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不知道昨晚是几点才睡着的，醒来时却已经到了六点半。

就连我一直以来的生物钟都被破坏了啊，我想着，支撑着身体起床。之前我都是六点起床，练功到七点，然后去吃早饭，七点半准时在图书馆开馆之际入馆。

现在都觉得无所谓了，简单洗漱了一下，我披了件衣服，就向外走去。

五月的清晨还有些凉爽，我漫步在大学校园内，这时候大多数同学还在睡梦之中，路旁的树枝抽出了新芽，黄花，红花，白花，紫花，各色的野花争奇斗艳。前面有一大片薰衣草草地，漫天的紫色和天空在远处相接。

我沉醉在花香之中，听着周围清脆的鸟叫声，向海边走去。

平潮滩上看海依旧是风平浪静，辽阔的海洋能包容我所有的烦恼，我经常一个人在海边，扔扔石子，心里对这片海说着些悄悄话。

这时间我放空了自己，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海岸上的长椅上，吹着海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把自己融入到这片大海之中，随着柔弱无力的波浪，将思绪飘向无尽的远方。

清晨的阳光圣洁得不含一丝杂质，它普照万物，代表着希望，温暖和力量。我扬起脸，直视着不算刺眼的骄阳，然后闭上眼睛，享受着太阳对这个星球上生命的无私的关怀。

我看了看时间，7:20。

我站起身来，准备去吃早餐，却又想到那一天午后，我正是在这条路上，跟着艾可，一路走到药园。

我突然想再走一次这条路。

一路上没遇到什么人，我快步走着，很快就到了药园。

‘百草园’的石碑还在远处。

我苦笑一声，继续向前走去，清晨的荒山被阳光照耀得熠熠生辉，像是在荒芜的地面上披上了一层袈裟。

我走到了荒山另一边的那个长满了野草的操场上，野草足足有半人高，是多年来无人看管的结果，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以前是个操场。

我正在野草的边缘行走，突然，一处野草被人掀开，从中走出来一个人来，吓了我一跳。

仔细看时，竟然是艾可。

我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艾可，她的表情和我没什么两样。

艾可先开了口：“你，你怎么在这？”

“我就散散步，你怎么？怎么从这里面？”

我指着茂盛的野草，一时间难以理解。

艾可看了看我，然后扒开了她出来那个地方的野草，可以看到里面竟然是一条一人多宽的小路。

我看看野草中间的小路，又看看艾可，咽了口唾沫，指着艾可说道：“你，你不会真是一只鹰吧？”

艾可看着我笑了出来。

我也笑了，说道：“这是通向哪里的？”

“没通向哪里，就是条路罢了。”

“这，你怎么发现的？”

“是我弄出来的。”

“啊？”

我看着这一条路，眼睛能看到的就足足有几十米。

“大一那会儿，这里的草还没这么高，我就每天早上偷偷地来到这里拔草，拔出一条路来。”她看着我惊讶的表情，继续说道：“这条路我几乎每天清晨都来走一趟，在里面静心一个小时。”

“多危险啊！”我惊呼着：“这里面不会有各种虫兽吗？”

“有的。”

她平静地说：“但也没多少，而且它们都是互不侵犯的，要说危险，人类比它们危险一万倍。”

我知道这个“互不侵犯”是在说我，有些尴尬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是每天六点半到这里待到七点半去吃饭？我是每天六点到海边练功到七点去吃早餐，怪不得啊，咱俩之间只差半个小时。”

她没接我的话，反而是问我：“你想进去看看吗？”

我看着野草之间的曲径通幽，再看看艾可，一时间有些紧张。

艾可直接走进这条羊肠小道，我摇摇头，收起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也跟着走了进去。

艾可轻车熟路地向前走去，我跟在她后面，身旁两侧都是半人高的杂草，越往里走，杂草就越高，一会就已经超过了我的身高，我突然产生了一种幽闭的恐惧。

我看着前面的艾可，她穿着一身长袖运动装，不紧不慢地走着，走一会还回头看看我，恐怕我走丢了。

“你跟紧我，这里面有不少弯道，我把它做成了个迷宫，只有我知道它的构造。”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无数想说的话，最后都汇聚成这一句：

“艾可，对不起。”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继续说着：“我不应该指责你，你选择什么都是你的自由，我不该用我的价值观去衡量你的行为。”

“你没做错什么，”艾可加快了脚步，说道：“前面就到了，相反，你说的很对，我那时只是不能接受。”

我一愣神，艾可掀开了一束野草，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空地，有一块三四米见方的大理石板，正摆在空地的中央。

艾可从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拿出两个坐垫，递给我一个，自己在石板的一边铺好坐下，我也有样学样，坐在她对面。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艾可没有化妆，在阳光的照耀下，她的深褐色头发像是发着金光，整个人如同神话故事中的仙女一般，我静下心来，听着她的讲述。

“有个小女孩，含着金汤匙长大，从小就养尊处优，被妈妈装扮成美丽的公主。可这个小女孩十分淘气，喜欢大自然，总是不听妈妈的话，去家里的花园里玩，总是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为此没少挨妈妈的打。”

“小女孩从小就见到家里来各种各样的大人，他们都西装革履，看起来高贵优雅。但是聪明的小女孩知道他们都是怎样的龌龊的人。她幼小的心灵就懂得了人性的险恶。”

“她的爸爸是著名的外科医生，常年不在家，从小到大见过爸爸的次数都数的出来。妈妈是一家大集团的董事长，妈妈的家族十分庞大，家族里的人都是为了争权夺利而存在，妈妈从小就给小女孩灌输着继承人的思想。”

“小女孩不喜欢听，总会在妈妈讲事情的时候跑开。小女孩的妈妈是个真正的女强人，家里的事，外面的事全都自己一个人操心，悉心照顾着小女孩。”

“长大些的女孩懂得妈妈的难处，尽量事事都顺从妈妈。唯独在高考的报考志愿上出现了分歧，妈妈想让女孩学经济学或者管理学，小女孩却钟爱药学。母女俩定下了约定，女孩大学学习药学，但毕业后就必须到家族公司历练。”

“女孩答应了，但女孩没想到，她是那么的热爱这个学科，她每天努力学习，终于得到了回报，她成功的被推免到心仪的大学的药学系。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她的妈妈，但是得到的却是‘我们早有约定’的警告。”

“女孩很痛苦，她想了一夜，决定不辜负妈妈的期待，她收起了药学教材，开始按妈妈的要求做事，努力地成为一个像妈妈那样的女强人。”

说到这里，艾可已经泪流满面。

我再也忍不住悸动的心，朗声说道：“艾可，你现在想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你想顺从理想，我就帮你想办法说服令堂，如果你想顺从母亲，我也会无条件地支持你的选择。”

她擦了眼泪，看着我的眼睛，突然绽放开笑容，像一朵带着露珠的白玫瑰。

“我和别人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一样？”

“这世界那么多人，你怎么就盯着我的事不放呢？”

艾可上身前倾，一双大眼睛瞪着我，我的心脏怦怦乱跳，脸上火辣辣的，我低下头，支支吾吾没说出个大概。

再看她时，看到了她狡黠的笑。

“我应该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揭开我的伤疤，那我可能真的会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了。”她偏过头去，说道：“其实我是想跟你道歉的。”

“道歉？”

“嗯，我不该说你是疯子。”

“对啊，我只是……”

“你只是个变态。”

我瞠目结舌，一时间觉得百口难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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