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382号》艾可little/著, 本章共3560字, 更新于: 2023-02-21 18:22

美国人类学家爱德华·霍尔提出了四种人际距离，其中从45cm到零距离是亲密距离。我从来没有想过会和我的观察对象在亲密距离内有所接触，但昨晚的伞下，我甚至偶尔能蹭到她的肩膀。

我叫钟英，是这个世界的旁观者。

最近一直在医科大学图书馆二楼人文阅览区的382号座位上进行观察，这个位置视野宽阔，阳光明媚，观察之余还能看看书，最重要的是我的一个重要观察对象就在我的前座学习，我承认我确实对她的关注有些过分。

但我一直没想过和她有除了我主观的心理和行为之外的交往，因为我只是个旁观者。包括之前她做核酸要迟到，这些事我都没有加以干预。而这次，我选择了把伞给她，是因为我不能看着一个女孩子在风雨里独自支撑，这好像是个完美的理由。

最开始我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很刻苦，每天都废寝忘食地学习，后来对她越来越感兴趣，她实在是一只美丽的鹰——迅捷，坚韧，深邃，孤傲。

这实在是一个令人着迷的女孩，我每天都因她的存在而悸动，但在昨晚的暴风雨中，我又看到了柔软，脆弱，抗拒，紧张。我似乎在这个特定情境下，触及到了她的内心深处。之后她戳穿了我的拙劣表演，更让我难以看明白这一切了。

她究竟还是不是我追求的那种存在？

医科大学校内有一片海滩，因海浪平静称为平潮滩，上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处平台，我此时正独立于此，海风迎面，草木芬芳，左可眺望大海之广阔，右可领略群山之巍峨。

右脚蹬地，劲力行于腿，转于腰，发于右拳，同时收回左拳，呈掩手肱拳式，随后上步做金刚捣碓，周身放松，虚灵顶劲，气沉丹田。

收势之后，背上书包，一路小跑到食堂吃早餐。

我每天清晨都会背着书包带着剑袋到后山站桩，然后做一些八段锦，五禽戏之类的气功，随后练一练太极拳和太极剑，看准时间，七点准时去吃早餐。

今天是周日，和昨天一样没什么人，即便是周一到周五，也少有人七点就来吃早餐，因为八点半才上第一节课。

我走向一家专卖早餐的窗口，阿姨隔着老远见到我，冲我喊：“来了啊，老样子吗？”

我挥手应了一声，走到窗口时，阿姨已经把一个托盘放在我面前，盘上有米粥，鸡蛋，包子等等堆得满满当当。

我付了款，道了谢，就端着托盘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大快朵颐。一大早的运动让我食欲大开，正剥着一个鸡蛋时，眼见到那女孩从右前方的电动扶梯上出现，她略一撇头，和我的视线在空中相交了一瞬，她好像完全没看到我似的，径直走向旁边的一家咖啡店，在柜台直接取了一杯，看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订好了的，她每天学习那些晦涩难懂的东西，也需要咖啡提提神吧，我想。

但我没想到的是，她竟然快步走来，一杯咖啡摆在我面前。

“昨晚谢谢。”

“啊，没事没事……”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去那家窗口买早餐去了。

我看着这杯咖啡，上面的标签印着：生姜拿铁，热。碰了一下，还有些烫手，看来是刚刚做好的，预定在这个时间拿。

我直接把一整个鸡蛋放在嘴里，大口嚼着，嘴角泛起笑意。

她每天八点准时到图书馆，每次我都早已坐在了382号座位，那么很容易推断出我是在7:30开馆时入馆的，所以她就知道我早餐时间是七点多，今天她比往常早了半个小时，而且早就订了这个时间来取咖啡，就说明咖啡确实是订给我的。

这家早餐经济实惠还好吃，人不多的时候大家都会选择来这里吃，我一边喝了口咖啡，一边看着她端着一个包子，一碗豆浆走过来。

吃的真少啊，我想。

平常我绝不会喝咖啡，是因为不喜欢用外物影响自己，但眼下这杯实在有着不寻常的味道。她走的很快，但是碗里的豆浆却异常平稳，我看着她从我面前走过，然后又走了一段距离，在和我隔了两张桌子的位置坐下。

果然啊，我呼了口气，又喝了一口，入口微甜，咖啡的香气很足，比我想象中要好喝不少，而且完全没有姜的辛辣，我一怔。

为什么是生姜拿铁啊？

我用余光看了看她，她已经快吃完了。那把伞确实挺小的，昨晚我撑伞和她同行，两个人一路上一言不发，她几乎没怎么淋到雨，她应该是知道我淋了不少雨吧。摇晃着手中的咖啡，这咖啡色和她的发色有些接近，感受着咖啡的香气和手中的温暖，一时间有些恍惚。

我定定神，将手里的咖啡一饮而尽，起身看她：“咖啡很好喝。”

她没说话，也没看我。

我背上书包，端起托盘，走向餐具回收处。

七点半刚过，我准时来到了二楼人文阅览区，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想起她每天早上费力地搬书，我走到她的书柜那里，把她的书从书柜搬到了383号座位上，刚一回头，就看到她直直地走了过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和她擦肩而过，各自坐下。

我这么一个精于算计的人，竟然忘乎所以了。我看着她背后的鹰图案，当时她都快吃完了，而我又发呆，又搬书，想起她那坚韧的模样，我竟然全忘记了她就在我身后，也许她看到了我站在原地愣神，又看到我搬书，她什么时候到的？看到我愣在原地了吗？

我甩甩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纠结了？甩去这些无聊的想法，我抄写着：“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求人不求备，妾愿老君家。”

人无完人，确实如此。但我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得更好，很多事业都有可能因为外界的干扰而失败，唯独我的内心，或者说我的灵魂，不会因为外界的任何力量而被污染，它只会受我自己的影响，我的主观世界，我的认知体系，我的精神力量，都只属于我自己。

他们可以欺凌我的肉体，可以败坏我的名声，但永远也无法对我的人格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能够影响我的，是眼前的这个女孩。

她孤傲，深邃，迅疾，坚韧，聪慧，这些美好的特质集中在她的身上，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只俊美的鹰。我看着她的背影，不自觉地，左小腿略向前伸，右小腿略向后收。

午饭后，我漫步于林荫小道中，天空正中那轮硕大的太阳，驱散了些仲春时节的凉意，微风习习，吹得两旁的柳叶甚是袅袅，让我想起雨夜中单薄的女孩。

转入海边的人行道，单薄的女孩突兀地出现了，她就在我前方款款而行，我第一次见她如此优雅，和那只俊美的鹰毫无关系，更像是高贵的天鹅，她戴着耳机，手机拿在胸前靠上的位置，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慢行。

我也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但即便是慢到动作变了形，仍在不断和她拉近距离，眼见着我离她越来越近，我看到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好像在说着什么，应该是在和别人视频，那她为什么和这人视频时如此优雅呢？这明明不是她平常的状态。不经意间，我已经和她近在咫尺，若再离她近些，她即便戴着耳机也会发现身后有人的，这时间，我从旁快步超过她也不是，继续在她身后跟着更不是，一时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不得不停在了原地，看着她慢慢向前走，竟产生了一种跟踪的感觉，可回图书馆的路只此一条，如果原路返回还要绕一大圈，而此时，我显然更加关注眼前的这个女孩，她究竟在和谁视频通话？她为什么在这人面前故作姿态？突然有了一种想上前看看她的手机屏幕的冲动，我深吸口气，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

走到体育馆时，她很突兀地转向另一个方向，那不是回图书馆的路。

图书馆已经矗立在右前方，可眼下她转向了左前方，那边是一座荒凉的山，我记得那里有一个废弃了的操场，上面已经长满了茂盛的杂草，整个操场都找不到让人落脚之地，也没人管。山的另一边是个药园，那里种满各种草药，是不允许随意采摘的，平时也没有人来，所以说这座山比较荒凉，我叫它荒山。

如果刚才跟在她后面算是同路，那么这时候继续跟着就真是跟踪了。我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也向荒山那边走去，时间在这一段路程中被无限放慢，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和她已经到了药园。

她停住了。

正站在一块大石头旁边，石上刻字：百草园。

没来由地，她在我前面不远处冲手机大喊了一声：“我不想要！”

这一声歇斯底里，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她蹲了下来，一边抽泣着，一边说着些我听不太清的话，只能听到一些理想，控制，逃脱，未来之类的词汇。

我的心好像也在随着她的语调颤抖，不由自主地向她走去，直到她身后两米的位置，我突然惊醒，这个距离正是在图书馆前后座的距离。

她这时已经结束了视频通话，有所觉察地起身转了过来。白皙的脸颊上满是泪珠，泪眼婆娑地看着我，我一时间无语凝噎，不知所措。她染泪的双眼不知看不看得清我是谁，只见她惊慌地后退半步，转身就跑。

我伸手想要喊她，声音也没能发出来，更不敢去追她，怕她受到更大的惊吓。

我站在原地，见她跑远，看着旁边刻着‘百草园’的石碑，似乎能闻到周围的药草气息，她饱含泪水的双眼隐约还在眼前，她的那句‘我不想要！’还回荡在我的耳边，经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