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382号，是我每天必抢的座位。

它位于图书馆二楼，左边是一整片玻璃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楼下来往的同学——或是神色匆匆地赶来，或是满脸惬意地离去，或是三五成群地嬉闹，或是形影不离地亲密。我实在爱死这个位置了，只要稍微转下因久坐而僵硬的颈椎，就能俯瞰到从食堂到图书馆门口的一大段路，我不知道路上的人怀揣着什么目的到来，更不知道他们收获了什么然后离去，我只是喜欢从这个上帝视角中去捕捉一些信息，就像现在。

前往图书馆的拐角出现了一个身影，立刻抓住了我的目光，我看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这个方向，未觉察中就已经走近，我知道她并无急事，她平常就走这么快，若真急切，她会小跑起来的——有一次她应该做核酸，我明明看着药学院的检测时间要过去了，她还在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书，忽然似有所觉，连看了下时间，然后我就看到了她一路往回小跑。

一个做事既争分夺秒，又心无旁骛的人，难免会在一些别的事情上有所疏忽，她的书柜里除了一大摞书之外别无他物，再看她背着一个黑色小皮包的拉链严丝合缝，里面绝对放不下一把雨伞。

我把眼神收了回来，余光瞄着，果然她在这时抬头向我这边看了过来，并不是看我，是在看383号座位，看到这位置没人应该就放心了。现在正是开学一个月的时间，大一的同学因疫情在3月才到校报道，有很多还不知道图书馆需要先网上选座，碰到自己选的座位被占并不稀奇。

再看她时，已到了图书馆门口，只能看到她的背影了。回过头来，我稍稍坐直了些，左小腿略向前伸，右小腿略向后收，拿起笔来，抄写起面前这本《动机与人格》中的句子，心里却默念着时间。她几乎从不在路上停留，也很少和别人交谈，每次从门口到我前座的383号座位的时间几乎固定。我数到60还没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便知道她去二楼另一侧的水房接热水了，我早些时候去接水时就看到她的白色保温杯，正放在水房里的一张专门存放杯子的柜台上。数到90也没声音，那必然是去了水房隔壁的卫生间，再数下去就能知道她如厕的时间，还能推断出……

收起这多少有些变态的想法，也不数了，我抄写着：“为了避免对人性失望，我们必须首先放弃对人性的幻想。”

笔尖未落，轻轻的，似乎带有某种韵律的沙沙声响起，这是地毯和鞋底在一次次交汇和分离中产生的，她的步频决定了二者纵然很有规律地相见，但每一次都是浅尝辄止，好像它们总是在一起，但好像又根本没有关系。

她提着一个水杯过来，从书柜里拿了些书，诸如《临床药理学》，《内科学》之类，都是我很不愿意看的医学书籍，看起来有近十本，每一本都如路上的地砖大小，摞在一起实在不像她这样纤细身材的人能够搬动的，可每一次都让人产生错觉般地看到，她费力地将这一摞书搬到我前面的383号座位上，这总能让我想起坚韧的蚂蚁能扛起重于自身几十上百倍的重物。

她距离我不过两米，背对着我坐下，能看见她深棕色的披肩发完全遮住了脸颊，恰如熟透了的栗子。她还是穿着一套黑色的外衣裤，外衣背面印着一个古典的鹰的对称图案，像是一个图腾，被各种颜色点缀着，能看到鹰的三角形的头颅和两个展开了的翅膀上端，鹰的下半部分则是被椅背遮住。她从风风火火转入全神贯注，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上一秒她还在健步如飞地赶来，下一秒她已经进入了沉浸式学习之中。我出神地望着她，想象着她的栗色披肩发的里面，正是一只俊美的鹰的头颅，鹰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面前的猎物，眼神中充斥着坚定和深邃，渐渐的，我的世界中只剩下这一只五彩的鹰，她的翅膀挥舞着，先在高空中盘旋，后又俯冲而下，她的迅疾是其他鸟儿远不能及的。

我深呼一口气，从想象中脱离出来，转头看向外面的天色，晴空万里，一点也没有风雨欲来的架势，再打开手机确认，晚七点以后会有大雨。天气预报不见得准确无疑，我不再想，开始专心致志地做起摘抄来。

这样的情形已经发生了一个月，从这学期第一天我见到她开始，每日如此——我早七点半随图书馆开门准时入馆，而她会在八点左右出现在我的视线内那个拐角处，然后便是看书，午饭，看书，晚饭，看书，然后在晚九点十五闭馆音乐响起时，她走后，我也就离开了。我来，她来，她走，我走，周而复始，一次次的交汇和分离……悸动和感伤并不会被时间削减，一切的感受历久弥新。

泡在图书馆的时间是理不清的，只能感觉到周围越来越昏暗，以至于无法看清书上的字迹了，我从书里的世界中钻出来，四下看看，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还在我前面的座位上坐得端正，戴着耳机，看着平板电脑上的网课。我揉揉眼睛，知道自己应该转移阵地了。

二楼人文阅览区，这个位置有两个好处，一是在窗边，二是单人座，但坏处是这里的灯光很昏暗，晚上就不能在这看书了，我拿起手里马斯洛的这本巨著，径直走向书架，这几排书都是心理学类，我每晚都会背靠着一个书架，脚蹬着另一个书架的底座，坐在两排书架之间继续看书，书架上方的灯可以提供足够的照明。我若是偏一偏头，就能看到平行于书架的右侧的383号座位，她总是坐得笔直，左小腿略向前伸，右小腿略向后收。

“轰隆！”

我感到右边昏暗的阅览区亮了一瞬间，转头看时，已经不亮了。她好像也被惊醒，正看向窗外，隐约能从窗外听到喧嚣的风声，细听还有雨滴落在地面的啪嗒声。

果然下雨了啊，我想。

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一刻，再看她时，已经没了那个沉浸的状态，也许她在祈祷雨一会能停。我看了看四周，已经完全没有人了，也许大家都晓得这会要下雨，所以都提前回了宿舍。

可这风雨不解人意，愈加张狂。在狂风骤雨的大帷幕下，她单薄得像一条细长的柳叶，我无法想象她还是孤傲的鹰，她应该叫人帮她送一把伞，或者是干脆叫人来接她，可我感觉她不会这么做。

她扭过身来，向我这边扫视一圈，中途我感受到了她的眼神，我确定她看到我了，只是没有在我的身上停留，想必她也看到了我桌子上的雨伞，这是把小雨伞，覆盖不住两个人，

即使她是单薄的柳叶，即使柳叶紧贴在我身上也不行。

我站起身来，回到座位上，假装继续看书，其实已经昏暗的看不清字。

她还在座位上戴着耳机听课，我就在她后面等待着。

我在等她开口。

外面的风雨略显平静下来，也不过是从暴雨变成了大雨。在这种奇异的气氛下，一等就是两个小时，时间来到了9:15。

悠扬的闭馆音乐响起，这调子看似缓慢，实则在催促你赶紧离开，在这音乐的节奏中，我和她收拾起来东西，然后跟着她一路下楼，距离不远不近。

快到门口时，我见她站在门内，门外就是大雨瓢泼。我深吸口气，快步走上去问道：“你没带伞吗？”

她转过身来看我，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起……”

我话音未落，就看到她眉眼之间的变化，眉头略皱，眼神闪躲，嘴唇抿起，双拳紧握，更何况她上身微微后倾，略后退了一小步，抗拒之态一览无余。

我当即改了主意，把伞递给她，说道：“这伞给你，我楼上储物柜里还有一把，我上去拿，顺便再去趟卫生间，你先走吧，一会大爷该来赶人了。”

她愣了一愣，而后眉头略微上扬，接过伞说道：“谢谢，我明早来的时候给你”

这是我一个月来第一次听到她说话，她的语速不紧不慢，音调不高不低，响度不大不小，音色也比较中性。

我冲她点点头，就快步往楼上跑去，行至楼梯口，我透过窗户看到她已撑起了伞往外走，就直接坐在了楼梯上。

这个时间再叫人来救我恐怕也太晚了，我看向窗外，这情景就好似我的内心一般，既有保护了她的喜悦激动，也有一些苦楚。想起刚才的那个紧张抗拒的表情，我轻叹口气，想着这时候她差不多已经走远了，就起身向楼下走去。

打开门，一股冷意扑面而来，风声雨声不绝入耳。

我咬咬牙，把书包顶在头上就向风雨里冲去，刚跑了几步我就愕然站住，转身看向另一边，雨水不停地拍打在我身上，我却浑然不觉。

就在图书馆门口不远的死角处，她撑着伞亭亭玉立，嘴角微微扬起，不撑伞的那只手向我挥手。

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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