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何南星发现这件事纯属意外。

那年他十二岁，小学六年级，放学回家看见何听霜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摞法医学教材，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正在写论文。林观仪在厨房做饭，喊他“南星去叫你听霜姐吃饭”，何南星就跑过去喊了一嗓子，何听霜头都没抬，说“等会儿，我把这段写完”。

何南星趴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看不懂，跑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写完作业又跑出来，何听霜还在写。林观仪把饭菜端上桌，说“别催她，她写完了自己出来吃”。

何南星扒着饭，忽然问：“妈，听霜姐为什么老来咱家？”

林观仪给他夹了块排骨：“她爸跟我家是亲戚，走动多。加上你炽风哥哥跟她从小认识，她来问问画室的事。”

“画室的事？”

“你炽风哥哥那间画室，有些东西要整理，你听霜姐说帮他看看。”

何南星哦了一声，埋头吃饭。吃完了跑回房间，从门缝里看见何听霜终于合上电脑，走到客厅跟林观仪说“姨我帮你端菜”，林观仪说“你坐着，我去热汤”。

何听霜坐在沙发上等，顺手拿起茶几上沈炽风随手扔的一本速写本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住了，何南星从门缝里看见她盯着那页看了很久，然后抬手在速写本边缘摸了摸，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怕弄坏的东西。

何南星好奇，第二天趁没人溜进客厅翻那本速写本。那页画的是沈炽风自己——对着镜子画的自画像，画得潦草，旁边还有一行字：“今日发型失败，像被雷劈了。”

何南星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后来他留了个心眼，何听霜每回来家里，他都偷偷观察一下。

观察了一个月，何南星总结出规律：何听霜来家里，第一件事是去画室，第二件事是帮林观仪做饭，第三件事是跟沈炽风拌嘴。拌嘴内容无非是“你颜料又没盖盖子”“你管我”“你上回也没盖”“那是我忘了”“你回回都忘”之类的废话，何南星听得耳朵起茧。

但有一回何听霜跟沈炽风拌完嘴走了，沈炽风坐在画室里继续画画，画了两笔，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何南星从自己房间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沈炽风站在门口看了三秒，然后关上门回来继续画。

何南星当时没想明白他在看什么。后来何听霜下回来，走的时候沈炽风又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何南星这才明白：他在看她走远。

何南星十二岁，不懂什么暗恋不暗恋的，但他觉得这两个大人有点怪。

真正让他“破案”的是何听霜落在他家的一支笔。

那天何听霜走得急，笔袋落沙发上了。何南星翻开看，里面除了常规的笔和橡皮，还有一支很旧的2B铅笔，笔杆上贴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贴纸，贴纸边缘都翘起来了，看得出贴了很多年。铅笔用得只剩一截，笔头削得圆圆的，明显很久没用了。

何南星认得那个贴纸。他见过沈炽风画室笔筒里有一模一样的铅笔，笔杆上也贴着爱心，也用得只剩一截。他当时问沈炽风“你怎么留这么多短铅笔”，沈炽风说“纪念用的，你不懂”。

何南星把那支笔放回笔袋，合上拉链，跑去找林观仪：“妈，听霜姐的笔袋落这儿了。”

林观仪接过笔袋：“我回头给她打电话让她来拿。”

何南星站在旁边没走。林观仪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妈，”何南星压低声音，“听霜姐是不是喜欢炽风哥哥？”

林观仪手里的笔袋差点掉地上：“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何南星掰着手指头，“她每回来都去画室，去了画室就翻炽风哥哥的速写本。她翻速写本的时候特别慢，翻一页看半天。还有她笔袋里有支铅笔跟炽风哥哥笔筒里那支一模一样，都贴着一样的爱心贴纸。还有她走的时候炽风哥哥老站门口看她走远——”

林观仪把笔袋往他手里一塞：“去，把笔袋放她包里。别瞎说。”

何南星拿着笔袋跑了。放好笔袋回来，林观仪还在厨房，何南星扒着厨房门框：“妈，我说错了吗？”

林观仪在切菜，刀剁得笃笃响：“没错，也没对。大人的事小孩别管。”

“那炽风哥哥喜欢她吗？”

林观仪刀停了停：“你炽风哥哥那个脑子，画画的时候灵光，别的时候就是块木头。你问他去。”

何南星还真去问了。

晚上沈炽风画完画出来吃饭，何南星坐他对面，扒了两口饭忽然说：“炽风哥哥，听霜姐笔袋里有支铅笔跟你笔筒里那支一样。”

沈炽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哪支？”

“贴爱心贴纸那支。你笔筒里有三支呢，我都看见了。”

沈炽风把那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嚼完了说：“那是她以前送我的。”

“送你怎么不用？”

“短了，不好用了。”

“那你还留着？”

沈炽风又夹了块肉：“纪念。”

何南星追问：“纪念什么？”

“纪念……”沈炽风想了想，“纪念她以前老往我铅笔上贴爱心，贴得歪七扭八的，我撕了她还生气。”

何南星“哦”了一声，埋头吃饭。吃完了又说：“那听霜姐笔袋里那支也用得很短了，她也留着。”

沈炽风没说话。林观仪在旁边盛汤，盛完了往沈炽风面前一搁：“听见没？人家也留着呢。”

沈炽风闷头喝汤。

何南星觉得这俩人真有意思，一个留着短铅笔说纪念，一个留着短铅笔不说话，何南星十二岁都知道这俩人有事，就他俩自己不知道。

后来何南星把这事写进了周记里，周记交上去老师批了个“优”，评语是“观察仔细，但注意保护他人隐私”。何南星把周记拿回家给林观仪看，林观仪看完把周记本锁进抽屉里，跟他说：“这事儿你知我知，别往外说。”

何南星点头。但他心里记着了。

再后来何迎舟身体越来越差，何听霜来得少了，沈炽风也不怎么提她。何南星有一回问林观仪：“听霜姐怎么不来了？”

林观仪说：“她忙。”

“那炽风哥哥怎么也不找她？”

林观仪叹了口气：“你炽风哥哥那个人，不逼到份上不动弹。你听霜姐也差不多。俩人一个比一个能憋。”

何南星觉得大人们真麻烦。

何南星这点心思，藏得比他炽风哥哥还深。

洛闻缇是洛廷钧同母异父的妹妹，跟着改嫁的妈去了洛家，改姓洛。洛廷钧他爸是开连锁超市的，家里条件好，洛闻缇从小吃穿不愁，就是性子冷，不爱说话，跟她哥洛廷钧那个咋咋呼呼的德行完全是两个极端。何南星第一次见她是初一那年暑假，洛廷钧带她来何家找沈炽风拿画，洛闻缇站在门口不进来，洛廷钧喊了三遍“闻缇你进来啊”，她就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攥着个冰淇淋，摇头。

何南星从楼上下来，看见门口站着个女孩，比他矮半个头，扎着马尾，眼睛很大，冰淇淋化了一手也不吃，就那么攥着。

他跑下楼拿了张纸巾递过去：“你冰淇淋化了。”

洛闻缇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巾擦了擦手，说了句“谢谢”，声音特别小。

然后她哥在里面喊：“闻缇进来！炽风给你画了张速写！”

洛闻缇这才跨过门槛走进去。何南星跟在后面，看见沈炽风把速写本递给洛闻缇，上面画的是她站在门口攥冰淇淋的样子，旁边写了一行字“洛闻缇，初一，暑假，门口”。

洛闻缇看了半天，把速写本还给沈炽风，说了句“画得挺好”。

沈炽风乐了：“你喜欢？送你。”

洛闻缇摇头：“不要。你留着。”

沈炽风没勉强，把速写本收回去。何南星在旁边看着，心里想：这姑娘真怪，画得好还不要。

后来洛闻缇跟着洛廷钧来何家的次数多了，何南星也摸清了她的脾气：不爱说话，但别人说话她听着；不爱笑，但偶尔笑一下特别好看；不爱跟人凑热闹，但谁要是问她问题她都会认真回答。有一回何南星在院子里踢球，球滚到她脚边，她捡起来递给他，说“你踢得挺准的，就是方向老偏”。何南星说“那是我故意的”，她看了他一眼说“哦，那你挺厉害”，说完转身走了，何南星站在院子里抱着球愣了半天。

他那时候才十三，不懂什么叫喜欢，就觉得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夸他“南星真聪明”“南星考试又考好了”他都听腻了，就洛闻缇那句“挺厉害”他记了好几天。

后来何南星上了高中，洛闻缇去了另一所学校，见面少了。但每回洛廷钧来家里找沈炽风，何南星都竖着耳朵听，听见“闻缇”俩字就凑过去，假装倒水、假装找东西、假装路过。洛廷钧有回说“闻缇最近想学画画”，何南星立刻接话：“我炽风哥哥可以教她！”洛廷钧看了他一眼：“炽风最近忙，再说闻缇就是随便说说。”何南星“哦”了一声，回房间琢磨了半天，第二天跟林观仪说“妈我想报个美术班”。

林观仪纳闷：“你以前不是不爱画画吗？”

何南星说：“炽风哥哥说我有天赋。”

沈炽风在旁边端着茶杯经过，一口茶差点喷出来：“我什么时候说你——？”

何南星在背后踹了他一脚。沈炽风把茶咽下去，改口说：“……说你有天赋。嗯。有天赋。”

林观仪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没再问，掏钱给他报了班。何南星学了半年，画得跟鬼似的，但每回洛闻缇来家里，他都把自己的画摆出来显摆：“你看我画的，炽风哥哥说我进步快。”洛闻缇看了半天，指着一幅画说：“这个比例不对，人的胳膊没那么长。”何南星说“那是艺术夸张”，洛闻缇想了想说“那你再夸张点，更好看”。

何南星高兴了好几天。

何迎舟病重那段时间，何南星顾不上这些小心思了。每天放学去医院，周末也泡在医院，作业都是在病房写的。有一回洛廷钧带着洛闻缇来医院看何迎舟，洛闻缇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跟当年站在何家门口一样。何南星出去倒水，看见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有点局促。

“你不进去？”何南星问。

“我妈说探病别待太久，坐坐就走。”洛闻缇把水果递给他，“给你爸的，听说他爱吃橙子。”

何南星接过橙子，想了想说：“你等我一下。”他跑回病房拿了张纸和笔，出来塞给洛闻缇：“你帮我画个创可贴，跟我炽风哥哥画的差不多就行。我爸喜欢。”

洛闻缇拿着笔愣了一下：“我不会画画。”

“随便画。画歪了也行。”

洛闻缇低头画了个方方正正的创可贴，还在上面画了颗歪歪扭扭的爱心。何南星接过来看了两秒，折好放进兜里：“谢了。我爸肯定喜欢。”

洛闻缇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爸会好的。”

何南星“嗯”了一声。何迎舟没熬过去，但那张洛闻缇画的创可贴何南星一直留着，跟沈炽风画的那张黑色创可贴放在一起，夹在他的数学课本里。

后来葬礼那天，洛廷钧来了，洛闻缇没来。何南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洛廷钧过来拍拍他肩膀：“闻缇让我带句话，说节哀。她今天有课来不了。”

何南星说“知道了”。洛廷钧又补了一句：“她让我把这个给你。”掏出来一个小纸包，何南星打开看，里面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拍的是洛闻缇她自己画的创可贴——跟那天给何南星画的一模一样，方方正正的，上面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你爸肯定收到创可贴了。别太难过。”

何南星把照片揣进兜里，跟沈炽风揣那张何迎舟留的字条一样。

何听霜葬礼那天也来了，何南星站在沈炽风旁边问她“那个姐姐是谁”，何听霜蹲下来跟他说“我是你堂姐”。何南星当时没顾上想别的，后来回家才琢磨过来：何听霜跟沈炽风站门口说话那个劲儿，跟她堂姐在法医系写报告一个样——看着公事公办，其实每个字都掂量过。

何南星觉得这俩人真费劲。他回过头想想自己，好像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跟洛闻缇认识四年，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沈炽风和何听霜一天拌嘴的多。

他掏出手机翻到洛闻缇的微信——是去年加的，洛廷钧推给他的，加了之后何南星发了句“我是何南星”，洛闻缇回了句“知道”，然后俩人再没聊过。何南星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打了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创可贴收到了。谢谢。”

过了十分钟，洛闻缇回了个“嗯”。

又过了一分钟，又一条：“你哥说你会画画了？”

何南星秒回：“会一点。炽风哥哥教的。”

洛闻缇：“那你画个东西送我呗。别画蚯蚓就行。”

何南星盯着“别画蚯蚓”四个字看了三秒，笑了。他回：“画什么？”

洛闻缇：“随便。画你擅长的。”

何南星把手机揣兜里，跑去画室找沈炽风：“炽风哥哥！教我画画！我要送人！”

沈炽风正对着画布发呆，回头看他：“送谁？”

何南星张了张嘴，憋了半天：“……洛闻缇。”

沈炽风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把铅笔递给他：“画什么？”

“画个创可贴。”何南星说，“画好看点。别跟鬼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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