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诺祎是冯云曼的大学室友,编剧系,写肥皂剧的,常年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发在宿舍里敲键盘。她跟冯云曼关系铁,铁到冯云曼拍完照片回来往床上一瘫,裴诺祎就能从她瘫的姿势判断出今天拍摄顺不顺利。
那天冯云曼从画室回来,没瘫,坐在椅子上修图,修了半小时没说话。裴诺祎从电脑后面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十分钟又探出来看了一眼。
“云曼。”
“嗯。”
“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你修图修了四十分钟没骂人。”裴诺祎把椅子转过来,“平时你修图超过二十分钟就开始骂甲方骂光线骂相机骂自己手抖,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冯云曼把鼠标放下:“今天拍得顺。”
“拍谁了?”
“沈炽风。”
裴诺祎“哦”了一声,拖得老长:“那个画画的。你追了半年的那个?”
“我没追他。他追我。”
“行行行,他追你。然后呢?今天拍出什么灵感了?”
冯云曼把修好的图最小化,打开另一张。裴诺祎凑过来看,是一张走廊里拍的,何听霜侧身站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表情淡淡的,光线从窗户打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裴诺祎看了三秒:“这谁?”
“何听霜。沈炽风的青梅竹马。”
裴诺祎又看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冯云曼肩膀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云曼恭喜你啊!遇到情敌啦!”
冯云曼把她的手从肩膀上扒拉下去:“什么情敌。沈炽风跟她就是亲戚。薛定谔的亲戚。”
“薛定谔的亲戚是什么玩意儿?”
“就是往上数两代能坐一桌吃饭,往下数两代能抢一只鸡腿,你说算亲戚吧他俩又没血缘,你说不算吧逢年过节还得互相串门。”冯云曼把照片存进文件夹里,“沈炽风跟我说的。”
裴诺祎搬了把椅子坐她旁边:“那你觉得这姑娘对沈炽风有意思吗?”
冯云曼想了想:“不知道。我拍了张她的照片,她让我删了。”
“为什么?”
“说介意。”
裴诺祎一拍大腿:“介意就对了!她要是对沈炽风没意思,你拍她她顶多觉得莫名其妙,但她介意说明她心里有鬼——”
“有什么鬼?”
“有沈炽风那个鬼。”裴诺祎掰着手指头分析,“你想啊,她要是坦坦荡荡把沈炽风当普通朋友,你拍她一张照片她介意什么?她介意说明她怕你看出来什么。她怕你看出来什么?怕你看出来她对沈炽风有意思呗。”
冯云曼看了她一眼:“你写肥皂剧写出职业病了吧?”
“这叫逻辑推理。”裴诺祎把椅子往前拖了拖,“我问你,沈炽风提何听霜的时候什么表情?”
冯云曼回想了一下:“就正常说呗。说她法医,说她忙,说她小时候往他书包里塞青蛙——等等,是蚯蚓,他往她书包里塞蚯蚓,她往他画板里塞青蛙。”
“他提她的时候笑不笑?”
“笑。说蚯蚓青蛙的时候笑了。”
裴诺祎又一拍大腿:“完了。你情敌稳了。”
冯云曼把她手按住:“你别拍了,再拍我腿麻了。什么稳了?”
“男人提一个女的,要是光说‘那是我同学’‘那是我亲戚’,面无表情,那没事。但他一提就笑,还专挑小时候那些破事说,说明这女的他记了十几年,连蚯蚓青蛙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跟他认识才多久?半年。人家认识十几年。你说谁稳?”
冯云曼没说话,把照片关掉了,打开另一张修图。裴诺祎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云曼,你喜不喜欢沈炽风?”
冯云曼手上没停:“还行吧。他画画好,人踏实,就是有时候脑子一根筋。”
“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挑明?”
“挑什么明?我下个月去国外做交换生,一年。他现在跟我挑明了我走不走?走了算怎么回事?不走我摄影还搞不搞了?”
裴诺祎把椅子往后一靠:“所以你打算拖着?”
“我打算先去把书念了。”冯云曼把图修完存好,关了电脑,“他要是等我,回来再说。他要是不等——那说明也就那么回事。”
裴诺祎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云曼,你这人嘴上说得潇洒,心里不这么想吧?”
冯云曼站起来拿杯子倒水:“你少在这儿分析我。你肥皂剧写完没?明天交稿吧?”
裴诺祎“嗷”一嗓子扑回电脑前面:“我忘了!我今晚得通宵!”
冯云曼端着水杯看她噼里啪啦敲键盘,过了会儿说:“诺祎。”
“嗯?”
“你觉得何听霜那人怎么样?”
裴诺祎手没停:“没见过真人,就看你拍那张照片——挺冷的,但长得不难看。法医,工作稳,学历高。跟沈炽风站一块儿应该挺配。”
冯云曼喝了口水:“我也觉得挺配。”
裴诺祎手停了,回头看她:“那你还不赶紧下手?”
“我说了,我先去念书。”冯云曼把杯子放下,“念完了回来再说。他要是真跟何听霜好了,我就拍组照片送他俩当贺礼。”
裴诺祎翻了个白眼:“你心真大。”
“心不大能干摄影吗?天天被人骂拍得烂还得接着拍。”冯云曼爬上床,“睡了。你键盘小声点。”
裴诺祎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知道了!”
蓝执清拿影后那天晚上,冯云曼和裴诺祎在她公寓里涮火锅。
蓝执清把奖杯往沙发上一扔,自己盘腿坐地毯上,筷子夹着毛肚涮了七上八下,捞出来蘸麻酱吃了,然后说:“我想雇个摄影师。”
裴诺祎正往锅里下虾滑,头都没抬:“你雇呗。你那个经纪人不是给你找了好几个?”
“找的那几个不行。”蓝执清把毛肚咽下去,“拍得跟证件照似的,我一笑他们就说‘蓝老师您收一收’,我收什么收?我拿了影后我还不能笑了?”
冯云曼在旁边涮鸭血,闻言笑了一声:“你笑点太低,怪人家摄影师?”
“我笑点低怎么了?我高兴。”蓝执清拿筷子指她,“云曼,你来给我当摄影师。”
冯云曼把鸭血捞出来:“我不去。我下个月出国做交换生。”
“交换多久?”
“一年。”
“一年后回来呢?”
“回来再说。”
蓝执清转头看裴诺祎:“诺祎你劝劝她。”
裴诺祎正在跟虾滑较劲,头都没抬:“劝什么劝,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再说了她出国念书是好事,回来拍得更好,到时候给你拍封面,你偷着乐吧。”
蓝执清筷子一搁,叹了口气:“行吧。那这一年谁给我拍?”
“你经纪人找的那个不行吗?”冯云曼问。
“不行。上回拍宣传照,他让我站那儿别动,摆了个特别僵的姿势,拍了五十张,我脸都笑僵了。最后选出来那张,我看着像被绑架了还被迫微笑。”蓝执清把手机掏出来翻出那张照片给她们看,“你们看,像不像?”
裴诺祎看了一眼,笑得虾滑差点喷出来:“这谁给你拍的?报警吧。”
冯云曼也看了一眼,乐了:“你这表情跟我上回拍的那只流浪猫似的——被摸了但是不太情愿。”
蓝执清把手机收起来:“所以我说要自己找摄影师。云曼你出国之前能不能帮我拍一组?就当给我留个存货,你走了我也有照片用。”
冯云曼想了想:“行。你什么时候有空?”
“后天。我这两天要跑几个采访,后天下午空出来。”
“拍什么风格?”
“随便。你看着办。别把我拍得跟假人似的就行。”
裴诺祎在旁边插嘴:“拍她哭的那场戏。我看过她拿影后那部片子,最后那场哭戏绝了,你给她拍组黑白情绪片,保管出圈。”
蓝执清拿毛肚扔她:“你少出馊主意。我那天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拍出来我以后还怎么接戏?”
裴诺祎接住毛肚塞嘴里:“那就拍笑的。你笑起来好看,露八颗牙那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蓝执清和冯云曼同时看了她一眼。裴诺祎嚼着毛肚说:“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你刚才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冯云曼说,“你什么时候见过她小时候?”
裴诺祎愣了一下,挠了挠她那头乱卷毛:“不知道。我就随口一说。可能我写剧本写多了,脑子里自动补画面。”
蓝执清摆摆手:“行了行了,后天下午,云曼你定地点。诺祎你来不来?”
“来啊。我围观。顺便看看你俩谁先崩溃——云曼拍人要求高,你又不爱配合,我赌你俩拍到一半得吵起来。”
冯云曼把鸭血捞完,分了分:“吵不起来。她要是敢吵我就把她那张被绑架的宣传照发网上去。”
蓝执清骂了一句脏话,又扔了片毛肚过去。
后天下午,冯云曼把拍摄地点定在了老街。就是沈炽风画过的那条拆迁前的巷子——现在拆了一半,还剩半截青砖墙,巷子口卖糖葫芦的老头还在,墙根底下那只橘猫也在,胖了一圈。
蓝执清到了之后看了看环境,说:“这地儿挺好。拍出片来有故事感。”
冯云曼举着相机调参数:“你站墙根那儿,别站太直,随便靠一下。想笑就笑,不想笑就发呆,别摆姿势。”
蓝执清靠在墙根上,晒着太阳发了会儿呆。冯云曼按了几张,看了看效果,说:“你笑一个。”
蓝执清笑了。露八颗牙那种,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裴诺祎蹲在旁边看,忽然说:“执清,你笑起来真跟小时候一样。”
蓝执清笑容收了收:“你怎么老提小时候?你又不是我发小。”
裴诺祎挠了挠头:“不知道。就感觉见过似的。”
冯云曼从相机后面抬起头,看了裴诺祎一眼,又看了蓝执清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按快门。
拍了一下午,收工的时候蓝执清凑过来看照片,翻了几张说“这张好”“这张不行删了”“这张我脸怎么这么圆”。冯云曼把相机收好:“原片发你,你自己选。选好了我修。”
蓝执清拍拍她肩膀:“谢了。等你出国回来,我给你介绍活儿,我那个圈子里缺好摄影师。”
“你先把你那宣传照换了吧。”冯云曼把相机包背上,“那张被绑架的,我看着难受。”
蓝执清骂骂咧咧地走了。裴诺祎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云曼,你说我刚才说‘跟小时候一样’,是不是有点怪?”
冯云曼看了她一眼:“你写剧本写多了。回头翻翻你小时候照片,说不定你真见过她。”
裴诺祎“哦”了一声,追上蓝执清走了。
冯云曼站在巷子口,把相机里的照片回看了一遍,到蓝执清靠在墙根笑的那张,停了一下。确实像她脑子里想象的、蓝执清小时候的样子——露八颗牙,眼睛弯弯的,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把相机收好,给沈炽风发了张照片过去。沈炽风秒回:“蓝执清?你给她拍片子?”
“嗯。她找我当摄影师。”
“拍得好。她那张被绑架的宣传照能换了吗?”
“我跟她说了。她说回头就换。”
沈炽风回了个“哈哈”,又跟了一条:“你出国前还拍什么?”
冯云曼想了想,打字:“拍你。你那个画室,你画画的样子,你那条老街。存着,我走了一年,想看了翻出来看看。”
沈炽风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半天,最后弹过来一个字:“好。”
洛廷钧把车停在何家楼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方时胤坐副驾上,手机翻着沈炽风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去年转发的画展通稿,再往前翻,上一条是前年发的,再上一条是大大前年。
“你说他这几年到底怎么回事?”洛廷钧把座椅往后调了调,瘫着,“毕业之后就跟人间蒸发似的。电话不接,微信不回,过年群里发红包他都不抢。我上回碰见何听霜,问她炽风最近怎么样,她说‘不知道,删了’。”
“删了?”方时胤把手机放下,“她把炽风删了?”
“嗯。我问为什么,她没细说,就说‘不合适联系了’。”洛廷钧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你记不记得大学毕业那年,炽风突然把咱俩叫出来喝酒,喝到一半他说‘我好像把何听霜惹了’,问他怎么惹的,他又说不清楚。第二天他就回老家了,之后再没主动联系过咱俩。”
方时胤想了想:“那天下午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叫咱俩喝酒之前,是不是见过何听霜?”
洛廷钧抽了口烟,眯着眼回忆:“好像是。他说那天下午何听霜去他画室还东西,还完了就走了,他追出去喊了一声,何听霜没回头。他回来之后就有点不对劲,晚上把咱俩叫出来喝闷酒。”
方时胤把胳膊搭在车窗上:“何听霜去还什么东西?”
“不知道。炽风没说。”
“那你就没问?”
“我问了!他闷头喝酒,喝完了说‘我把她日记看了’。”洛廷钧把烟掐了,“我当时没反应过来,问他什么日记,他说‘她的日记。我捡的。好几年前就捡了,一直没还’。我说那你看了就看了呗,还回去不就完了?他说‘我看完了。她不知道我看完了’。然后就不说话了。”
方时胤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什么?”
“我哪知道。他又没给我看。”洛廷钧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后来毕业了,我给他打过几回电话,头两年还接,说忙,说在画画,说有空聚。后来越来越少,再后来就打不通了。我去何家找过他,林姨说他搬出去了,自己租了个画室住,地址没给。”
“何听霜那边呢?”
“我找过她一回。就前年,在她医院门口等着,她下班出来我喊她,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洛廷钧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问问炽风的事。她说‘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你找别人问’。我说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你跟我说不知道?她看了我一眼,说‘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问。你也别问了’。说完就走了。”
方时胤把车窗升上去:“这俩人真行。一个不说,一个不问,耗了这么多年。”
洛廷钧发动车子:“下车吧。林姨说他在家,今天没出去。”
两人上了楼,林观仪开的门,看见他俩就笑:“来了?炽风在画室呢,你们上去吧。他最近腿不太好,坐轮椅,你们别一惊一乍的。”
洛廷钧和方时胤对视一眼,没说话。上楼的时候洛廷钧压低声音:“轮椅?他腿怎么了?”
“林姨没细说。先进去。”
画室门虚掩着,沈炽风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对着画布发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他们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俩怎么来了?”
洛廷钧走进去,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你死了没有。”
方时胤在旁边补了一句:“死没死不知道,反正看着不太精神。”
沈炽风把画笔搁下:“腿出了点问题,暂时站不起来。手也伤过,刚养好。”
洛廷钧盯着他看了三秒:“就这?”
“就这。”
“那你他妈这几年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我还以为你出什么大事了!”洛廷钧嗓门上来了,“我上回在何听霜面前问你好不好,她说不知道,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沈炽风沉默了一会儿,把轮椅往旁边转了转,面对着画布:“我看了她日记。毕业那年,她来还东西,日记夹在里面。我没跟她说我看了。她走了之后我追出去,没追上。后来想解释,不知道怎么开口。拖着拖着就拖到现在。”
方时胤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你看她日记看什么了?”
沈炽风没说话。洛廷钧急了:“你倒是说啊!我跟方时胤在外头猜了好几年,到底怎么了?”
沈炽风把轮子转了转,背对着他俩:“她日记里写了些话。写给我看的。我没回应。我不知道怎么回应。就……躲了。”
洛廷钧和方时胤又对视了一眼。
方时胤站起来拍拍他肩膀:“炽风,你躲了几年,腿也伤了,手也伤了,人也坐轮椅了。你躲出什么结果了?”
沈炽风没回头:“没结果。”
“那你打算怎么办?接着躲?”
沈炽风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廷钧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听见沈炽风低声说了一句:“她上回来葬礼,说围巾拆了重织了一条。我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洛廷钧把椅子往前拖了拖:“那你问她啊。”
“我不敢。”
“你画画敢,追冯云曼敢,跟何听霜说句话你不敢?”
沈炽风把轮椅转回来,看着他俩:“冯云曼那会儿我年轻,不知道什么叫怕。何听霜……我要是问了,她说不,我就连薛定谔的亲戚都没得做了。”
洛廷钧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半天,抬起头来,表情很复杂:“沈炽风,你真是我见过最怂的人。你画她画了十几年,蚯蚓青蛙记了十几年,她把你从火里拖出来你记了十几年——你到现在连问她一句都不敢?”
方时胤在旁边慢悠悠地说:“炽风,我补一句。你刚才说她来葬礼的时候跟你说围巾拆了重织。她要是对你没意思,她提围巾干什么?她直接说‘节哀’就走了。她特意跟你说围巾,就是在给你递话。你没接。”
沈炽风看了他一眼。
洛廷钧站起来:“行了。我们话带到了。你自己琢磨。腿养好了该干嘛干嘛。何听霜那边你爱问不问,但你得知道,我跟方时胤当年赌了十块钱,赌你俩最后能成。你别让我们输。”
沈炽风愣了一下:“你俩赌了十块钱?”
“十块。方时胤赌你俩成,我赌你俩成不了。我他妈希望自己输。”洛廷钧把椅子推回原位,“走了。下回再来看你,你要是还坐这儿发呆,我就把你轮椅推到何听霜医院门口去。”
沈炽风骂了一句:“你敢。”
洛廷钧走到门口回头:“你试试我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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