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方时胤的秘书小林发现，老板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表现为：方时胤以前开会的时候看报表，现在开会的时候看手机。以前午休的时候刷行业新闻，现在午休的时候刷朋友圈。以前出差回来带特产，现在出差回来带八卦。

“方总，”小林把咖啡搁在他桌上，“您上回让我整理的供应商名单我整理好了。您过目。”

方时胤接过名单翻了翻：“嗯。这家面料商跟何氏那边有过合作？”

“有过。他们给何氏服装板块供过两批货。”

“那他们对接人是谁？跟何瑾薇熟不熟？顾锐临那边有没有意见？”

小林看了他一眼：“方总，您问这个干什么？”

“了解合作方背景。知己知彼。”

小林心说您这知彼知得有点远。但她没说，把材料搁下就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时胤已经掏出手机在那儿翻朋友圈了。

下午方时胤去茶水间倒水，路过前台听见两个小姑娘在聊天，一个说“昨天相亲那个还行”，另一个说“那你打算处吗”。方时胤端着杯子凑过去：“谁相亲了？处不处？”

前台小姑娘吓了一跳：“方总，就我朋友……”

“你朋友做什么工作的？对方做什么的？你朋友什么性格？”

“方总您问这么细干什么？”

方时胤一本正经道：“我在给自己的生活找乐趣。你们不懂。”

前台小姑娘和她同事对视一眼，没说话。方时胤端着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朋友那个相亲对象要是没成，你跟我说一声，我这边有合适的介绍。”

前台小姑娘干笑了一声：“好的方总。”

小林在茶水间门口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等方时胤走了，她进去接水，两个前台小姑娘凑过来：“林姐，方总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没有。他就这样。”小林把杯子搁在饮水机底下接热水，“以前也爱给人配对，最近越来越严重。上礼拜他问我有没有对象，我说没有，他说‘我认识一个做服装的，回头介绍你们认识’。我问他谁，他说‘洛廷钧工作室的版师’。我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前台小姑娘乐了。小林接着说：“方总这人吧，工作能力没问题。就是脑子里有个开关，看见谁跟谁走得近就自动打开，给人配对。从老板到前台，从合作方到快递小哥，一个不落。”

前台小姑娘压低声音：“那何总跟季医生那个事，是不是方总撮合的？”

小林想了想：“那倒不是。那俩自己成的。方总就是旁观看乐子，看完了回来跟我们分析。”

正说着，方时胤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小林！你过来一下。”

小林端着水过去了。方时胤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机举着：“你看这个。洛廷钧发朋友圈了，说工作室招了个新助理，配图是个小姑娘。你说洛廷钧招助理，是不是有情况？”

小林把水搁在他桌上：“方总，洛总招助理可能就是缺人手。”

“缺人手招男的呗。招个小姑娘干什么？”

“人家小姑娘能力强不行吗？”

方时胤想了想：“也是。”把手机放下了。过了三秒又拿起来：“不对。你看这个配图，洛廷钧站在小姑娘旁边，笑得挺开心的。你说他是不是……”

小林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方总，喝水。”

方时胤把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又拿起手机翻了翻，忽然眼睛一亮：“小林你看！何南星发朋友圈了，跟洛苒苒吃火锅。这俩现在倒是稳定。”

小林面无表情：“方总，您上回让我做的市场分析报告，今天下班前得交。”

方时胤把手机放下：“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看。”他打开电脑，翻了两页报告，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小林站在旁边没走，方时胤咳了一声，把手机扣在桌上：“行。我看报告。你出去吧。”

小林出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方时胤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搁在鼠标上，眼睛盯着屏幕。但小林太了解他了，他那副表情明显是在走神。

果然，过了五分钟，小林在外面听见方时胤给她发微信：“小林，你帮我想想，洛廷钧那个新助理，和顾锐临那边新招的设计师，有没有可能认识？你帮我打听打听。”

小林回：“方总，报告。”

方时胤回：“打完再打听。”

小林把手机收起来，心说：方总这cp脑，真没救了。

沈炽风来报到那天，何听霜正在解剖室写报告。走廊里有人敲门，她头也没抬：“进。”

门推开了，进来的人没穿白大褂，穿了件深灰色毛衣，手里拄着根手杖，走路还有点慢，但没坐轮椅。何听霜抬头看了一眼，笔停了。

沈炽风站在门口，笑了一下：“何医生。新来的模拟画像师，沈炽风。来报到。”

何听霜把笔搁下：“你昨天早上要跟我说的事就是这个？”

“嗯。昨天想说来着，你没等我开口就走了。”沈炽风把手杖往旁边挪了挪，“市局那边批了，借调半年。以后有案子需要画像我就过来。”

何听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画画的手，现在用来画嫌疑人？”

“手没坏。画画没问题。”沈炽风把手抬起来动了动，“腿还没好利索，走路慢点，但坐着画画不耽误。”

何听霜站起来，走到门口：“进来吧。带你认认地方。”

她领着沈炽风在法医中心转了一圈。解剖室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看了看。何听霜说“你这腿别站太久”，沈炽风说“就看看”。又去了办公区，何听霜指了张空桌子：“你先用这张。电脑、数位板什么的回头让行政给你配。”

沈炽风把手杖靠在桌边，拉开椅子坐下试了试：“行。够用。”

何听霜站在旁边看着他：“你什么时候申请的？”

“上个月。南星帮我递的材料。”沈炽风把背包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文件夹，“我把我以前画的人像作品整理了一份，局里看了之后说可以试试。”

何听霜把文件夹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沈炽风这些年画的人物速写，有街边卖糖葫芦的老头，有公园里下棋的大爷，有地铁上打瞌睡的上班族。每个人物旁边都标了日期和地点，笔触干净，特征抓得准。

“画得挺好。”何听霜把文件夹还给他。

“能派上用场就行。”沈炽风把文件夹收进抽屉里，“以后有案子需要画像，你跟我说一声。我尽量配合。”

何听霜看了他一眼：“模拟画像师得跟法医沟通。尸体上的伤、骨相特征、软组织情况，这些你得听我讲。”

“我知道。我提前看了资料。”沈炽风把手搁在桌上，“你讲的时候我听着。不懂就问。”

何听霜点了点头。正说着，走廊里有人喊：“何医生！新送来的那个案子，你要不要来看一眼？”

何听霜应了一声，回头跟沈炽风说：“你先收拾收拾。下午有个案子要画像，我到时候叫你。”

沈炽风点头。何听霜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炽风。”

“嗯？”

“你那个手杖，走路的时候别光拄着，左腿也跟着使劲。别全靠手杖撑着。”

沈炽风把旁边的手杖拿起来看了看：“知道了。何医生。”

何听霜瞪了他一眼，走了。

下午真来了案子。一起入室盗窃转抢劫的案子，受害人被打了，嫌疑人跑了，监控只拍到一个模糊的侧影。何听霜把伤情报告拿过来，跟沈炽风坐在会议室里对着监控截图分析。

“受害人描述嫌疑人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偏瘦，颧骨高，下巴有点方。”何听霜把报告推给他，“监控截图糊了，但能看出头发是短的，没遮脸。”

沈炽风看着监控截图，拿铅笔在纸上勾了几笔，画了个大致轮廓，然后抬头问：“他打人的时候用的哪只手？”

“左手。受害人右侧脸颊有淤伤，凶手应该是左撇子。”

沈炽风在画像旁边标了个“左利手”的记号，又改了几处线条。画完了把纸推给何听霜看：“这样像不像？”

何听霜看了半天，又对照着监控截图比了比：“颧骨再高一点。下巴收窄一点。”

沈炽风改了改。何听霜又看了半天，点头：“差不多了。先给刑侦那边发过去试试。”

沈炽风把画像扫描了发出去。何听霜在旁边收拾材料，收拾完了说：“你画得挺快。”

“练出来的。”沈炽风把铅笔搁下，“以前画模特，模特老动，得抓特征。画嫌疑人跟画模特差不多，就是模特坐着让你画，嫌疑人只有一张模糊的截图。”

何听霜把材料归拢好，站起来：“行。以后有案子我找你。”

沈炽风把手杖拿起来，跟着站起来：“何医生。”

“又怎么了？”

“中午食堂吃饭？你带我认认路。”

何听霜看了他一眼。沈炽风拄着手杖站那儿，表情挺正经的，就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何听霜把材料往他怀里一搁：“你先把这个送回档案室。送完了去食堂找我。”

沈炽风接过材料：“行。”

何听霜往外走，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手杖别拖地。抬起来走。”

冯云曼在柏林那家老相机行里蹲了快半小时，柜台里摆着一排二手禄来，她一台一台看，看得眼睛发直。裴诺祎在旁边等得不耐烦，靠在门框上刷手机。

“云曼，你挑好了没？我腿都站酸了。”

“再等会儿。这台成色不错，快门帘看着挺干净。”冯云曼头都没抬。

柜台后面传来一个声音：“那台是1956年的，快门帘刚换过，原厂件。你要想看内部结构我可以拆开给你看。”

冯云曼抬起头。柜台后面站着个男的，看着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工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块擦镜布正擦一台徕卡。他说话带着点南方口音，但德语也说得很顺，刚才跟老板聊天的时候冯云曼就注意到了。

“你是老板？”冯云曼问。

“不是。我是来取相机的。老板是我叔。”他把那台徕卡搁进柜台里，“这台我刚修好，你可以试试。快门挺顺的。”

冯云曼接过来试了试手感，确实顺。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修相机的？”

“主业做器材供应。给几个工作室供货。修相机是顺手。”他把擦镜布搁下来，伸手过来，“冷溟澈。你叫冯云曼对吧？我叔提过你，说有个中国姑娘老来淘二手器材。”

冯云曼跟他握了握手：“你叔记性不错。”

“干这行的，记器材比记人准。”冷溟澈笑了一下，“你要是想找禄来，我那边还有几台成色更好的。回头加个微信，我把清单发你。”

冯云曼掏手机跟他扫了码。裴诺祎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等冷溟澈转身去后面拿东西了，才压低声音说：“这谁？长得挺周正。”

“器材供应商。”冯云曼低头看手机，冷溟澈已经把清单发过来了，十几台禄来，每台都标了年份、成色、快门状态、镜头情况，写得清清楚楚。她划了两下，抬头说，“这清单做得比我论文还细。”

裴诺祎看了一眼：“这人靠谱。你以后买器材找他呗。”

冯云曼把手机收起来。冷溟澈从后面拎了个箱子出来，搁在柜台上打开：“这几台你先看。看中了哪台我报个价。”

冯云曼凑过去看，挑了半天，指了一台1958年的：“这台。”

冷溟澈把相机取出来递给她：“有眼光。这台我刚保养完，快门各档都准，镜头没雾没霉。你拿回去拍两天，觉得不行随时退。”

“还能退？”

“老客户可以。你在我叔这儿买过三回东西了，算老客户。”

冯云曼笑了一声：“行。那我拿回去试试。”

她跟裴诺祎出了相机行，裴诺祎问她：“你买相机他还能让你拿回去试？这生意做得挺大方。”

“他说了老客户可以。”冯云曼把相机包背上，“不过我估计他主要做工作室供货，零售这块本来就是顺带的。”

后来冯云曼又去了两回。一回是去取之前订的胶片，一回是拿那台禄来回去做保养。每回冷溟澈都在，每回都能聊两句。聊器材，聊柏林哪家暗房好用，聊二手市场的行情。冷溟澈说话不紧不慢的，问什么答什么，从不主动打听她的事。

裴诺祎说这人挺稳的。冯云曼说人家就是个供货商，稳不稳关我什么事。

结果有一回冯云曼拍完一组片子，发现镜头有点跑焦，拎着相机去找冷溟澈。冷溟澈接过去看了看，说“你这镜头摔过”，冯云曼说“没有啊”，冷溟澈把镜头拆开给她看里面一个卡口的磨损痕迹：“没摔过的话就是拆过没装好。谁给你拆的？”

冯云曼想了想：“我前年自己拆过一回，想清灰。”

冷溟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镜头修好了装回去递给她：“以后清灰找我。不收钱。”

冯云曼接过来试了试，对焦准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不收钱你吃什么？”

“你多介绍几个客户给我就行。”冷溟澈把擦镜布搁回抽屉里，“你那个编剧朋友裴诺祎，她不是老跑剧组吗？剧组器材需求量大，帮我问问。”

冯云曼笑了一声：“你这算盘打得挺响。”

“干我们这行的，人脉就是钱。”冷溟澈把柜台收拾了一下，“你那个工作室要是以后需要器材，直接找我。给你供货价。”

裴诺祎后来听说了这事，点评了一句：“他这是把你当长期客户绑定了。从二手相机到镜头保养再到工作室供货，一条龙。”

冯云曼把修好的镜头装回相机上：“他说了供货价。”

“供货价比零售便宜多少？”

“他说比市场价低两成。”

裴诺祎掰手指头算了算：“那确实便宜。这人挺实在。”

冯云曼没说话。裴诺祎看了她一眼：“你下次去买器材叫我一声，我看看这人到底长什么样。”

“你上回不是见过了吗？”

“上回光顾着看相机了没看他。这回我专门看人。”

冯云曼把相机包背好：“行。下回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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