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控制自己的心理是一种能力，企图操控别人的心理那是在玩火自焚。”

高老师的话犹在耳边，我正是想要让艾可追求她的理想，这就是企图操纵她的心理。更何况我的说辞实在过激。

我不应该直接把真相摆出来的，可当时我还是没有忍住。我猛地把杯里剩下的咖啡喝光，对刘畅说道：“再来一大杯。”

“好好好，但你倒是说啊，咋回事啊，你是不是对不起人家女孩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揉揉额头，希望头痛能减轻些。自从上次艾可离开图书馆，我就开始犯头疼病，不喝咖啡就会头疼，喝了就没事，而今天是异常地疼。在咨询室门外时简直头痛欲裂。

“我上周才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啊？”刘畅更是不能理解了。

“那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算是吧。”

“好啊你！”刘畅从柜台走出来，怒气冲冲地走到我面前，瞪着我说道：“你是不是在那个屏风里调戏人家了？我看你邀请人家女孩就是不怀好意。”

我揉着额头，苦笑着道：“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是因为一些终极的人生问题。”

“啥？终极？”

刘畅回到柜台，给我拿了生姜拿铁，放在桌子上，撇撇嘴。

“你们这些人啊，我看都挺终极。生活就是这么简单，就非要把它描绘的多复杂，天天满口的人生啊，人性啊，你不终极谁终极？你越终极，我看就越不幸福。”

我听着刘畅朴素的人生哲理，头就不怎么疼了，喝一大口咖啡。

“你慢点，诶，刚做好的，烫啊！”

我看向刘畅，眼睛瞪得滴溜圆，后知后觉地惨叫一声，用手猛地向嘴里扇风。

刘畅连忙给我接了一杯冷水，快步递将给我。我一口气干了一整杯，才略好受些，看到刘畅在捂着肚子笑，她冲我竖起大拇指。

“哈哈！你可真终极啊！”

夜晚，阴云密布，窗外黑得仿佛能吞噬一切。

艾可，一定是经受了很大的痛苦，才下定决心顺从母亲意愿的吧，而我在对她的了解全靠推测的情况下，就草率地揭开了她的伤疤，还在伤疤上反复撒盐。

我是为了她的理想，还是为了我自己呢？

我一整晚都在想这个问题，我一直在追求完美的人格，为此我每天都过着及其规律和健康的生活，只是最近因为艾可，习惯喝咖啡罢了。我从来没有停止过塑造完美人格的努力。同时我也在不断地观察这个世界，还有这个世界的人，我看到他们人性中美好的部分，加以模仿学习，同时摒弃那些丑恶的人性。

我看到了艾可，看到了她的坚韧，深邃和迅捷，这是我远不能及的。我开始关注她，模仿她，但没想到，她突然就变了。我是出于好奇，亦或者是因为对她特别的关注，我正如她所说的，早已超出了主观的理解和推测，我开始渴望和她建立关系，甚至想要用自己的想法改变她。

我越界了。

看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让我想起了她深沉似水的眼眸。那冰冷的目光，像一把刀子，插进我的心脏。

王梓在我再三说了没事之后睡了，其他室友也睡了。我独自坐在床上，一边看着窗外的虚空，一边叩问着我的内心。

以前不论多大的事，我都不会熬夜。而这个晚上对我来说，注定是不眠之夜。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进窗户，也照在我的脸上，我猛然清醒。恍惚间，一夜就这么过去了，我洗漱完，也是第一次没有上山练功。

上午的课我又第一次睡起了觉，一觉醒来竟又到了中午。

时间的连续性好像被破坏了，我浑浑噩噩地去买了杯咖啡，喝完又要了一杯。

“别喝了。”刘畅瞪着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回到寝室时，王梓已经摆好了桌子，桌上放着些我平常绝不会吃的烧烤，油炸食品，还有一提啤酒。

“这是唱哪出啊？”

王梓咧开嘴，笑道：“我一猜你就没吃饭，给你准备的，咱俩喝一个。”

“我不喝酒，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梓坐在我对面，笑看着我。

我拉开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我实在是太想一醉方休了。

王梓打开一瓶，给我倒上，说着：“说说吧，说出来哥们也给你想想，有事别憋着。”

我深呼口气，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我越界了。”

“越界？界限在哪啊？”

“人人之间都有界限。”

“哦，你越过了那个女孩的界限？”

我点点头，接过王梓递过来的一串烤肠。

“吃点东西，别光喝酒，你受不了的。”

我接过吃了一口，这个味道我已经很多年没尝过了，对它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的路边摊。

真香啊，我想。三两口就吞下了肚。

“你慢点吃，所以说，你做了什么事？”

“哈哈，”我笑了一声，“你现在简直就像我的督导。”

王梓得意地一笑，说道：“咋？我还没资格督导你了？”

我和他撞了杯，说道：“就像她说的一样，我好像把她当做了小白鼠在观察，然后发现了她内心深处的秘密，这个秘密算是她难以面对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但是我……”

我一饮而尽。

“我把这个秘密在她面前说了出来，还指责她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

王梓听完，皱着眉头，两个人陷入了沉默。

许久，王梓猛地站起身来，高大得像一尊佛像。

“我必须问清楚一点，你把她当做小白鼠只是她说的，还是你也这么想？”

我被震慑住了，缓缓说道：“她不是小白鼠，我从未这样想过，我认为她是一只俊美的鹰？”

“鹰？”

“就是那种，迅捷，坚韧，深邃的。”

王梓看着我张牙舞爪地解释，突然一拍桌子，哈哈大笑地坐下。

我被他笑懵了。

“我明白了。”王梓神秘地笑笑。

“你明白什么了？”

王梓平常大大咧咧，玩世不恭，但我知道他心思细腻，所以我才会向他请教。

“你喜欢上她了。”

“啊？”

我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不是——”

“你先别说话，”王梓把手掌竖在我面前，说道：“我问，你答。”

我点点头，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你说你观察她？”

“对。”

“多久？”

“从这学期开始。”

“每天？”

“每天。”

王梓得意地笑笑，自己喝了一杯。

“刚才听你说，你迫切地希望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对。”

“为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说道：“我昨晚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之前认为是因为她应该那样，而现在我知道了是我想让她那样。”

“你也知道这份情感出自于你自己啊。”

“情感？”

“对，你不会否认你自己的感觉吧。”

我咽了口唾沫，之前在图书馆，每天见到她的感觉，闭馆后分开的感觉，望着她背影的感觉，我给她撑着伞的感觉，看到她哭泣的感觉，看着空空的383号座位的感觉……

这些感觉，都好像从未消散，我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她沙沙的脚步声，又看到了她从那个拐角出现，看到她风风火火，看到她埋头苦读。

“你啊，每天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什么都追求完美，这世界上哪有完美的人？哪有完美的事？你太执着于这一点了。”

“我可以尽量做到……”

“得得得，”王梓摆摆手，“不跟你说这个，不管你对她是什么样的感情，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自由，但是要受到现实环境的制约，选择什么都是别人的自由，他只需承担选择那个东西的责任。说到底，你不该干预她选择什么，你不能认为别人的选择要符合你的价值观。存在主义的观点，还是你教我的呢，你怎么把它忘了？”

“是啊，我怎么忘了？”

“因为你不客观啦，”王梓哈哈笑道：“再牛的外科医生也不能给自己的亲人做手术，再牛的心理师也不能给亲人做咨询。在这件事上，你早就丧失了正确的判断了，你想一想，你在说出她的秘密的时候，你有用心理师的规范要求自己吗？你有时刻注意移情和反移情吗？你是不是把以来访者为中心都忘记了？”

“我没把她当来访者啊。”

“那你把她当什么了？”

“当……”

我瞠目结舌。

“你没谈过恋爱，你这人还轴得很，在感情上迟钝也很正常。”

我和王梓撞了杯，清凉的啤酒入肚，我感到一阵眩晕，我终于认识到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它一直摆在我面前，我却一直视而不见。

脑袋里迷迷糊糊的，王梓给我讲他追女生的秘诀，一会是神秘兮兮，一会又得意洋洋。可我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是吃了点东西，又喝了些啤酒，就不省人事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深夜了，我扶了扶发痛的额头，去卫生间方便了一下，回来躺在床上想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渴望完美的人格，为此，我观察过很多具有美好人格特质的人，那时，我都仅仅只是观察学习罢了。见到艾可后，我就全身心地关注她，甚至开始和她接触，我发现了她的变化，我开始好奇她的秘密。在这个过程中，我从来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观察者，对自己的情感漠不关心，对自己的越界行为敞开大门。

当我发现她居然变成了截然相反的模样，我无法接受，开始头痛，只有喝着生姜拿铁，感受着手里的温暖，才能稍稍缓解。我知道，生姜拿铁，给予我的是心理上的依赖，它能给我短暂的，她还在的错觉。

我终究是错了，错的一塌糊涂。因为她放弃了自己的理想，我追求完美的信念，也开始动摇。我有了咖啡依赖，通宵达旦睡不着觉，吃了烧烤，喝了啤酒，上课睡觉，既不学习，也没练功。我长久以来的生活习惯，可以说完全毁了。

我也前所未有地，对完美开始绝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