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何听霜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搁下筷子，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白栀言端着茶杯，何书勉端着茶杯，两个人坐姿一模一样，表情也差不多，都是那种“我有话要说但不知道从哪儿开口”的样子。

何听霜把纸巾拿起来擦了擦嘴：“爸妈，有话直说吧。”

白栀言看了何书勉一眼。何书勉看了白栀言一眼。两个人又同时看向何听霜。

白栀言先开口了：“九月，妈问你个事。你最近……看沈炽风的时候，有没有觉得他哪儿不对？”

何听霜愣了一下：“哪儿不对？”

“就是……身体上。有没有什么毛病。”

何听霜想了想：“他腿不好你知道的。车祸之后康复没跟上，肌肉有点萎缩。上回见他扶着栏杆站，左腿承重还是不够，重心偏右。我跟他说了得练，他练没练我不知道。”

白栀言把茶杯放下：“你看。我就说。”

何书勉在旁边咳了一声。白栀言看了他一眼，转回来接着跟何听霜说：“九月，妈的意思是，你跟人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老盯着人家身体看？沈炽风来咱家吃饭，你全程盯着他腿，人家多不自在。”

何听霜皱了皱眉：“我盯着他腿是因为他腿有问题。我不看怎么知道他恢复得怎么样？”

“你是关心他，妈知道。但你那个语气——”白栀言学着何听霜的腔调，“‘你步态不对’‘你承重太少’——这哪是姑娘跟小伙子说话，这是医生跟病人说话。你跟沈炽风又不是医患关系。”

何听霜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何书勉在旁边补了一句：“九月，你妈的意思是，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你在单位怎么看法医怎么看，回家跟人说话别老拿那个眼神看人。”

何听霜把水杯放下：“我拿什么眼神看人了？”

白栀言说：“上回我手背磕了块淤青，你盯着看了半天，说‘位置不太对，别是血管问题’。你妈我活了五十多年，磕磕碰碰多了去了，哪回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那不一样。淤青位置确实不对，后来不是查了没事吗？”

“查了没事是没事，但你那个语气。”白栀言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妈就是担心你。你说你以后要是谈对象，人家坐你对面吃饭，你上来一句‘你右边肩膀比左边低，可能是脊柱侧弯’——人家还敢跟你处吗？”

何听霜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一声。

白栀言看着她：“你笑什么？”

“我笑你跟我爸。”何听霜把茶杯放下，“你俩今天坐这儿一左一右，跟会诊似的。妈你说一句，爸补一句，配合得挺好。”

何书勉被她说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鼻子。白栀言倒是坦然：“我跟你爸就是会诊。你是我闺女，我关心你。”

“我知道。”何听霜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但你们想多了。我看人身体有没有毛病，那是职业习惯，改不了。但我不会见谁都跟人家说。沈炽风那个腿，我看了，也说了，是因为他确实需要练。我要是看见个陌生人走路瘸，我顶多心里记一下，不会上去跟人说‘你步态不对’。”

何书勉点点头：“这倒是。你妈就是瞎操心。”

白栀言瞪了他一眼：“我瞎操心？你上回不也说九月那个语气太硬了？”

何书勉咳了一声，不说话了。

何听霜站起来：“行。我知道了。以后跟沈炽风说话注意点，不盯着他腿看。”

白栀言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何听霜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妈。”

“嗯？”

“你那个淤青真没事。我后来问过同事了，就是普通磕碰。你放心。”

白栀言摆摆手：“行行行，妈放心。你去歇着吧。”

何听霜上楼了。白栀言跟何书勉坐在客厅里，过了会儿白栀言说：“她听进去了吗？”

何书勉把茶杯端起来：“听进去一半。另一半她自己有数。”

“那沈炽风那边呢？”

“沈炽风那边不用你操心。那孩子比九月还会来事。”何书勉喝了口茶，“上回他来家里吃饭，九月盯着他腿看，他后来跟我说‘叔，听霜看我腿我不介意，她看我的时候我心里踏实’。你听听，人家自己都不介意，你操什么心。”

白栀言愣了一下：“他真这么说的？”

“真说的。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何听霜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她妈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你跟沈炽风又不是医患关系。”这话没错。但她妈没说到点子上。她跟沈炽风的问题比医患关系复杂多了。

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她知道沈炽风早上起来先刷牙还是先洗脸，知道他把画笔按颜色排还是按长短排，知道他吃面先喝汤还是先吃面，知道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高兴的时候话也不多、紧张的时候会摸后脑勺。她甚至连他什么时候在装没事都看得出来——嘴角往上翘但眼睛不动的笑，就是他不想让人担心的那种笑。

反过来也一样。沈炽风知道她所有的事。知道她解剖前一定先检查三遍器械，知道她写报告的时候不能有人说话，知道她吃面不放香菜、喝咖啡不加糖、下了夜班必须睡足六个小时否则谁叫跟谁急。她还没开口他就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一皱眉他就知道她又在琢磨哪个案子。

太熟了。熟到他们之间没有那种“刚认识”的距离感，没有试探，没有揣摩，没有小心翼翼。别人谈恋爱是从零开始，一点一点摸对方的脾气秉性。她跟沈炽风是从一百往回数，数到八十就知道剩下的二十是什么了。

所以她下不了手。

她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跟沈炽风说“我喜欢你”这四个字，怎么说？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她站在他面前，说“沈炽风我喜欢你”。他肯定会先愣一下，然后笑出来，说“何听霜你是不是发烧了”。她也肯定会接一句“你才发烧了”。然后两个人就开始拌嘴，把正经事岔过去。再然后她回去上班，他接着画画，这事儿就翻篇了。

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不会当真。她也太了解自己了，知道自己不会再说第二遍。

她妈说“你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知根知底多好”。好是好，但问题就在这儿。正因为知根知底，所以一开口就知道对方会怎么接。正因为知道对方会怎么接，所以连开口的念头都省了。

何听霜把枕头拍了拍，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她又想起沈炽风发来的那条消息：“15号下午三点到。你要是忙就别来了。”她回“不忙。我去。”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去机场接人，多简单的事。但她知道沈炽风也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他肯定也跟她一样，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两个人互相盯半天，然后一个说“我去接你”，一个说“那你来吧”。就这。

何听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又翻回来，拿起手机翻到沈炽风的微信，打了行字：“你腿最近练了没。”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话太像医生查房，补了一句：“别偷懒。”

沈炽风回：“练了。每天扶着栏杆站半小时。南星盯着我，比教练还严。”

何听霜回：“那行。15号见。”

发完了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没再等回复。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她妈说的“职业病”。她承认，看沈炽风的时候确实带着点职业习惯——看步态、看承重、看肌肉萎缩程度。但她盯着他腿看，跟盯着解剖台上的腿看完全不一样。解剖台上的腿是标本，沈炽风的腿是沈炽风的。

她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他妈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这话她不会说出口。但心里想了不止一遍。

何听霜把被子拉上来盖好，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沈炽风回了一条：“15号见。你别穿白大褂来，我同学看见以为我犯事了。”

何听霜嘴角扯了一下，打字：“不穿。穿大衣。”

沈炽风秒回：“行。那我穿好看点。”

何听霜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了眼。

十五号那天何听霜真去了。

她特意换了件驼色大衣，没穿白大褂，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站在国际到达出口等着。航班信息屏上显示沈炽风那班飞机已经落地，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消息。又等了十分钟，出口开始有人往外走了，她踮了踮脚，还没看见人。

然后听见后面有人喊她：“姐！”

何听霜回头，何南星推着沈炽风从侧面通道出来了。沈炽风坐在轮椅上，腿上搁着个背包，穿一件深灰色大衣，头发理过了，精神比上回视频里看着好不少。何南星推着他，旁边还跟着个人——洛苒苒，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见何听霜就点了下头：“听霜姐。”

何听霜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来了？”

何南星把沈炽风推到何听霜面前，笑得挺得意：“我就通知了苒苒。”

沈炽风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复杂：“你这是恋爱脑上头了。”

何南星不以为意：“我让苒苒来怎么了？多个人接你热闹。再说了苒苒正好今天没课，出来转转。”

洛苒苒把咖啡递了一杯给何听霜：“听霜姐，热的。何南星说你喝美式不加糖。”

何听霜接过来：“谢谢。”低头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何南星，“你通知苒苒，怎么不通知我一声？”

“通知你你不就提前准备了吗？你提前准备肯定又穿白大褂。”何南星理直气壮。

沈炽风在旁边补了一句：“我跟他说了别搞这些，他不听。”

何南星推着轮椅往外走：“行了行了，车在外面等着呢。炽风哥哥你行李就这一个包？”

“一个包。衣服什么的表婶给带了，不用我带。”

一行人往外走，何南星推着沈炽风走在前面，洛苒苒跟在旁边，何听霜走在最后。出了航站楼，何南星把沈炽风推到车旁边，开了后备箱放行李，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姐你坐前面。我跟苒苒坐后面。”

何听霜看了他一眼：“你安排得挺明白。”

“那当然。”何南星把沈炽风扶上车后座，轮椅折叠了塞后备箱，然后拉着洛苒苒坐进后座另一边。何听霜上了副驾，系好安全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何南星坐中间，左边沈炽风右边洛苒苒，正低头跟洛苒苒说“你看这个机场高速两边种的都是梧桐”，洛苒苒“嗯”了一声，把咖啡递给他喝了一口。

何听霜收回视线，发动了车子。

开了十分钟，沈炽风在后座开口了：“南星，你跟你姐说，你在柏林都干了什么。”

何南星在后座“嘿”了一声：“我干了什么？我天天推你去医院，给你做饭，陪你练站立。我还抽空去了趟表叔的餐馆帮忙端盘子。”

“你跟我姐说，你端盘子的时候把人家后厨的盘子打了一摞。”

“那是意外。表叔说没关系。”

何听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打了几摞？”

何南星不说话了。洛苒苒在旁边补了一句：“三摞。表叔说碎碎平安。”

何听霜笑了一声。沈炽风在后座说：“你姐笑了。这事就算过去了。”

何南星松了口气，凑过去跟洛苒苒小声说话。何听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何南星正跟洛苒苒比划什么，洛苒苒听了一会儿说“那你画下来呗”，何南星说“行，回头我画”。

车开上高速，沈炽风忽然往前探了探身子：“何听霜。”

“嗯。”

“你那个案子结了没？”

“哪个案子？”

“就上回你说河边发现的那个。”

何听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视镜——何南星正跟洛苒苒说话，没注意前面。她压低声音：“结了。上周结的。查出来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意外落水。”

沈炽风点点头：“那就好。”

何听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到了市区，何南星说要去买点东西，让何听霜在商场门口把他们放下。何听霜把车停好，何南星拉着洛苒苒下了车，临走前回头跟沈炽风说：“炽风哥哥你跟我姐先回去。我买完东西自己打车。”

沈炽风看了他一眼：“你买什么？”

“买点水果。家里没水果了。”

何南星拉着洛苒苒跑了。何听霜把车重新汇入车流，后座就剩沈炽风一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沈炽风忽然说：“你弟故意的。”

何听霜看着前面的路：“我知道。”

“他把洛苒苒带来，又半路跑了。就是想给咱俩腾空。”

何听霜没接话。沈炽风在后座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要是不习惯这样，下回我跟他讲，别搞这些。”

何听霜打了个转向灯，拐进小区门口那条路，开了一段才开口：“不用讲。他爱搞就搞。”

沈炽风没再说话。何听霜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下车吧。”

沈炽风推开车门，扶着车门慢慢站起来。何听霜从后备箱把轮椅拿下来，展开推到他旁边。沈炽风扶着轮椅慢慢坐下，何听霜把背包从后座拿出来搁在他腿上。

“走吧。”何听霜推着轮椅往单元门走。

沈炽风坐在轮椅上，忽然说：“何听霜。”

“嗯？”

“你今天穿这个大衣挺好看的。”

何听霜脚步没停：“你少来。我穿什么你都说好看。”

“我没说过。这是头一回。”

何听霜没接话，推着他进了单元门。电梯来了，她把轮椅推进去，按了楼层，站在轮椅后面看着电梯门关上。沈炽风从轮椅扶手上回过头来看她：“你还没说不好看。”

“什么？”

“我说你穿这个大衣好看。你还没说不好看。”

何听霜低头看了他一眼：“沈炽风你是不是闲的？”

沈炽风笑了一下，转回去看着电梯门。何听霜站在他后面，嘴角翘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