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翌日，二楼人文阅览区。

我把她的书从书柜搬到383座位上，就看到玻璃窗外的拐角处出现了她的身影，穿着洁白的长裙，洁白的鞋，没有背包，步伐缓慢，优雅得像一只白天鹅。我看了眼时间，还不到7:40。

这是一个多月来第一次见她穿裙子，而且她怎么来这么早？刚才在食堂也没见到她，她是在别处吃了早餐？又或者是她没吃早餐，就直接来了？

我看着383号座位上的那袋面包，没有开封，也许她是想来吃点面包当早餐。

她来了，我听到了沙沙的脚步声，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带着一阵香风，她之前是没有这么沁人心脾的香气的。我细细地嗅了嗅，不是洗发水或者沐浴露的气味，而应该是香水或者香氛之类。

这只白天鹅轻盈地扶裙坐下，一举一动尽显着优雅，高贵和柔美，若不是熟悉的深褐色披肩发，我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女孩正是之前那只俊美的鹰。

我出神地看着她，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虚幻还是现实，我见她坐了一会，从怀里拿出手机，灵动地操作着。

“嗡嗡”

我的手机振动了一声，打开一看，是图书馆公众号的消息推送：有一位同学向你递了一张小纸条，点此查看。

‘小纸条’是微信图书馆的一项功能，社恐人士福利，不必面对面接触就能传达信息给指定位置的同学，内容会被审查。

383号座位的同学向你递了一张小纸条：谢谢你给我搬书，以后不用了。

她站起身来，把桌子上的一大摞书分成了五小摞，每一摞只有两三本，她抱起一小摞书，缓缓地放回她的书架里，然后折返，再抱起第二摞，直到全部放回。

眼前的景象就像一幅画，美得不可胜收，我却有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这一切都不应该出现。但是周遭的香气，她的一举一动又是真真切切。

我游离在虚幻和现实之间，看到她在书柜那里伫立，那是她久坐之后站一会的位置，她在那里看书或者听网课。我还记得她站在那里，左腿支撑一会身体，就换右腿支撑，偶尔会用手把栗色头发挽到耳边，每每这时候我都能看到她的侧脸。而这时，她的侧脸更加精致，应该是化了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化妆。

许久，她回到383号座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双手拄着膝盖，微微弓着腰，两条小腿向后收起，整个人像是在承受巨大的压力。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身来，把那袋面包放到了我的桌子上。

她离开了，没带有丝毫的眷恋。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没有见到她。我望着前面的座位，偶尔没人，偶尔有别的同学来学习，但就是见不到那个身影。一个多月的习惯带来的惯性是强有力的，突然的变化让我体会到了怅然若失的感觉。

她应该不是那天被我的跟踪吓到的，毕竟她第二天来了，而且还给我发了小纸条。这一切应该和那天的视频通话有关。

她是和谁视频？说了些什么？是什么让她喊出了‘我不想要！’？她不想要什么？为什么她在那个人面前表现的那么优雅？为什么她的变化那么大？为什么突然就不来图书馆了？

各种问题在我脑海里交织，逐渐的变成了一只深邃，迅捷，坚韧的黑鹰，又突然化作了一只高贵，优雅，柔美的白天鹅。或是大步流星，或是款款而行，或是伏案深思，或是亭亭玉立……一俊鹰一天鹅，化作一黑一白阴阳鱼，在我面前盘旋着，形成一个太极图，太极不停地转着，让我一阵眩晕。

我埋头趴在桌子上，什么都不去想，过了一会感觉舒服了些，就把书合上，向食堂走去。

咖啡店。

柜台上的兼职女店员见到我，笑嘻嘻地问：“还是生姜拿铁啊？”

“对，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你这天天来喝咖啡，还只喝这一款，你就不试试别的口味？”

我笑了笑，没搭话。

“你还真是情有独钟，稍等一会啊，马上好。”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听着室内播放的优美的音乐，很快就沉浸其中，不知觉间竟然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被拍醒，店员笑嘻嘻地说道：“你的咖啡好了，我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刚才那杯凉了不好喝了，我又给你做了一杯，你还没醒，我只好把你叫醒了。”

“啊，对不起，实在太麻烦你了。”

“别这么客气，我做了两杯，你给我两份钱吧。”

“啊？”我一时愣住了。

“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十分夸张，“你还当真了，你这人真有趣。看你困的迷迷糊糊的，我开个玩笑给你提提神。”

我干笑两声，看到店员笑嘻嘻地去干别的工作，就端起咖啡，慢慢地品着。咖啡的香醇在我唇齿间流动，我总会在这时候想起给我端来咖啡的女孩。

我摇摇头，将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就走去教学楼准备上课。

在后来的一个月里，我也只是陆陆续续地见过她几次，一次是她中午到图书馆带了一个大背包，把她的书都装了进去，然后费力地背了起来，我上前想帮她，她只是冷冷地说了句：“不用。”

还有几次都是在教学楼，食堂或者路上，她每次的衣着都不一样，每一件都显现出高贵优雅的气质，以及生人勿进的冷淡，我却再没有见过那件鹰图案的外衣了。

我还是在规律地生活着，每天六点起床，运动，早餐，看书，午餐，看书，晚餐，看书，偶尔会去跑步，甚至每天的食谱都做好了计划，保证营养均衡。唯一的变化就是喝咖啡，从之前偶尔想起她感到头疼时喝咖啡，到现在每天都要喝一杯。这其实和我一贯的作风完全不同，我不会让自己变得不规律或者不健康，但终究只是咖啡罢了，我也没过多的在意。

四月底，清晨六点。

我从梦中醒来，睡眼惺忪地下了床，洗漱之后才感觉清醒一点，可是头脑还是有些混沌。这是个四人寝室，有两个还在呼呼大睡，另一个正在复习《心理测量学》。

我看着他的复习资料，笑道：“你这一大早就奋发图强啊？”

室友王梓回头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道：“没法子啊，这学期五门考试，一门比一门难，你看这么厚一大本，再不复习就等死吧。”

王梓和我都是心理学专业，但他比我小一届。

我按着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复习资料，嘿嘿笑道：“谁让你平时总逃课，现在倒是能起个大早了。”

“没你的毅力啊，大学刚来的时候，就看你努力的不行，还以为你是在装杯，没想到你就这么坚持了快四年了。”

我用力地揉着他的肩膀，他怪叫了一声，也没惊醒在床上睡得死死的两位。

“不过你最近啊，”他故意放慢语速，然后突然转过头来，盯着我的眼睛，一副严肃认真的嘴脸，突然又变得暧昧至极，用着及其油腻的语调说道：“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我眉毛一挑，摇头称否。

“噫——”他夸张地用头划了一条弧线：“我看你前段时间每天都油光满面，充满干劲的，最近又是失魂落魄，你看你看你，”他伸手指着我的眉头，“都皱成麻花了，是吵架了吧，我跟你说都是小事，吵一段很正常，过段时间又该如胶似漆了。”

他又笑了起来，表情很是滑稽，说道：“不过你确实也该谈恋爱了，这大学期间不搞个校园恋爱实在说不过去，怎么样啊，哪个院的？”

“真没有，你想多了。”

“不信。”

“真的真的没有。”

“果真？”

“当然。”

他突然变得很失望的样子，转过身去看他的复习资料，嘴里嘟哝着：“不对劲啊，你这状态的确不对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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