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洛廷钧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弹起来差点砸到旁边路过的教导主任，吓得他赶紧捞回来抱怀里：“照顾妹妹？沈炽风你摸着良心说，你俩到底谁照顾谁？上回美术课你颜料泼何听霜一后背，她追着你跑了三圈操场，最后把你按在花坛里往你领子里塞了半斤蚯蚓——那是你当年塞她书包里的同款吧？”

沈炽风正往画板上贴素描纸，头也不抬：“那叫礼尚往来。”

“那上上回呢？她解剖课偷偷把你画的那张《马拉之死》性转版贴到实验室门口，贴了整整一礼拜没人敢撕，最后校长路过差点吓出心脏病——那也是礼尚往来？”

“那是艺术共鸣。”沈炽风终于抬头，认真地看着洛廷钧，“你不懂。她从小就懂我的画。”

洛廷钧翻了个白眼，翻得眼珠子差点没回来：“我懂，我懂你俩薛定谔的亲戚关系。你堂姨嫁了她堂伯父，所以她管你叫哥，你管她叫妹，但你俩同岁同桌十二年，逢年过节坐一桌吃饭你俩抢最后一只鸡腿打得头破血流——这叫照顾妹妹？”

“鸡腿那事儿是她先动的手。”沈炽风强调。

“她抄你英语卷子那会儿怎么不说她先动的手？”

“她英语比我好，那叫学术交流。”

洛廷钧深吸一口气，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又捞回来：“行，学术交流。那你跟我说说，上周你发烧没来上课，何听霜给你记了整整三页笔记，连你美术作业的构图建议都写在旁边了——这也是学术交流？”

沈炽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洛廷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凑过来压低声音：“炽风，老实说，你是不是——你俩到底——”

“没有。”沈炽风低头继续画，耳朵尖有点红，“就是亲戚。照顾妹妹。”

“你照顾妹妹的方式是偷偷把人家的侧脸画成《自由引导人民》那幅画的性转版挂画室？上回我去找你，你画室墙上那排素描全是何听霜——看书的、吃泡面的、趴在课桌上睡觉流口水的——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沈炽风手里的铅笔“啪”地断了。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洛廷钧，表情严肃：“廷钧，你听我说。”

洛廷钧坐直了，竖起耳朵。

“那幅《自由引导人民》性转版，”沈炽风一字一句地说，“她看了之后说‘沈炽风你把我画得胸肌太大了，我是女的’，然后拿红笔在我原画上给我加了两撇胡子。你觉得这是妹妹干的事？”

洛廷钧张着嘴愣了三秒，然后捂着肚子笑得蹲地上去了：“所以你俩已经发展到……你画她裸……不是，你画她然后她给你加胡子——”

“那是艺术创作！”沈炽风急了，脸涨得通红，“而且她加完胡子之后那幅画在省里比赛拿了一等奖！评委说‘这幅画充满了性别解构与权力倒置的先锋意识’——那是她加的胡子！她加的！”

洛廷钧笑到打嗝，扶着桌子站起来：“行，行，艺术，先锋意识。那我最后问一个问题。”

“问。”

“你刚才说‘照顾妹妹’，那你俩上回在学校小卖部门口，她踮脚够不着货架顶上的薯片，你从后面伸手帮她拿下来，她回头看你那一眼——你俩对视了得有五秒吧？那也是在‘照顾妹妹’？”

沈炽风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手里断掉的铅笔，用美工刀慢慢削。

“……她那天眼睛进沙子了。”他说。

“沈炽风你编瞎话能不能走点心？！”

“真的。”他抬起头，一脸正直，“不然她干嘛老揉眼睛？”

洛廷钧看了他三秒，然后一把抱起篮球，转身就走：“行，你俩就继续薛定谔的亲戚吧。等到哪天她把你画室那幅‘加胡子版自由引导人民’拿去法医实验室当解剖示范图，你俩这关系才算捋明白。”

沈炽风在身后喊：“那幅画她真拿走过！她说要研究人体肌肉结构！”

洛廷钧头也不回，竖了个中指：“你俩赶紧在一起吧，我求求你们了，我每天看你们这出戏看得我头疼。”

沈炽风低头继续削铅笔，削着削着，嘴角翘了一下。

隔壁班窗户突然拉开，何听霜探出半个脑袋，手里举着一袋薯片：“沈炽风！你俩刚才是不是说我呢？我怎么听见我的名字了？”

沈炽风手一抖，铅笔刀差点削到手指头：“没、没有！”

“那你耳朵红什么？”

“太阳晒的！”

何听霜看了看阴沉沉的天，又看了看他，翻了个白眼，把薯片往他窗台上一搁：“洛廷钧刚买的，你吃不吃？不吃我喂狗。”

沈炽风一把捞过薯片：“吃。”

何听霜缩回脑袋，窗户关上之前飘过来一句：“吃完把包装袋扔垃圾桶，别又塞我桌洞里——上回教导主任查卫生，从我桌洞里翻出三袋过期辣条，非说是我吃的，我冤不冤？”

沈炽风咬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辣条是我放的，但过期不是我弄的——你收拾桌洞不扔东西！”

窗户又拉开了，何听霜扔过来一个橡皮擦，正中他后脑勺：“再放我桌洞里我下次往你画板上挤芥末！”

窗户关上了。

沈炽风揉着后脑勺，把橡皮擦收进笔袋里，和之前她扔过来的三块橡皮、两根铅笔、一个纸折的青蛙放在一起。

洛廷钧从走廊那头发来一条微信：【你俩要不结婚吧，我真看不下去了。】

沈炽风回他：【滚。】

方时胤和洛廷钧不一样。洛廷钧是直来直去地翻白眼，方时胤是笑眯眯地往你肋叉子上捅刀。

他靠在走廊窗台边，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沈炽风把画板往新换的座位旁边搬——何听霜正坐在那儿低头写物理卷子，头都没抬。

“哟！炽风，你怎么又和她做同桌了？”方时胤笑眯眯的，尾音往上挑，“你俩这都第几年了？我算了算，从幼儿园到现在，你俩同桌十二年了吧？教导主任排座位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你俩不是连体婴？”

沈炽风把画板往桌上一搁，面不改色：“亲戚。照顾妹妹。”

方时胤“哦”了一声，拖得老长：“照顾妹妹。那你上回美术课把人画成那样，也是照顾妹妹？”

沈炽风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哪样？”他警惕地问。

方时胤掏出手机，翻了两下，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沈炽风上学期那幅《课堂速写》，画的是何听霜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窗外打进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构图、光影、人体比例，全都精准得不像速写。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霜，午休，第三节课”。

“这幅画，”方时胤指着那行字，“你交作业的时候没撕掉吧？美术老师批改的时候看见了，当着全班面念出来，‘霜，午休，第三节课’——你知道底下人怎么起哄的吗？”

沈炽风耳朵尖开始泛红：“那是……那是标注模特和作画时间。”

“标注模特你写‘霜’？连姓都不带？你画别人怎么都写‘洛廷钧，篮球场，下午四点’‘方时胤，教室后排，课间操’？到我这儿就是全名加地点加时间，到她那儿就一个‘霜’字？炽风，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沈炽风把画板往桌上重重一放：“方时胤，你是不是闲的？”

“我闲？”方时胤乐了，把手机收起来，凑近了点，“我这是关心好兄弟的感情生活。你跟何听霜，到底什么情况？你说‘亲戚’，行，你堂姨嫁了她堂伯父——但你俩这相处模式，哪家兄妹是这样的？上回你手割破了，她二话不说从三楼跑下来给你包扎，边包边骂你‘沈炽风你是不是蠢画刀往手上招呼’，骂了整整五分钟，你愣是一句没还嘴，还笑。”

“她骂我我还能还嘴吗？她手里拿着碘伏呢。”

“那你笑什么？”

沈炽风沉默了一秒：“她包扎得挺专业的。”

方时胤看了他三秒，然后转头朝教室后门喊：“洛廷钧！你听见没有！他说她包扎得挺专业的！”

洛廷钧从后门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听见了！我还听见他上回说何听霜抄他英语卷子是‘学术交流’！”

方时胤一拍大腿：“看看！一个‘专业’，一个‘学术’，咱炽风这用词，严谨得跟写论文似的！”

沈炽风忍无可忍，从笔袋里摸出三块橡皮——分别是何听霜上个月扔他后脑勺的那块、上上个月扔他桌洞的那块、上上上个月砸他画板的那块——一手一个朝两人砸过去。

方时胤接住橡皮，看了看上面的牙印：“这橡皮怎么还有牙印？”

“何听霜咬的。”沈炽风面无表情，“她说我橡皮比她的好用，非跟我换。换完了又嫌我咬过不卫生，拿回去咬了一口表示扯平。”

方时胤和洛廷钧对视一眼。

“炽风，”方时胤语重心长地把橡皮放回他桌上，“你俩这要是纯亲戚，我把我那套绝版《灌篮高手》漫画生吃了。”

洛廷钧在门口补刀：“我加一套《七龙珠》。”

沈炽风把橡皮收好，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削铅笔，削了两下又停住，低声嘟囔：“她咬我橡皮我还能不让她咬吗？她牙口好，咬完橡皮没碎，我总不能跟她计较……”

方时胤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沈炽风低头继续削铅笔，耳朵红得能煎鸡蛋，“上课了，回你们座位去。”

方时胤笑呵呵地转身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炽风，你那个‘霜’字速写，美术老师后来拿去参加市里比赛了，你知道吧？拿了二等奖。评语写的是‘情感真挚，笔触细腻，作者对画中人有极深的观察与理解’。”

沈炽风手里的铅笔又断了。

洛廷钧在门口笑出鹅叫：“极深的观察与理解！炽风，你这‘照顾妹妹’照顾得挺深入啊！”

沈炽风把断铅笔往桌上一拍：“滚！”

两人笑着跑了。教室安静下来，何听霜从物理卷子里抬起头，看了看他桌上那堆断铅笔，又看了看他红透的耳朵尖，慢悠悠地说：“沈炽风。”

“干嘛。”

“你铅笔怎么老断？”

“你管我。”

何听霜从自己笔袋里摸出一支削好的2B铅笔，越过三八线搁在他画板上：“用我的。别咬了，我这支没牙印。”

沈炽风低头看着那支铅笔，上面还贴了个小小的贴纸，是何听霜自己画的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你贴的这是什么？”

“爱心啊。画得不像吗？”

沈炽风看了三秒，把铅笔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里，和之前那三块橡皮、两根铅笔、一个纸折的青蛙、一个橡皮擦放在一起。

“像。”他说，“就是有点歪。”

何听霜翻了个白眼，低头继续写卷子：“歪就歪，爱用不用。”

沈炽风把笔袋拉链拉好，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何听霜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沈炽风从来不瞒她。

高一下学期刚开学那阵，沈炽风连着三天没在课间骚扰她——没往她桌洞里塞纸青蛙，没抢她薯片，没在她物理卷子背面画小人。何听霜起初觉得挺清静，第四天终于忍不住了，趁课间操把他堵在楼梯拐角：“沈炽风，你最近怎么回事？改邪归正了？”

沈炽风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个信封，表情有点飘：“何听霜，我问你个事。”

“说。”

“你觉不觉得……汤云曼挺特别的？”

何听霜愣了一下。

汤云曼，三大校花之一，摄影社社长，常年脖子上挂一台老式胶片机，拍出来的照片全校疯传。她拍过沈炽风画画的样子——那张照片后来被做成明信片在校庆上卖了一百多张，沈炽风还亲自签了名。

“怎么个特别法？”何听霜问。

沈炽风把信封翻来覆去地捏，低着头说：“她找我拍了组照片。就是……拍我画画。她说我拿画笔的样子像‘画笔长在手指头上’。她拍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送了我一张洗出来的，背面写了字。”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一张照片。何听霜接过来看，拍的是沈炽风侧脸，阳光打在画板上，他叼着笔杆皱眉，鼻尖上蹭了一点赭石颜料。构图很漂亮，光影很讲究，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沈炽风同学，你画画的时候最好看。汤云曼。”

何听霜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看。

“你觉得她怎么样？”沈炽风问，声音有点紧。

何听霜把照片还给他，想了想说：“构图不错，曝光精准，就是快门速度再快一档的话你鼻尖那点颜料会更清楚。”

沈炽风：“……”

“你问我她怎么样，我又不懂摄影。”何听霜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但如果你是要我帮你参谋‘沈炽风同学你画画的时候最好看’这句话的含义——我觉得她在夸你。”

沈炽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塞回信封，耳朵红了一点：“那你说……我要不要回她一张？”

“回什么？”

“画。我画张她的肖像送她。”

何听霜看了他两秒。楼梯间有人跑上跑下，隔壁班男生在喊“沈炽风你班物理卷子发到你了你考了满分”，他都没回头。

“行啊，”何听霜说，“你画呗。记得把人画好看点，别跟画我似的加胸肌。”

沈炽风急了：“那幅画是你先加胡子的！”

“你先把我胸肌画大了。”

“那是艺术夸张！”

“那你夸张汤云曼的时候悠着点。”何听霜拍拍他肩膀，“走了，上课了。你再不回去，教导主任该广播找人了。”

她转身上楼，沈炽风在身后喊：“何听霜！”

“干嘛？”

“你……没生气吧？”

何听霜回头看他一眼：“我生什么气？”

沈炽风张了张嘴，憋了半天：“就……我跟你说了这个。”

何听霜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他。这小子从小跟她抢鸡腿、往她书包塞蚯蚓、把她画成胸肌猛女还死不悔改，此刻仰着脸看她，表情像小时候打碎了她家花瓶又不敢不承认。

“沈炽风，”她说，“你跟我说这个，是把我当自己人。我干嘛生气？”

沈炽风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何听霜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以后追汤云曼追到没空帮我搬画具，我就把你塞我书包里那半斤蚯蚓的账一起算了。”

沈炽风立刻站直了：“不能！我肯定能！我追谁都不耽误给你搬画具！”

“那你先回去上课。”

“好嘞！”

他抱着信封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何听霜！你真没生气？”

“没生气！快滚！”

他滚了。

何听霜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贴着歪扭爱心的2B铅笔——那是她本来准备今天课间塞给他的。

她把它收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那天下午体育课，沈炽风在操场边上画速写，汤云曼扛着相机走过来跟他聊天。何听霜远远看着，洛廷钧凑过来递了瓶水：“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看沈炽风画速写。”

洛廷钧顺着她视线望过去，嗤了一声：“他画汤云曼呢。你别多想啊。”

何听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我多想什么？”

“就……你俩不是一直……”

“我俩是亲戚。”何听霜面无表情，“薛定谔的亲戚。”

洛廷钧翻了个白眼，走了。

何听霜又看了一眼操场那边。沈炽风正跟汤云曼说着什么，汤云曼笑得把相机举起来挡脸，沈炽风也跟着笑，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动。

她收回视线，低头拧瓶盖。

拧了两下没拧开。

第三下用了点劲，瓶盖“嘎嘣”一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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