了范阳，几经变故，二人投军。如今的王度在经历了泗水大战后幸存下来，成了一个有四年经验的老兵，虽然他只有十九岁。

现在经师父运作，他刚进入粮草营作押运，不再往前线冲杀。

屠龙口镇的主力是河州健郎营，它归属神机军，是镇守范阳的北郡王安庆绪的亲军。神机军下设河州健卒营等四营二卫，只有来自郡王老家河州的儿郎，才可入河州健郎营。所以被北郡王安庆绪称为河州健郎，是因这些人作战不惜命著称，便也以杀人如麻闻名。

河州健郎相比王度这种来自中原投军卫兵，他们的待遇及装备、军容都要好一些。

屠人的起因明面上说法是：神机营一名校尉死在镇上一户人家里。健卒营副将安骥子就鼓动神机军镇守河口的另一营副将，神虎营的陆十朋。二人以意图袭击神机军的罪名，将全镇屠杀一空。但多数人一想到龙口镇的富庶与繁华，便心下明白，这一年拖欠军饷的事大家都知道。不过知道了神机军将军是北郡王女婿的背景时，军中无人再提这事。

现在整个镇笼罩着尸体的恶臭，而神虎营与河州健郎营却不以为意。这些癫狂的少年无事发生一样在镇中游走，长年的杀戮让这些少年丧失了人性。

快到龙口镇时，王度示意车队缓行。

半个时辰后，众人见到一处废墟。王度示意众人停下，自己走到一处旗杆前。

目力好的人，隔着二里地，就可以看到了海神庙前的那根旗杆上的龙旗。旗杆由整根杉木削成，高近十丈，是由出海经商的苏特人献给海神的。旗杆下半部有了两根四丈长的杉木作辅助，以防海风吹断它。

最神奇的是在旗杆四周栽有一圈发白的栅栏，都有手臂粗，外人看不出材质。在往常正月间，是海神庙大祭的日子，这一圈栅栏会让信众摸得黑亮黑亮的。

现在这座海神庙显然刚被火焚过，现在只有正殿的墙立着，屋顶已烧没了，周围其他建筑也都成了废墟。

王度停在这圈栅栏前，现在这队人中就他知道，这栅栏是一根根鱼骨做的。包括身后的海神届的大梁也是鱼骨做的，曾经有一只巨大的海鱼在此死去，卷发蓝眼的苏特人出钱修建了这座海神庙，多年后这里成了尼姑庵，许如云便在此出家。

十多年前，王度兄弟随师父肖元庆到龙口镇，最初半年便借住在海神庙中。

现在这里尸体腐烂的味道极重，人死后不久就与粪便一同开始腐烂，发出的味道也如同粪便。

车队远远停在庙外空地上，众人立在牛车前。王度沉着脸走进海神庙仅剩的正殿，再出来时眼都是红的。

王度安排了警戒的二人。其余人跟随他在废墟间寻找到工具，但庙中发出的恶臭无法近前，只得让大家在布上洒了酒，再蒙在口鼻上。

王度试图指挥众人将海神庙的墙推倒。

试了几次后，众农夫明白了王度要做什么，他们也透过残破的墙看到大殿中堆叠的几十具尸体。因这里地上是岩石，无法挖掘，王度想将尸体埋一下。

一个农夫忍着恶臭，向王度比划了几下，王度也才明白。

最终，花了半个时辰，农夫将四周墙脚刨开一条沟。众人合力，才将这几堵墙盖在几十具尸体上，一时臭味更浓，众人只得连连后退。

王度从车上取下一囊酒，洒在殿前台阶上。许姐姐爱酒，希望她与哥哥王安和好。

在海神庙大殿中，十几具赤裸的尸体堆在一起，都已腐烂发胀，不仔细看根本无法认出是谁，但从地上丢弃的残破的衣服便知，这里的死尸应当都是海神庙的那些尼姑。

从一具裸尸的头发样子，王度猜出，这就是他称为姐姐的许如云。

这时许姐姐以一个让人邪念丛生的姿势仰面躺在墙角，一条腿外撇。无论生时是什么样的美人，在死后，都会腐烂肿胀到时面目狰狞。这具肿胀发紫的面孔口中吐出一条黑色舌头，眼睛正在往外流出地上还有一滩油渍一样的印子。

确认就是许如云后，王度将自己的一件上衣丢在尸身上，许姐姐不能这样赤身裸体的在他面前出现。

浓烈的恶臭让王度思绪有些混乱。

最终在尘土飞扬中，海神庙成为一处坟堆。这也许就是许如云在人间最后的标记。

王度看了一眼废墟，便急匆匆带车队离开了这里。一路上王度的脸色极差，所以没有人说话。军卒都知道，王度年岁不大，但入营后是通过枪棍术打出来的资格。这一队十一人有几个与王度交过手的，知道王度脸色不好时不要惹他。在其他时候，王度便会恢复青年人常有的样子，热情而善良。

王度调整了自己好一会才好转。

自己哥哥与许姐姐的事根本理不清，现在的王度也不是处男了，但想这些事真让他烦躁。

这些事自己也试着问过人，为什么自己没主动为一个女子自杀有念头，而哥哥却会。那人翻了个白眼对王度讲，这世上有至情至性而活的人，也就会有你这样无情的人，没有什么奇怪的。至于许如云，她就是一个招灾惹祸的尤物。你以后会遇到这样的，不要死在这种尤物上便是了。

这人是向北游方而去的海神庙尼姑绛云，也是除许姐姐外对自己最好的人。

师父肖元庆也是奇怪，他那么看重哥哥，却苛责自己最喜爱的人。

烦！

过了海神庙，去龙口镇的道路变得平坦宽敞，路边也渐渐有了村舍，但却没有人，只有成群的乌鸦一只只排在断壁残垣上，发出难听的叫声。从这里开始，路边有了田地，上面有掩埋尸体的痕迹。

这里尸臭味依然很重。

将近万人全数屠杀，这在王度从军的二年中只见过二次。上一次还是在泗水城前，那场对外宣称十万人的大战后，便是如此。这次不知那些河州健儿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王度在新兵营也与十几个河州人共同操练过，想不出这些屠夫会是那些同一屋檐下的人。

一月前这个算是水陆交汇处的村镇还有近千驻军，镇上有近万人在忙碌，码头上也是舟船往来频繁，一派繁华气象。

一月后这里只有成群的乌鸦，不知为什么，时令已是仲春，但这里连树木都没有了。匆忙埋在地下的尸体不但散发味道，还吱吱地冒出黑色污水，地上寸草不生。

进入龙口镇前，王度带领的这一队，不论士兵还是农夫都不再说话，虽然尸体的臭味浓郁，但所有人都觉得这里有极重的一股血腥味。

这里道路就是好，平坦宽阔。在镇前皆换成青石条铺路，牛车走在上面声音都清脆好听。遇到的士兵都是神虎营的步卒，全黑的衣装配着白毡帽与红色的缨子。河州健卒营的会多带一条碧色的锦帕，多数人都会系在脖子上。

这样一个系锦帕的男子这时正迎面而来，王度闪在牛车后没有与他相认。这人是新兵营有过交集的河州人，田君尧。

当年在神策军中受训时，二人关系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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