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炽风捡到那本日记本的时候,何迎舟还在。
那天他去何听霜家还东西——林观仪让她捎一箱橙子给何建国诊所,沈炽风顺路送过去。何建国在诊所后面给人拔火罐,喊他“炽风你帮我把那箱橙子搬后面库房去”,沈炽风搬完了出来洗手,看见诊所前台桌上搁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上面写着何听霜的名字。
他以为是笔记本,顺手翻开来想看看她记了什么病例——法医系学生嘛,随身带个本子记东西很正常。结果翻到第一页就看见一行字:“沈炽风今天又往我书包里塞蚯蚓。我决定明天往他画板里塞青蛙。青蛙比蚯蚓大,气势上不能输。”
沈炽风站在前台旁边,手里还滴着水,一页一页往后翻。
“沈炽风今天说我160小矮个。我记住了。他最好别找170的女朋友,不然我天天站他俩中间当电灯泡,看谁先烦。”
“沈炽风帮汤云曼拎包拎了一下午,回来跟我抱怨胳膊酸。我说你活该,谁让你逞能。他说汤云曼拍照片好看。我说我解剖照片也好看,要不要看。他跑了。”
“沈炽风画了张汤云曼的肖像,画得挺用心的。我看见了,没说话。他问我怎么不评价,我说画得挺好。他哦了一声,走了。晚上回家我把小学他送我的蚯蚓标本翻出来看了一眼。标本真丑。”
沈炽风翻到后面,越翻越快。
“今天沈炽风发烧没来上课,我给他记了笔记。记完了发现自己把物理错题本上的叉全画成了爱心。划掉重画,又画成爱心。最后拿修正带涂了。丢人。”
“沈炽风问我以后去外地念大学是不是就没人帮他看画了。我说你画你的我解剖我的,两不耽误。他说哦。表情有点怪。怪什么怪,他去找他的汤云曼,我考我的医学院。但我晚上还是把他送我的蚯蚓标本从抽屉里翻出来放枕头边上了。我可能是疯了。”
“散伙饭。沈炽风喝了两杯啤酒就开始说胡话。他说何听霜你以后当了法医别解剖我,我怕疼。我说你死了就不怕了。他说那不行,我还没画够你呢。我说你画你的汤云曼去。他说汤云曼是谁。他喝多了。我把他扛回去的。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流我一身。我把他扔沙发上,给他盖了校服。他攥着我袖子不撒手,说何听霜你别走。我说我不走,我明天来收你校服。他松手了。”
最后一页写于毕业典礼那天晚上:“明天散伙饭,沈炽风说他要喝三杯。就他那个一杯倒的量,两杯就开始说胡话了。到时候得把他扛回去。他要是说胡话的时候提到汤云曼,我就把他扔门口,让李阿姨捡走。但我猜他不会提。他上次喝多了说的是‘何听霜你别走’。我听见了。我假装没听见。他也不知道自己说了。”
沈炽风把日记本合上,站在诊所前台前面,手里的水早就干了,他也没顾上擦。何建国从后面拔完火罐出来,看见他站那儿发呆,喊了一声:“炽风?找什么呢?”
沈炽风把日记本塞回桌上,转过身来,表情有点空:“何叔,听霜这笔记本落这儿了,你回头给她收好。”
何建国看了一眼:“哦,她上回来忘带的。我给她打电话让她拿走。”
“嗯。”沈炽风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何叔。”
“咋了?”
“没事。橙子我搬库房了,你回头清点一下。”
他出了诊所门,骑上电动车,骑了两条街,停在路边,坐在车上发了十分钟呆。然后掏出手机翻到何听霜的微信,打了行字:“你日记本落你爸诊所了。”
发出去之前又删了。改成:“橙子我送到了。你爸让你有空去拿笔记本。”
何听霜回了个“知道了”。
沈炽风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揣兜里,骑着电动车回家了。到家林观仪问他怎么去那么久,他说路上碰见同学聊了两句。林观仪没多问,给他盛了碗汤。
那本日记本何听霜第二天去诊所拿走了。沈炽风后来也没再提过这事。
直到毕业。
何听霜把沈炽风所有联系方式删了之后,沈炽风才反应过来自己当时为什么站在诊所前台发那十分钟呆——他应该说的不是“你笔记本落这儿了”,他应该说“何听霜你把我灌多了说的那些胡话我一个字都不记得了但你日记里写的那些话我全看完了”。
但他当时没说。何听霜也没问。两个人一个装不知道,一个装没写过,就这么断了联系。
再见面就是何迎舟的葬礼了。何听霜站在厅门口跟他说“节哀”,沈炽风站在那儿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日记最后一页写的那句:“我猜他不会提。他上次喝多了说的是‘何听霜你别走’。我听见了。我假装没听见。”
她假装没听见。她假装了这么些年。
沈炽风葬礼那天回去之后,从画室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他当年从诊所“借”走的那本日记——他没还。他当时把日记本塞回桌上,等何建国转身去库房清点橙子的时候又拿走了。何听霜后来去诊所拿,何建国说“在桌上搁着呢”,何听霜找了半天没找着,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放哪儿,就没再找。
沈炽风把那本日记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从最后一页开始往前翻,翻到第一页“沈炽风今天又往我书包里塞蚯蚓”,把日记本合上,在桌上搁了半天。
然后他打开微信,翻到何听霜的头像——葬礼那天加上的,她扫的他。对话框里只有两条消息,何听霜发的:“节哀。有事联系。”沈炽风回了个“嗯”。
他打了行字:“你日记本当年没丢。”
发出去之前又删了。
他打开抽屉,把日记本放回去,跟那三块橡皮、两根铅笔、一个纸折的青蛙、一个橡皮擦、一支贴着歪扭爱心的2B铅笔放在一起。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外套内兜里。
第二天他去了趟城南诊所,何建国在给人量血压,看见他就招手:“炽风来了?找你叔有事?”
沈炽风站在前台旁边,从内兜里掏出那本牛皮纸日记本,搁在桌上:“何叔,听霜这本笔记本,当年是我拿走的。我还回来。”
何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沈炽风,什么也没问,把日记本收了:“行。我回头给她。”
沈炽风往外走,何建国在后面喊:“炽风!”
“嗯?”
“你俩闹别扭归闹别扭,别耽误正事。”何建国推了推老花镜,“听霜那丫头嘴硬心软,你让着点。”
沈炽风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何南星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沈炽风轮椅旁边给他系鞋带。沈炽风手还吊着石膏,自己系不了,何南星一边系一边骂骂咧咧的。
起因是沈炽风又开始了。
起因是何南星放学回来,看见沈炽风坐在画室里对着何迎舟的遗像发呆,画板上啥也没有,就搁着一支笔。何南星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说“炽风哥哥你画什么呢”,沈炽风头也没回,说“我是不是不该住这儿”。
何南星当场就想把书包扔他脸上。
“你再说一遍?”
沈炽风盯着遗像看:“我说,我是不是不该住这儿。我妈走那年我十二,你爸把我接回来,养了我十三年。你爸身体本来就不好,我来了之后他操心的事更多了,要不是——”
“要不是什么?”何南星蹲下来瞪他,“你接着说。要不是你,我爸能多活十年?你当你是癌细胞啊?”
沈炽风闭嘴了。
何南星不依不饶:“我爸那个脾脏,切了快三十年了,比你都大。他身体差是因为年轻时候手术没养好,加上后来天天喝酒应酬,跟你有个屁关系。你少在这儿给我揽责。”
沈炽风不看他,看遗像。遗像里的何迎舟笑得挺乐呵,就是何南星从相册里翻出来的那张五十岁生日照。
“你爸对我好。”沈炽风说,“我心里清楚。他每回去诊所拿药都跟何叔聊我,说炽风画得好,说炽风有出息。可我那时候连他住院都去得少,净顾着画画——”
“你放屁。”何南星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我爸住院那半年,你天天下午去陪他。有一回你发烧三十八度五还去,我爸轰你走你都不走,最后是我把你拽回来的。你自己忘了?”
沈炽风没说话。
何南星继续骂:“还有我妈,我妈身体好着呢,你少把她也往里算。我妈昨天还跟我说你最近瘦了,让我多给你买肉吃。你倒好,坐这儿自怨自艾,跟个苦情戏男主似的。你画画那劲头呢?你平时损我那个劲头呢?”
沈炽风被他骂得缩了缩脖子,嘟囔:“我就是觉得……我住这儿,你爸操心,你妈也操心,你天天放学回来还得给我系鞋带——”
“我给你系鞋带那是因为你手断了!你手好了我管你?”何南星把鞋带系好,拍了拍他轮椅扶手,“再说了,我爸临走前怎么说的?他说这画室让你接着用,让你画了大画卖了大钱给他烧照片。你烧了吗?”
沈炽风摇头。
“那你坐这儿悲秋伤春有什么用?画啊。”何南星把画板往他面前一推,“我爸眼神不好,你画大点。”
沈炽风看着画板,沉默了五秒,忽然说:“何南星。”
“干嘛。”
“你比你炽风哥哥会骂人。”
“废话。我姐是法医,我从小听她骂人骂大的,耳濡目染。”
沈炽风笑了一下,很轻。何南星看他终于笑了,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旁边沙发上:“我跟你说,你别老觉得自己是负担。你十二岁来我家,我那时候才刚出生,我妈说我一岁多刚会走路,就跟在你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你走哪儿我跟哪儿,你画画我就趴在旁边啃蜡笔。你哪负担了?你是我哥。”
沈炽风低头看着画板,拿那支还能动的手把铅笔捡起来,在纸上画了两笔。何南星凑过去看,画的是个小孩趴在地上啃蜡笔,屁股撅着,旁边写了个“南星”。
“你才啃蜡笔。”何南星说。
“你啃了。啃的是我那盒进口蜡笔,我妈从上海给我带的,你一口气啃了三根,你妈追着你满屋跑。”
何南星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他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一声:“那你画好看点,别把我屁股画那么大。”
沈炽风又画了两笔,把屁股画小了。何南星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炽风哥哥。”
“嗯?”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赶紧把伤养好,画一幅大的,挂客厅里。我爸那张遗像旁边空着一块,我妈说留着挂你的画。”
沈炽风手里的笔停了停。
“我妈说了,挂你的画,我爸天天看着高兴。”何南星站起来,把书包拎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还有,你那个轮椅靠垫,我姐上回来给换的,你好好用着。别老歪着坐,回头腰疼。”
沈炽风低头看了看靠垫,上面是林观仪织的那一长一短袖口的毛衣同款毛线,何听霜给套上去的,套歪了,一边厚一边薄。
“你姐最近来吗?”沈炽风问。
“不知道。你自己问她。”何南星进房间了,门关上前又探出脑袋,“对了,她说下周有个案子要出外勤,路过咱家,可能来吃饭。你别到时候又坐画室里发呆,出来说话。”
沈炽风“嗯”了一声。何南星关上门,掏出手机给何听霜发了条微信:“姐,炽风哥哥今天又犯病了,我骂了一顿。他说你下周来吃饭?”
何听霜回得挺快:“看情况。他骂你了?”
“我骂他。他缩着脖子听着,跟鹌鹑似的。”
何听霜回了个“哈哈”,又跟了一条:“你让他把画板擦了,我下周带盒新颜料去。”
何南星把手机揣兜里,隔着门听见沈炽风在外面画板上的沙沙声。
画得还挺起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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