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樊明奕和樊既白是兄弟俩。樊明奕大些，跟沈炽风同届，樊既白小两岁，但也差不了太多。俩人拎着水果来何家的时候，沈炽风正坐在画室窗边晒太阳，膝盖上盖了条毯子，手里捧了杯温水。

樊明奕把水果搁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炽风哥哥，好久不见。”

樊既白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瘦了。”

沈炽风笑了笑：“坐轮椅坐的。没地儿跑。”

樊明奕没接这个话茬，坐下之后开门见山：“我们哥俩今天来，不光是看你。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沈炽风喝了口水：“什么事？”

樊明奕看了樊既白一眼，樊既白点点头。樊明奕转回来：“炽风哥哥，你跟何听霜到底怎么回事？我们问了好几个人，说法都不一样。洛廷钧说你把她日记看了，方时胤说你躲了她好几年，何南星说你坐轮椅上天天发呆——但没一个人说得清，那天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炽风把水杯搁在轮椅扶手的杯架上，没说话。

樊既白往前探了探身子：“炽风哥哥，我们不是来八卦的。就是觉得你这几年过得不对劲。以前你在画室画画，我们来玩你话最多，讲构图讲色彩讲得我们俩头疼。后来你突然就不跟人联系了，电话不接，消息不回，画展也不办了。洛廷钧说你躲何听霜，但躲人总得有个理由吧？你到底躲什么？”

沈炽风看着窗外。画室窗外那棵老槐树掉了叶子，剩几根枝丫戳着天。

“毕业那年，”他开口了，“何听霜来我画室还东西。一箱书，几支笔，还有那本日记。她搁下就走了，说‘放这儿了你自己收好’。我翻了翻那箱东西，日记本夹在书里，我随手一翻就翻到了。”

樊明奕和樊既白都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她日记里写了很多。”沈炽风说，“写我往她书包里塞蚯蚓，写我画她胸肌大，写我帮汤云曼拎包她看见了没说话。写她记我笔记记完了发现自己把错题本上的叉全画成爱心，拿修正带涂了。”

樊既白听到这里嘴角抽了一下。沈炽风没看他，继续讲：“她写散伙饭那天我喝多了，说‘何听霜你别走’。她写她听见了，假装没听见。她写她不知道我到底什么意思。”

沈炽风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我看完了，把日记本合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追出去。她还没走远，在楼下推自行车。我喊她名字，她回头看了一眼，我跟她说——”

他停了停。

樊明奕忍不住问：“你说什么了？”

“我说‘何听霜，你日记里写的那些，是真的吗’。”

樊明奕和樊既白对视一眼。

“然后呢？”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她说‘什么日记’。我说你日记，落我这儿了，我翻了两页。她说‘你翻了两页还是翻了两本’。我说从头到尾。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自行车支好，走回来，站我面前。然后她说——”沈炽风学着何听霜当时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她说‘沈炽风，你看了就看了，别往外说。咱俩以后还是亲戚’。”

“就这？”樊明奕有点急。

“就这。”沈炽风说，“她说完就走了。骑着车走的，没回头。我站楼下站了半小时，她没回来。第二天我给她发消息，发现她把我删了。”

樊既白靠在椅背上：“所以你就躲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找她。”沈炽风说，“她话说得很清楚，‘以后还是亲戚’。我要是再找她，说‘何听霜那日记我看了我觉得咱俩可以试试’，她要是回我一句‘我写日记就是随便写写你别当真’，那我怎么办？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交情，我不能赌。赌输了我连逢年过节坐一桌吃饭的资格都没了。”

樊明奕把水果刀拿起来削了个苹果，削完了递给他：“炽风哥哥，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你那天追出去，是只想问她‘日记是不是真的’，还是想跟她说点别的？”

沈炽风接过苹果，没咬，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我想跟她说，她写的那些，我也是。”

樊明奕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搁：“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当时懵了。她那个语气太平，表情也平，跟平时骂我‘沈炽风你画板又没洗’一个调。我一看她那个反应，话就堵在嗓子眼里了。”沈炽风把苹果搁在毯子上，“后来缓过劲来想找她，她把我删了。再后来就是毕业各奔东西，我画画，她念法医，就越拖越远。”

樊既白把苹果拿回来自己啃了一口：“炽风哥哥，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了，心里舒服点没？”

沈炽风没直接答，反问道：“你俩今天来，就问这个？”

“不止。”樊明奕说，“我们还去问了何听霜。”

沈炽风一下子坐直了：“你们去找她了？”

“今天上午去的。她正好休息，在家写报告。”樊明奕说，“我们问她那天下午你怎么她了，她说‘没怎么。他看了我日记，问我日记是不是真的。我说你别往外说，咱俩以后还是亲戚。然后我把他删了’。我们问她为什么删，她说——”

樊明奕顿了顿，学着何听霜的语气，冷静又平稳：“她说‘他当时要是再追一步我就松口了。他站那儿半天没说话，我就知道没戏了。总不能我追他吧’。”

沈炽风愣在那儿，轮椅扶手被他攥得发白。

樊既白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炽风哥哥，我们俩今天来就为了跟你说这个。何听霜当年等了你一步，你没迈出去。她就把门关了。现在门开着没开着，我们不知道。但你坐在轮椅上天天发呆，肯定发不出结果。”

樊明奕站起来，拉着樊既白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沈炽风要是现在过来问我，我就说日记里写的是真的。过期不候’。”

门关上了。

沈炽风一个人坐在画室里，轮椅上搁着那个咬了一口的苹果。窗外老槐树的枝丫晃了晃，一片叶子掉下来贴在玻璃上。

他伸手把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何听霜的微信——葬礼那天加的，对话框里只有“节哀”“嗯”两条。

他打了三个字，这次没删。

“过期了吗？”

冯云曼对沈炽风动心，是在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瞬间。

那天她约他去老街拍拆迁前的最后一组照片。冬天，天暗得早，四点不到太阳就往下掉，她举着相机追最后那点光，沈炽风跟在她后面帮她扛三脚架。风大，她围巾吹散了，手冻得按快门都哆嗦。

沈炽风把三脚架往地上一搁，解了自己的围巾递过去：“围上。”

冯云曼看了他一眼：“你自己不冷？”

“我扛着东西呢，走两步就热了。”他把围巾往她脖子上一绕，绕完了拎起三脚架继续走，“快点，前面巷子口那光好，再不拍就没了。”

冯云曼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灰不溜秋的，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买的。

“你这围巾谁织的？”

“我妈。我十二岁那年织的，织完了嫌丑没戴过几回。”沈炽风头也没回，“你凑合围，别冻着就行。”

冯云曼把围巾拢了拢，追上去接着拍。拍完了巷子口的光，她收相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炽风——他正蹲在地上把三脚架收起来，耳朵冻得通红，嘴里哈着白气，抬头看见她看过来，笑了一下：“拍完了？”

“拍完了。”

“那走吧，我请你吃热汤面。巷子口那家老字号，开了三十年了。”

冯云曼背着相机跟他走进面馆。面馆小，就四张桌子，沈炽风找了靠里的位子坐下，把菜单递给她：“你点。这家的雪菜肉丝面好吃。”

冯云曼点了面，沈炽风又加了两份小菜，等面的时候把筷子用茶水烫了烫递给她。冯云曼接过来，忽然觉得这人挺细的——平时看着吊儿郎当，画画的时候嘴里叼笔、颜料蹭一脸，出门扛三脚架扛仨小时不喊累，但坐下来吃饭知道先把筷子烫了递人。

面端上来，冯云曼吃了两口，抬头看见沈炽风正把碗里的肉丝往她这边夹。

“你干什么？”

“你吃。我吃雪菜就行。”

“你自己点的肉丝面，肉丝给我？”

“我乐意吃雪菜。”沈炽风把肉丝夹完了，低头扒面。

冯云曼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肉丝，没说话，低头吃了。吃完了出门，天全黑了，老街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沈炽风把围巾从她脖子上解下来，自己围上了：“走吧，送你回宿舍。”

冯云曼跟着他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忽然说：“沈炽风。”

“嗯？”

“你围巾还我。”

“你不是嫌丑吗？”

“我现在不嫌了。”

沈炽风把围巾摘下来递给她。冯云曼接过来自己围上，围好了抬头看他：“我围几天。洗了还你。”

沈炽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行。你围吧。不用急着还。”

后来冯云曼那条围巾围了一个冬天，开春了才还他。还的时候沈炽风说“你留着吧，我妈织的那条我戴着短”，冯云曼说“那我收着了”。沈炽风说“行”。两人都没再提这事。

但冯云曼知道，她动心就是那天在面馆里，沈炽风把肉丝全夹给她、自己低头吃雪菜的时候。

她跟裴诺祎说这事的时候，裴诺祎正在写剧本，头都没抬：“你把人家围巾占了，还吃了人家半碗肉丝，然后你说你动心了？云曼，你这动心门槛挺实在啊。”

“你不懂。”冯云曼躺在床上翻相机里的照片，“他夹肉丝的时候特别自然，一点没犹豫。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裴诺祎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那他给你夹肉丝，你给他夹什么了？”

“我把他碗里的雪菜吃了一半。”

裴诺祎手停了，回头看她：“你俩可真行。一个给肉丝，一个抢雪菜，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搭伙过日子呢。”

冯云曼笑了笑没说话。她翻到那天拍的巷子口照片，沈炽风蹲在地上收三脚架，耳朵冻得通红，抬头冲她笑。她把这张照片存进手机里，设成了屏保。

后来沈炽风带她去画室看画，她拍了张他画画侧脸的照片，洗出来贴在自己相机包内侧。裴诺祎看见了，问“你贴他照片干嘛”，冯云曼说“模特照片，方便构图参考”。裴诺祎翻了个白眼：“你骗谁呢。”

冯云曼没理她。

再后来沈炽风问她要不要去看展，她答应了。那天她穿了条暗红裙子，沈炽风穿了个灰毛衣，两人在展厅门口碰头，沈炽风看见她就愣了一下，说“你今天好看”。冯云曼说“我哪天不好看”。沈炽风说“今天特别好看”。冯云曼转身往里走，耳朵有点热。

看展的时候沈炽风给她讲画，讲构图讲色彩讲笔触，讲得跟平时一样多。冯云曼听了一半，忽然说：“沈炽风。”

“嗯？”

“你围巾还在我那儿呢。”

“我知道。你说了洗了还我。”

“我不还了。”

沈炽风脚步停了，回头看她。冯云曼站在一幅画前面，暗红裙子衬得她小麦色的皮肤很好看，灰眼睛在展厅灯光底下颜色很浅。她看着他，语气很平：“你围巾我留着。行不行？”

沈炽风看了她两秒，笑了：“行。”

冯云曼把视线挪回画上：“那你以后冬天围什么？”

“你织一条给我呗。”

“我不会织。”

“那你买一条。”

“没钱。”

“我借你。”

冯云曼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沈炽风笑着往旁边躲。

那天看完展出来，沈炽风送她回宿舍，走到楼下忽然说：“云曼，我下个月要去外地写生，半个月。回来给你带东西。”

“带什么？”

“不知道。看见什么带什么。”

冯云曼看着他：“那你回来还来找我吗？”

“找。”

“那你去吧。”

沈炽风走了。冯云曼上楼的时候裴诺祎从窗户探出头来：“你俩刚才在楼下说什么呢？我看了半天。”

“没说什么。”

“那你脸怎么红了？”

“冻的。”

裴诺祎“哦”了一声，缩回去了。冯云曼进了宿舍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跟相机包放在一起。相机包内侧贴的那张照片上，沈炽风蹲在地上收三脚架，耳朵通红，笑得挺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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