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们不饿吗

林秀开口：“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望诸位牢牢记在心里。自今日起，你们就是各队队长，可自行在队员中挑选身强体壮者，负责约束队员。凡不遵守本县律法者，一人犯错，全队驱逐，绝不容情。听明白了吗？”

啥？他们……是……队长？

约束队员？

一人犯错，全队驱逐？

十二人面色惊疑不定，像是集体傻眼了，一时竟无人回答。

林秀愕然：“没听明白？那我再……”

“明白！俺听明白了！”

“明白！明白……”

一人回过神，急忙作答，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连声回应。反正先答应就对了，不答应怕他们几个人没馒头吃啊！

“你们随我来。”

林秀点了点头，转身朝城内走去。

十二人犹豫了下，便跟了上去。落在后面的一位妇人，很是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粥棚……她还没吃呢。

胖妞憋着笑，尾随而去。

林秀带着这十二名队长在正阳县城西，走了一大圈，一一指明分给各队的临时住处，其中大部分是空出来的百姓家宅，小部分则是临街空铺。

——让出半座城，可真是豁出去了！

“看到县衙了吗？”

“以此为界，任何人不可越界。”

“粮食，就存放在县衙粮仓。目前，暂够吃三日。各队队长，约束好自己的队员，大家互相照顾，凡有病者就去请大夫及时救治。”

“同时，也要心中有数。既然已领了本县的主牌，便是本县的子民，今后在本县安家落户，也要如同本县百姓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要不违反律法，正阳，今后就是你们的新家。”

“你们十二人，能做到吗？”

林秀的话，十二人听得惊疑不定。见她回身望着他们，十二人连忙点头，算是……一种承诺。

其实，心里不免有些打鼓。

他们十二人……真的能……约束好自己的队员吗？每队可不是几人，而是整整四百多人啊！

“敢问……县令大人……我等何时可进城？”有位书生壮着胆子发问。

林秀答：“三日后。”

“为啥？”

某壮汉心中疑惑，脱口而出。话出口，才觉不太妥当，想要收回已是不及。

“因为……难民太多。”

林秀的回答，让十二人同时缄默了。

是啊，难民太多，远超正阳县百姓两倍之多，若全部放进城，而他们十二名队长又约束不力的话，后果，谁来承担？收容难民的女县令吗？

那她真是太冤了！

豫州书生率先表态：“晚生定当竭尽全力，约束好队员。”

“县令大人放心，俺也保证！”豫州壮汉不甘落后，一拍胸脯，掷地有声，就差当场发个毒誓。

豫州妇人却唯唯诺诺问了句：“这……咋约束？俺怕没人听俺的。”

书生出谋划策：“这就好比，天子住皇宫，士兵守城门，城内百姓为何能相安无事？只因有衙门，有衙役，每日巡逻。”

“你这穷酸，能不能不咬文嚼字？俺们听不懂。”某壮汉听得火大。

那妇人也怯懦地说：“俺也没听懂。”

书生便是丑队队长，他无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每队不是有四五百人吗？从中挑选百名身强体壮之人，另组一队，负责每日巡逻……”

“哦，原来如此。你早这么说，俺不就懂了。”壮汉便是寅队队长。

“这样行吗？可，俺那一队全是女子。”那妇人便是女子队队长。

“怎么不行？女的咋了？咱县令大人不也……咳，俺说行就行！选几个凶悍的、力气大的不就行了。”

末三队队长齐声反驳：“俺们那队全是老弱病残……人数也比你们少……”

……

林秀主仆二人站在旁边，瞧着他们商议对策，也不插话。婢女胖妞倒是听得频频点头，认为那书生的提议很有道理。等他们商议的差不多了，林秀才凉凉开口。

“你们，不饿吗？”

饿！饿啊！能不饿吗？眼看着队员们早就喝上热粥了，可他们只能陪着女县令在城中绕来绕去认路，谁不是早就饿的前心贴后背了？可女县令没放话，他们也没那胆子自行离开不是？

“去粥棚吧。”林秀终于放了话。

十二人互相看了看，某壮汉率先朝城门外跑去。

其他人偷瞄了瞄林秀，见她也迈开步子，这才敢离开。起先还跟在她身后，后来便不管不顾，撒开脚丫子一窝蜂跑了。

“什么人嘛？听到吃的，一个比一个跑得快。”胖妞愤愤不平。

“要不，饿你三天试试？”林秀调侃。

胖妞认真想了想，圆圆的脸庞染了一丝感伤：“奴婢打小就能吃，一顿不吃就饿的受不了。当年，若不是我家穷的揭不开锅，爹娘怎会把我发卖？饿三天？那可不行！求姑娘放过奴婢吧！”

林秀轻叹，抬头望了眼月色。

胖妞小心翼翼问：“姑娘……是不是又想老爷了？姑娘放心吧，有贵叔在，肯定会好好安葬老爷的。那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姑娘莫要忧思过度，还是……想开些。”

林秀转移话题：“有贵叔的消息吗？”

胖妞心头一沉，轻轻摇了摇头。

十日前，林家途径丰乐县，遭遇难民暴乱，丰乐县衙被洗劫一空。

林文渊为此命丧当场！

林家管家，王贵，自愿留下为其安葬，自此已过去多日，仍然未曾有半点消息传回。

怕是……

林秀极力克制，才没让泪水夺眶而出。

一天滴水未进，她的肚子早就在唱空城计，可城外还有那么多难民，无处安身，她哪里有心思进食？

八月十六，又是多少难民的不眠之夜？

真不知，远在东京的北周天子，当真睡得着觉吗？豫州境内的北周将士们，当真就睡得着觉？寿州知府，若得知自己管辖的地界，凭空冒出来上万难民，又能否睡得安稳？

——这乱世，遭殃的始终是穷苦百姓。

明明可以紧闭城门只求自保，可林秀不愿见死不救，偏偏选了一条冒险的路！父亲的言传身教，不允许她对难民视若无睹，更不允许她置身事外，可她内心的担忧、恐慌、无助，又能说与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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