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乱

填了肚子的一批难民，始终记得女县令的话：保持距离。一个个领到热粥和热馒头，大多主动走远些，自己去旁边狼吞虎咽起来。

吃饱……那是不可能的，好歹垫了垫底。

人一旦有了吃的，脑子就会活络起来。有小部分难民，时不时围着粥棚走来走去，吓得赈灾小队人人自危，就连护卫在旁的官兵们，也抖着手中钢刀，呵斥了好几下。

“做什么？老实点！”

民不与官斗，古之名言。普通老百姓见了官兵，尚且畏惧三分，何况是这群逃难而来的穷苦百姓？

有人惧怕之下，只好退远些。

过不多会，又悄咪咪走过来，伸长了脖子，朝粥棚里张望。看那样子像是眼馋嘴馋，恨不能冲上来，再抢几个馒头？

“说你们呢！听到没有？”

“全都老实点！”

官兵接连呵斥了数回，赶了数回，这些难民依旧锲而不舍。

终于，一位胆子大些的老汉，说出了真相：“差爷，俺们只是想……想……搭把手。”

官兵们，不约而同愣了。

赈灾小队的百姓，也齐齐愣了。

原来是他们误解了这群难民的好意，他们不是要来抢馒头，竟是一番好意打算过来帮忙的？

众人面面相觑。

棚下有位大婶，手中没停下派发馒头的差事，却扯开大嗓门吼道：“搭把手？可拉倒吧！也不瞧瞧你们自个儿的手，有多脏！真不是嫌弃你们，反正这馒头也是给你们豫州难民吃，又不是给我们正阳百姓吃的，要我说，你们还是别添乱了。”

话糙理不糙！

赈灾小队，纷纷赞同点头。

可是，这话落在豫州难民们耳朵里，就变了味道。难民中有些人心气高，受不了被人这般冷嘲热讽，就这么隔着一道官兵的防线，双方当场吵翻了天。

“瞧不起谁呢？”

“就是，俺们手脏咋了？”

“对呀对呀，俺们就是想搭把手，分明是一番好意！你这妇人，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恶语伤人？”

……

“伤人？你是缺胳膊，还是断腿了？难道老娘说的不是大实话？”胖大婶也被激怒了，立马怼回去，引得周围的正阳乡民们连声附和。

“对对对，不识好人心！”

“北周人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婶子，狠狠骂回去！”

“对！我们大伙都支持你！”

“骂回去！让他们知晓知晓，我们南唐人的厉害！”

……

赈灾小队五百人，半点不肯示弱，纷纷助威；难民们用豫州方言，骂得那叫一个起劲。双方如两军对垒般，展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口水战。

西城门处。

胖妞嫌粥棚这边吵吵嚷嚷太闹腾，跑过去两边劝了又劝，可她单凭一张嘴，怎堵得住难民悠悠众口？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胖妞只得跑回林秀身边告状：“姑娘，别写了，你倒是去管管呀！”

“让二爷去。”

林秀头也不抬，只云淡风轻说了一句。胖妞眼睛一亮，立马跑到对面找徐主簿。

“凭什么让老夫去？她怎么不去？”

徐主簿气得吹胡子瞪眼，满脸怒容：“岂不知老夫与你家姑娘打了个赌？她若是输了，便要将‘正阳县印’交由老夫代为保管。你这丫头，却来哄骗老夫去劝架，耽误老夫的时间，好让你家姑娘赢了老夫吗？当真是其心可诛！”

打赌？还有这一出？这谁知晓？

胖妞好奇问道：“敢问二爷，和我家姑娘打的什么赌？”

“问她去！”徐主簿这臭脾气，难怪不招人待见。

“想问我家姑娘？想的美！”胖妞嘴里撂着狠话，整个人却如霜打的茄子，慢吞吞走回林秀身边，委委屈屈唤了声：“姑娘……”

林秀笔下刚好写着一个新竹牌，牌子上是：寅486。

486……这鬼画符……看不懂啊！

她将竹牌递出去，又接过后面那人的旧竹牌，继续下一位。在她收回视线之际，眼波微转，瞥了胖妞一眼。

只一眼。

胖妞刚还蔫蔫的无精打采，瞬间就斗志昂扬。身为林秀的贴身婢女，自幼一同长大的情分，胖妞很容易就领悟了林秀无声传达的意思：徐主簿，他赢不了！

至于，粥棚那边吵翻了天……

心宽体胖的胖妞，安安心心继续给林秀研磨。姑娘都不担心，她一个婢女，干嘛咸吃萝卜淡操心？又没真动手，由着他们闹去便是。

日西沉，月初升。

八月十六的月亮，格外圆。

难民尚未全部登记完，没关系，挑灯夜战。严格说起来，在徐主簿那边的队伍，才算是规规矩矩登记，竹牌上写明姓名籍贯。

字多烦琐，所以速度才会慢许多。

林秀只在竹牌上写几笔“鬼画符”，草草了事，速度自然快些。

关键是，没人看得懂啊！谁也不曾想到，不久的将来，有人会主动用利刃描摹牌子上的鬼画符，生怕墨迹消失。甚至于，有很多人誓死守护这枚竹牌！

——竹牌上疑似“鬼画符”的字，成了很多人的代号和名字！！！

深夜时分。

林秀这边队伍的所有难民，率先完成登记任务！她抬头朝对面看去，徐主簿那边还有不少病患尚未发牌。

她也不去帮忙。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甩了甩酸麻的右手腕。

刚一抬眼……

被点名的十二人，正眼巴巴盯着她看，人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哦，差点把他们给忘了。

“可知为何单单把你们留下？”林秀忽然发问。

十二人神色各异，无人作答。

林秀重新落座，提笔继续在竹牌上写字，依次为：子1、丑1、寅1、卯1、辰1、巳1、午1、未1、申1、酉1、戌1、亥1。

“这是……啥意思？”某壮汉满头雾水。

“你傻呀！这么明显。”某秀才眼光独具。

“到底啥意思？谁解释？俺是个大老粗，咋就看不明白呢？”

“当然是给咱们发牌。”

“真的假的？这么说，俺也能喝上热粥？”

某秀才不作答，只翻了个白眼。桌上明明白白摆放着十二个按地支写好的牌子，而被点名的他们，不多不少恰好十二人。其中，女子仅三人。大约是……这位女县令，对她们另有安排。

十二人的眼睛，一个个发着光。

耐心等林秀写完，又一一发到他们手中，这十二人有欣喜若狂者，有激动万分者，也有痛哭流涕者……仿佛拿到手的是什么了不得的稀世珍宝一般，人人捧着如同珍宝。

得来不易啊！

谁又能明白他们十二人的心路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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