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方水土

那一方水土

在横断山脉腹地的小金谷中，弯弯曲曲的小金川河将一条自东向西的山谷劈为两半。峡谷底，一条小路紧贴着崖壁蜿蜒而上。虽然时值夏日，然而由于这里属干热河谷气候，因此降雨稀少，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偶尔才能看见在崖壁上几棵高山柏倔强的生长着，不过也因为持久干旱的影响，树叶一片灰白。

此时在峡谷的一侧，几棵养分充足的绿草偷偷的钻出地面羞涩的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在炎阳的曝晒下，只好再次将探出的头颅埋下。在这满是灰色的世界里，这几棵绿草就像是沧海一粟，被灰色的基调完全吞没。仿佛世间原本就是这样的一片混沌、一片凄凉。此时，一阵狂风从峡谷底卷过，夹裹着烟尘向两岸爬升。一会儿工夫，灰色的烟尘便在弯弯曲曲的峡谷中弥漫开来。而在峡谷的另一侧，因为属于阴山，阳光的照晒没有那么的强烈，因此土壤里的水分不容易被蒸发掉，使得所有的植物都有了生命之水的滋润。因此，在炎热的夏天里，满山的青松绿树苍翠依然，布满了整个山坡。在这个时节里，所有村寨的田间地头，耐旱的玉米苗也正在努力的抽穗，这点点的绿色，让这里的人们看到了希望。

年噶寨子就坐落在这条沟谷的阴山处。在整个峡谷中，它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在中国的版图里，如果你要找到它的位置，那比登天还要难呢。只能大概的指出它方位之所在。年噶是藏语的音译词，如果用汉语进行翻译，就是白鱼的意思。只是，当你在俯视整个年噶寨子时，目之所及处全是崇山峻岭的拢裹。寨子旁，只有一条小溪从山顶顺着沟谷缓缓的流下，溪流里除了漂浮着的一些树叶和摇蚊幼虫等虫豸外，再也看不见有生命的存在，就更别说有白鱼在里面游弋了。然而，当你细看年噶寨子，那一道凸起的山梁它就像是一条白鱼横卧在山腰，也许是因此而得名的缘故吧。不管怎样，它也是这条沟谷中的一份子，虽然渺小，但是缺其也不可。就像这里的人民一样，从没有去研究过这名字的由来，只是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始生活。不过如果缺少了他们，整个小金谷也因此会黯然失色。

从山脚到山顶上，一座座藏房顺着山脊鳞次栉比的排列着，每一座房屋外墙被涂抹成山川河流形状。乍一看，一户挨着一户，虽然看上去非常的拥挤，但是其排列却暗合风水，选址也是充分考虑了安全性，因为像这种山体，暗藏滑坡等地质灾害的危险。

第一章

已经有一个多月不见老天爷降雨了，哪怕是像一滴眼泪一样的水珠都没有。天边袅袅娜娜飘来的云朵还是那么的洁白，毫无杂质，在湛蓝的天空中晃晃悠悠的荡着，慢慢的融入到漫无目的漂浮着的云朵中去。

此时，年噶大头人旺曾老爷站在藏房的最顶端，手搭凉棚仔细地看着这些云团，再看看面前这块因为被天旱折磨的这片土地，情不自禁的长长叹了一口气。凭他多年的经验，他知道这些云团还形不成降雨的条件。看样子地里的玉米又要在这一天内受烈日的炙烤，他的心底不由得为这些已渐渐失去绿色光泽的玉米苗担忧起来。不过担忧也无济于事，因为年噶寨子周边的所有土地都是旱地，如果没有雨水的滋润，这些土地将颗粒无收。

“旺曾老爷，小头人达瓦丹增哭着闹着要出去玩，我们几个没办法劝阻，老爷你去看看吧！”小差巴（当差）阿玺站在坝子中仰起头眨巴着小眼睛恭敬的对老爷说。

“好，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哦呀”阿玺弯着腰低下头，双手向前平伸，屈膝向后退去。旺曾头人看着这位懂事的小差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忽然他好像想起点什么，连忙叫住阿玺，让他带小头人出去转转。

田野里的风都是热烘烘的，地坎上的草叶也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地里的玉米也因为缺乏水份的滋润，那长长的玉米叶也卷了起来，裹成了筒状。路旁的几棵树上，那叶片也懒洋洋的翻了个身，将叶的背面向上。从远处看，满树都是灰色。偶尔间，当微风吹过时，那叶片如被抽了筋的舞者上下舞动起来，那藏在叶背下少许的绿色，吝啬的让明晃晃的太阳看看后，又连忙翻过去。那夏日的绿色，也就在慵懒之中被快速抛洒出来一点而已。

小头人达瓦丹增跟着阿玺叫着跳着离开了自以为像牢笼似地官寨，那长期积压在心底的压抑也随之消散得无影无踪。在达瓦丹增的心底，那压抑主要来自于爷爷那张每天板着的面孔。其实，在自己的印象里，爷爷是一个和蔼可亲而且幽默味十足的老人，对家中的人都是一团和气，连那些在家中支差的差巴们都能随时感觉到家的温暖。在旺曾老爷家的官地里，旺曾老爷每天都会跟随差巴们一起到田间地头劳动，他就像差民一样什么重活都抢着干。在他眼里差民跟自己是一样的，拿他的话说那就是每个人都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的人，没什么两样。老人总是乐呵呵的，仿佛每天都有喜事在自己的身上发生。

然而就在一个月前，一件突发的事件却彻底改变了老人的脾性。一天，守备的信使骑着马来到老人家中，告诉老人，守备请他在十天后过去，有要事相商。老人从信使的话中知道了一个大概，要在所有的土地之中种上鸦片。老人将自己反锁在经堂里，一个星期后，老人走出经堂。仿佛一个在洞里打坐念佛的人大彻大悟脱胎换骨之后，又或者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经过死的磨难之后又活过来似的。经过了一场精神上的洗礼后，原本每天挂着的笑容仿佛被谁索取了似的，冷冷的面孔，仿佛罩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撅起的嘴都能挂上茶壶的把了”这是小头人达瓦丹增的第一感觉。从那之后，原先还和蔼可亲的老爷不见了，一点小事都会招来的是老爷无休无止的的责骂声。人们每天都只好在战战栗栗中生活，怕自己的一个错误举动会惹来旺曾老爷的雷霆之怒。尽管大家都非常小心，然而还是有几个差巴在劳作时不小心惹怒了老人，换来了老人的怒骂声，有一个差巴还为此挨了几皮鞭。这在旺曾老爷家可是破天荒地的第一次用刑，人们都被老人的改变而惊恐，每个人都只好将自己的动作劲量地放轻放柔。官寨里到处都呈现出难得的寂静，就连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头人达瓦丹增都再也不敢放肆地喊叫，其余的下人每天都只好在胆颤心惊之中度过。然而，老人心中的苦痛只有他一个人默默的咀嚼。

最后通牒

（一）祭祀中的回忆

一个月前的一天早晨，旺曾头人早早地起床，站在楼顶上，默默地注视着垭口处升起来的太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弯下腰，将双手轻轻地触碰地面，接着向前踢腿，头微微向后仰，使腿和身子在一条线上。待自编的健身运动完成后，老人微微喘着气，额角上也泌出细小的汗珠。阿玺悄无声息的站在老人身后，看着主人完成一整套动作后，连忙用双手捧着土白布做成的帕子递上去，老爷看了看懂事的阿玺，脸上绽放出满意的笑容。

“阿玺，你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如果达瓦有你一半的听话，那我就少操好多心了，唉，可惜达瓦太贪玩了，一点都不懂事。”老人用帕子使劲的擦了一下汗珠，又递给阿玺，脸上写满了对孙子的失望。

远处的山梁上，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一只布谷鸟站在随风摇摇晃晃的枝桠上，昂着头“布谷布谷”的叫个不停，有时候还会拍打几下翅膀。在“布谷”声后再辅以“嗬嗬嗬”的声响，仿佛是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小孩在大人的逗弄下发出的笑声。

“好啊，布谷鸟都在笑了，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旺曾头人自言自语地说，刚才心中的那一丝郁闷也渐渐消散在凉爽的空气中。

此时，太阳的余辉已慢慢的爬上了对面的山峰，如黄色的哈达将山巅围裹得严严实实的。也许是因为阳光的召唤，几只苍鹰从巢穴里飞了出来，借助上升气流在山顶上盘旋，就像是大山的忠实护卫执行着自己的巡山使命。

在嘉绒大地上，传说苍鹰是山神菩萨的坐骑，因此嘉绒藏民对苍鹰有着特殊的敬畏。旺曾大头人老爷看着在头顶盘旋的苍鹰，连忙双手合十，口中喃喃低语。此时差巴丹巴左手提着一捆柏树树枝，右手端着一个石质的容器，笨拙的从独木梯上爬了上来，石质容器里盛满了从锅庄房火笼里取出的炭火。小丹巴来到头人的面前，将手中的柏树枝放在祭祀山神煨桑的祭台上。双手捧着装满炭火的石质容器，屈膝来到头人面前。头人取下头上的狐皮帽子，挂在屋檐的横梁上。头人双手接过容器，恭敬的将炭火倒进祭坛里。拿起一根柏树树桠，慢慢的从树枝上捋下柏树的枝叶。待捋了一捧后，再将枝叶从祭台的口中往里面撒去。一会儿功夫，带有柏油香味的烟雾从坛口里升腾起来，汇成一根烟柱笔直的向空中飘去。

老人从丹巴手里接过祭品，虔诚地洒在炭火上。一阵微风吹来，那烟柱如一条腾空而起的巨龙忽左忽右地飘起来，渐渐地弥散在山村的上空中。老人退后几步，将双手从身体的两侧慢慢地举起，在头顶处紧紧合十，然后下移至额头处，再下移至胸部，双膝着地，最后匍匐在地上，并将额头紧贴着地面。待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老人又再次站起，重复着这种祭祀神灵时的仪式，口中不停的念诵着六字真言。这时候，刚才还湛蓝的天空中突然间冒出几朵灰色的云朵，太阳也完全跳出了山的包围，将白的光洒在恬静的小山村里。

官寨旁有一座破旧的藏房，也沐浴在这白色阳光与青色烟雾混合的光中，显得更加的肃穆与庄重。也许是阳光的召唤，终于唤醒了沉睡的人们，厚重的木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被嘎嘎叫着徐徐推开，几个光屁股的小孩鱼贯的从木门中跑了出来，站在坝子中蹦蹦跳跳。虽然每个人的脸上略带因营养不良而显出的菜色，然而却无法阻挡孩子们对新的一天的向往和喜悦之情。这时候，那几朵灰色的云团在天风的作用下逐渐聚拢来，最后融为一个身形庞大的云团，在天空中铺展开来。一会儿功夫，云团移动到太阳身旁，起初如烟如缕的从太阳的眼前飘过，然而在阳光的炙烤下一下子被蒸发得无影无踪。不过到后来云团逐渐加厚，将太阳整个遮盖起来。

虽然现在是初春时节，然而在横断山脉腹地，空气中还带有丝丝凉气。当阳光被一团乌云所遮住时，那寒气又一下子从树林、岩石缝和山沟里窜了出来，将阳光带来的暖意逼向更远的地方，留下一路寒意。几个小孩因为衣着单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所侵扰，上下牙槽不由自主的轻叩起来。他们几个一起面对着太阳，拍着手齐声高呼：“太阳公公，我要煮肉，请你快点出来。太阳公公，虫子寒冷，再不出来我就让簸箕云抓你回来。”旺曾大头人老爷看着这群活泼可爱的孩子，眼前忽然浮现出小时候自己与小朋友一起呼唤阳光的趣事来。

那时候的年噶寨子，有四五十户人家，从旺曾爷爷的爷爷扎太起，就已经授予了大头人这个官职。旺曾的爷爷嘎什本总爱穿着一件灰色的毪衫，裤子是旺曾的奶奶用手工制作的土白布，头上裹着几米长的胡诌帕子，腰上别着一根石质烟袋，下面吊着一个用羊皮鞣质好的烟包，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含苞待放的花朵。帕子的后面，一根粗黑的辫子一直垂到腰间，发辫的末梢还系着一绺红色的丝带。爷爷的身体很硬朗，穿着一件黑色的毪衫，古铜色的脸山长着长着粗硬的胡须。那时候没有剪子，爷爷隔几天就要用锋利的弯刀将胡须剃下来。旺曾总是站在爷爷的身边，拍着手“大白瓜大白瓜”的叫，这时候爷爷总会快速的抓住小旺曾，并把他抱在怀里，用残留的胡茬去蛰他的脸。在爷爷强有力的拥抱下，小旺曾只好用稚嫩的声音告饶。有时候，嘎什本爷爷在高兴的时候，就会给旺曾讲起老祖父扎太的故事。

（二）抗击廓尔喀侵略军

一百多年前，旺曾老爷的爷爷扎太是寨子里公认的能人，他有三样绝活被外界所称道。一是射箭技艺高超，能百步穿杨，夜晚能射中香火。那时候，村寨里每一年春夏之交时，都会在山顶一处叫做“白拉至古”的草坪里举行赛马、拔河、射箭等比赛，参赛选手来自于河谷两岸的小伙。其中，河对岸节尔目藏寨的青年才俊们由于善射，因此年年都能取得射箭第一的名次，抱回大量的奖品。这对年噶寨子的小伙子们而言，在自家门口被人欺，心底非常的窝火。为了夺得这份荣誉，村寨里的小伙子们暗暗叫劲，苦练射箭技艺。

农历庚午年间，又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射箭比赛。在射箭比赛中，当主办这场盛会的会首敲响手中的锣后，一位年轻小伙子打开木笼，将木笼里关着的一只野兔放出。场地外，年轻的小伙子们纷纷弯弓搭箭，向着兔子射去。然而在兔子灵巧的步伐中，一支支利箭落在兔子后面的草地中。眼看着野兔就要躲进森林之中，扎太托起巨弓，用力将弓弦拉满。嗖的一声，箭去如流星，利箭带着风声向着远处的野兔飞去。就在野兔逃入密林的瞬间，利箭不偏不倚地穿透了野兔的背脊，牢牢地钉在地面上。人们不由得高声的欢呼，将扎太抬起来，高高的抛起。节尔目的箭手们满脸晦气，不过，扎太箭术已是出神入化，不得不从心底佩服。

二是力气大，有一年，当第一场春雨洒在村寨里时，人们开始忙着进行春耕生产。扎太扛着犁铧，赶着犏牛来到田地里，与村寨里的小伙子们一起耕地。突然间一头骗牛狂躁起来，拖着犁铧向远处奔去。扎太连忙丢下手中的犁铧，和小伙子们在后面紧紧追赶。因为扎太跑得快，跑在了队伍的最面前。眼看着就要追上，这时候，骗牛转过身来，瞪着一双血红的眼，低着头将油亮尖利的牛角对准他，气势汹汹地冲来。扎太侧身躲过牛的撞击，并顺势抓住两只牛角，大喝一声，双臂使力，将牛角使劲的往右一扭。霎时间，整个牛身腾空而起，重重的砸在地面上，腾起一团烟雾。这电光一闪的瞬间，紧跟在后面的几个小伙子瞪大了眼，张大了嘴，都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都以为扎太这次肯定是凶多吉少。待烟雾散尽后，扎太还紧紧地将牛角攥在手里。那头牛被摔得四脚朝天，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从此之后，扎太制服骗牛的这件事不胫而走，传遍了整条沟谷。

三是扎太自编自创了一套刀枪舞，一把大刀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力似的，劈、挂、砍、戳之间虎虎生风。刀锋过处，隐隐有风雷之声传来。每次舞动结束时，他都会忽然间他大喝一声，向面前的树砍去，碗口粗细的树应声断为两节。后来，在几次征战中，扎太凭借手中的大刀屡建功勋，最后荣升为把总一职。

说到立功一事，这还得从1791年廓尔喀人入侵西藏说起。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西藏发生了廓尔喀人大举入侵的事件。事件的起因源于乾隆五十三年（1788年）五月，廓尔喀人以西藏增课商税为名，侵占了后藏边境上的吉隆、聂拉木、宗喀三地。清廷闻讯后，立即派理藩院侍郎巴忠赴藏查办；同时派兵3000人入藏，同年底清军抵达拉萨。清军的到来受到了西藏僧俗百姓的热烈欢迎，达赖喇嘛亲自为清军筹备过冬粮草。据乾隆圣谕：“顷据（驻藏大臣）庆麟奏称，前在藏中办得口粮四千六百石；今据达赖喇嘛又办得一千一百只牛、一万只羊，情愿作为官兵口粮，不敢领价。（按：此粮可供3000名官兵４个月口粮之用）……此项米谷、牲畜，官兵共用若干，仍照数给价，俟陆续买得归补商上，以备养赡众喇嘛之用。”廓尔喀统治者慑于清军入藏，派出使节求和。但清廷的使节巴忠为求苟安，会同噶伦丹津班珠尔，与廓尔喀私下议和，许诺每年给廓尔喀白银9600两，连给三年，廓尔喀人遂退还吉隆等三地。乾隆五十六年（1791年）七月，廓尔喀人以西藏地方当局不履行和议规定付给银两为由，大举进犯后藏地区，将扎什伦布寺财物劫掠一空，并大有进攻前藏之势。面对廓尔喀的再次入侵，清廷迫于无奈，不惜花费巨额军费再派大军入藏，下定“毕其功于一役”的决心，不取得彻底胜利决不收兵。同年冬十月，乾隆皇帝派福康安、海兰察率大军自青海入藏，连同自四川一路进藏的清军及藏内官兵，前后共有17000余名官兵开赴后藏前线。在福康安的指挥下，清军攻势凌厉，进展迅速，至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四月，已攻至廓尔喀边境，将侵藏廓军逐出藏境。五月，福康安又率军攻入廓尔喀境内；七月，清军逼近廓尔喀首都阳布（今加德满都），迫使廓尔喀全面投降。福康安秉承乾隆帝之意，接受廓尔喀投降。九月，清军撤出廓尔喀，反击廓尔喀入侵西藏之战取得了彻底胜利。

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十二月初一日，由成都将军降为行走参赞大臣的成德抵达札什伦布(今日喀则)，随即率领清军1000人，由拉孜、胁噶尔前往聂拉木。二十七日，清军抵拍甲岭。成德命清军兵分两路:游击张占魁等带兵270人，由西北往进;都司张志林带兵260人，由西南往进。另命协领九鼎驻守附近要地。二十八日，清军抵达拍甲岭前河岸，河上桥板已被廓尔喀兵抽去。成德命总兵穆克登阿指挥西南路清军，自己亲率西北路清军，急速架桥渡河。黎明时分，两路清军会合于拍甲岭敌寨前，随即发起进攻，毙伤敌200人，俘7人。清军乘胜扑向聂拉木。聂拉木官寨墙高堡大，廓尔喀兵恃寨固守。清军屡攻不下，损失较大。次年正月初一日，成德令西北路清军于正面佯攻，西南路清军则暗将柴草堆积于寨门外焚烧，并抛掷火弹，将官寨外墙烧毁。廓军退入内墙。初二日，两路清军同时向聂拉木官寨发起进攻，将寨内火药仓库烧毁。初八日，成德密遣士卒挖掘地道，烧毁官寨西南角之粮仓。初九日，由四川总督降为副都统之鄂辉率一部清军赶到。清军挖掘地道，企图炸毁城墙，但被墙根大石所阻。成德等遂改变战法，决定先烧开官寨东门。十一日，清军在东门外挖壕沟，运柴薪，因大雪迟滞数日，至十六日烧开东门。这时，廓尔喀兵退由官寨内层石碉，用自来火枪射击。清军伤亡较大，暂时退出战斗。二十日，都司什格蒲益章率所部于寨西挖掘地道;张占魁率所部则于东、南两面佯攻。二十四日，清军由地道送药，炸毁石碉西墙，乘势扑上碉寨，消灭寨内100名廓兵。至此，清军经一个月围攻，收复聂拉木城。战后，成德、鄂于木萨桥、拍甲岭等处分兵防守，未乘势收复他处。

在这次战斗中，嘉绒藏区翟龙屯千总、守备响应清朝政府的调遣，带领属民之中能征惯战之人参加了反击廓尔喀的战斗。年噶寨子刚满十八岁的扎太作为守备的差民，也应征入伍。在出征前，年噶寨子的人们跳起刀枪舞。年噶寨子里的刀枪舞，包括出征送别、路途艰险、战场险恶、载誉归来四部分。在出征送别演绎中，寨子里的几位老人手里提着锣鼓等打击乐器，在激越的鼓点声中，一群汉子们右手执枪，左手拿着火捻，排成一列纵队，扎太站在领舞者的位置上。扎太将明火枪高举过顶，走在队伍的最前列，妇女们也排成一列纵队。队伍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妇女手捧祭祀所用的罐子，一缕缕烟雾在罐子口萦绕，她一边行进，一边在口中喃喃祷告。当行至场地中央后，妇女们退到场地外，围成圈，用悠扬的歌声来表达内心的不舍之情。其唱腔与锅庄舞的唱腔极其相似，只是歌词多以描绘战争场景而作，如送别曲“阿色者，讷冲聂呀得古哦，沙苦得也么得寨，啥卡得也么得呢”（嘉绒语，意为阿哥们，紧握手中枪啊，过了垭口别害怕，走过森林不要歇”，歌声如诉如泣，让人听着为之动容。接着，雄浑的歌声从男丁们的口中吼出，“安寨也，格结尼沙里得措哦，也苦一结呷热哦，墨尔多柔达已热达斯宅。”（嘉绒语，意为战友们，全部将精神打起来，家人们在后面看着我们，墨尔多山神会保佑我们的前进之路一帆风顺的。”这时候，男丁们跟随歌声踏步而行，舞步以单腿着地为主，一脚踏下，另一只脚迅疾抬升起来，在空中作钩、踢动作，一边往枪械里装填火药。当一曲歌罢，左手高举明火枪，右手用火捻将枪耳里的火药点燃。随着枪响，一串火蛇从枪口中喷涌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在夜空中犹如几条火舌直冲云霄。接着，歌声激烈起来，舞步也激越起来。男丁们眼随枪转，时而作匍匐状，时而作跳跃状，旋转腾挪，那一条条黑色的明火枪在舞者的手里仿佛有了生命似的。健如蛟龙，枪声、歌声、脚步声错杂在一起，组成了一曲征战曲。忽然间，尖锐的哨音从舞者中传出，刚才还激越的舞步刹那间停了下来。那一根根明火枪也斜挎在舞者的背上，一幅和谐的画面跃然眼前。而舞者的领头者取下明火枪，高举过顶，边舞边唱道“唉西尼玛泽仁格撒哟、喃冲撒热打勒勒呀”（嘉绒语、意为今天太阳星星光芒四射，正是枪械在世界上扬名立万之时。”唱词重复，声调婉转悠扬，犹如行云流水。到后来，激情澎湃，犹如惊涛骇浪，其余的男舞者则以“拉索”应答。在互相呼应中，尽显出征胜利归来时的喜悦之情。这时候，女舞者们手捧洁白的哈达，挂在出征归来汉子们的脖子上，然后围成圈，与男舞者们一起跳起欢快的锅庄舞，整场演出才算结束。那一夜，村寨里的人们围坐在一起，一边喝着咂酒，一边互相叮咛。

第二日，扎太和翟龙守备一起，与临时组建的军队扛着刀枪，沿着河谷地带逶迤前行，向着遥远的高原走去。

走过狭窄的牦牛河谷，一行几百人的队伍赶着一大群驮着粮草的牦牛队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小径上。由于人数众多，他们只好走走停停，一段二百余里的山路，竟然走了七天。看着队伍如此慢地行军速度，扎太不由得心急如焚，然而一切于事无补，只得挨着牦牛的性子，一步步的向前挪动。当走过疙瘩梁子时，眼前的天地豁然开朗，视野也开阔了许多，远处的山梁上覆盖着厚厚的雪，就像是用彩笔描摹出的一条白线，将天与地完全的隔离开来，难怪这里的人们对雪山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一座座雪山就是他们顶礼膜拜的神的化身，他们每年都会到山顶上去烧香祈福。并组织家里的成员背着简单的行囊，围着雪山脚不停的转动。雪山前，是一望无垠的草原，时至夏日，草原上的草疯长着，虽然一群群食草的动物张开大口不停的吞食，然而，那些草倔强的生长着，吃了一茬又长出一茬来。看着眼前的美景，这一群远征军顿时忘记了疲劳，一起欢呼起来。那些驮着重物的牦牛也被这群人的情绪所感染，将毛茸茸的尾巴翘起来，撒开四蹄向着远处奔去。扎太也气沉丹田，从吼间送出一串“唉嘿嘿”的吼声。刹那间，人群开始沸腾起来，牛群开始沸腾起来，向着远处的雪山奔去。这一天，这支队伍走了一百余里，夜幕降临时分，他们投宿于雪山脚下的一处草原上。

听当地的通司（翻译官）讲，这里叫“格萨通”，意为格萨尔驻军之地。其实在整个藏区，到处都流传有格萨尔王的故事。龙灯草原也不列外，格萨尔王的故事如同春风拂过，在这片草原上流传了几千年，从而使这片草原充满了无限的遐想！在藏族英雄史诗故事里，格萨尔王的故事可以追溯到很久以前，那时候的藏区，天灾人祸年年发生，妖魔鬼怪更是横行乡里，广大黎民百姓遭受荼毒，民不聊生。就在这时候，天神之子格萨尔降临人间，他凭借自己非凡的才能和诸天神的保护，降妖伏魔，铲强扶弱，给人间带来了幸福与安宁。于是天神之子的英雄事迹在人间流传开来，人们不停地讲述和传颂，祖祖辈辈敬仰英勇仁慈的格萨尔王，将其雕塑与日月同辉遍及藏区，也有了如同神授的英雄史诗《格萨尔王》。当年传奇故事的主人公格萨尔王征战弭药时,就曾在这里驻扎，因此这里被当地人称为"格萨尔通"。在草原的尽头，一座雕塑昂然矗立在那里，从远处就能感受到他的伟岸。走约一时左右，穿过花海、沼泽湿地，就来到英雄格萨尔雕塑的脚下，一道石砌的墙将草坡围成一块宽约六米，长约十米的平台。平台里，雕塑的基脚是高约五米左右的石墙，修建的式样为佛塔形，墙面用淡红褐色作底色，正面石墙上还绘制有绿狮的图案。石墙顶放置着高约七米左右的雕塑，整座佛像用黄铜铸造而成。塑像面相方圆，双目睁视，鼻梁扁平，五官轮廓清晰自然，具有典型的藏传佛教雕塑风格。佛像右手屈指，左手托着降魔除怪的法器，身披战甲，脚蹬藏式战靴。佛座为台座形式，雕饰有莲花，为单层覆莲。在雕塑的后面，是一座环形的草坡，仿佛是英雄的椅子。站在格萨尔雕塑前的平台上，放眼望去，眼前是宽阔的草原，一条黑色的马路将整块草原分为左右两部分，一支支驮队在经过草原时都会停下匆匆的步伐，，向着英雄格萨尔致敬！

草原上，一顶顶黑色的帐篷融入在绿色的海洋里，漂浮着，就像是一页扁舟，在茫茫的海洋里行驶！走下平台，在一处叫做珠姆措的草地上，一座塑像矗立其中。塑像为一位身着艳装的藏族美女，站立在一块高约两米的高台上，右手托着盛满净水的宝瓶，左手紧握莲花，衣决飘飘，满眼都是慈爱，深情的注视着眼前的这片草原！这就是格萨尔王的妃子珠姆的雕塑，传说当年格萨尔王在这里搭建了一座全藏区最大的帐篷，把他的妃子珠姆和父母接来居住，每当旭日东升的时候，格萨尔王就站在帐篷外的土台上点将。由于战士多，无法检阅全貌，于是英雄用脚顿一顿草地，脚下的草地就升高一点，当他顿了三脚，脚下的草地就升到了一匹战马的高度。人们将这座土台称作点将台，如今英雄已去，然而这土台还在。人们在土台上塑起了格萨尔王雕塑像，雕塑与远处草坡上的格萨尔王雕塑有着一定的区别。这里的格萨尔王身着戎装，跨着一匹腾空而起的枣红马，身披铠甲，腰挎弓箭，手中紧握着长矛。背部飘动着各色令旗，一轮圆形的转轮环绕在英雄的身后。转轮里，龙蛇虎豹腾云驾雾，紧紧的护卫着英雄。在雕塑后，信仰藏传佛教的信众将一根根长逾六米的木杆插在一座土堆上，上面缠绕着五色经幡。塑像前是硕大的煨桑台，每月的十五，信教民众都会来到这里，煨桑祈福。点将台边的小山坡下，有一个小小的湖泊，据说原来这里并没有海子，只有一股清泉长年累月汩汩的流淌。传说格萨尔王和战士们喝了这股泉水后，有了某种神奇的力量，每战必胜。格萨尔王的爱妃珠姆就常常在泉边洗头时，有一次洗完头后，把一块翡翠首饰忘在了泉边，第二天去寻找时，发现翡翠首饰合着泉水幻化成一泓碧水，形成一面高原湖泊，珠姆掉落的头发也就变成了一根根碧绿的水草。这面湖泊也因此得名珠姆措，意为翡翠海。珠姆措并没有高原湖泊的宏大气势，不过它的水清澈见底，湖岸边水草丰美，常有一些候鸟在此栖息。珠姆措旁的然姑村子中心至今仍然保留有格萨尔王部下用过的石头茶器，然姑村是一个只有二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寨。这里的居民按藏式传统建造住房，一般只有一层。居民们都把屋顶做成人字形，在屋顶上盖木板并压上石头，有的直接蒙上红色的铁皮，与寺庙建筑融为一体。在该村的山坡上，有一座叫然姑寺的庙宇,属于红教寺庙。扎太和守备大人一行数人怀着无比虔诚的心走上台阶，穿过金碧辉煌的木质大门，走入大殿里，其中供奉着格萨尔神像，最特别的是供奉着108 尊欢喜佛塑像，据说这里的欢喜佛在整个藏区是规模最大的。两层塔楼金碧辉煌,楼上的欢喜佛神态平和、端庄，象征天堂；楼下的欢喜佛面目狰狞、恐怖，象征地狱。男女两两相抱，男佛像或愤怒状、或端庄状，痴迷状的女佛像搂着男佛像，四周墙壁上是神态各异的欢喜佛壁画。一尊巨型的欢喜佛居中，周围有四尊大欢喜佛面对四个方向，其余为奇形怪状，神态各异的小佛像。走出庙门，扎太一行在村道中行走，这时候，与一位藏族老人不期而遇，他告诉他们，在龙灯大草原的边缘还保留有不少格萨尔王当年征战的遗迹。附近村落中还有"下马石"等与格萨尔王有关的遗迹。每年七月举行的赛马会是当地的盛大节日，然姑寺的僧侣们会上演关于格萨尔王的藏戏。

第二日，天边的启明星还没有落下去的时候，扎太和翟龙守备在帐幕里喝着酥油茶，听取向导的讲解。当向导讲到龙灯草原是格萨尔驻军及阅兵的场所时，他们两也相视一笑。因为他们知道，从这里到西藏还有几千里的路程，如果士气低下，这后边的行军速度将会受到极大的影响。遂决定在这里举行声势浩大的阅兵式，并宣布军规。

当太阳从卡拉山口升起来时，那一道金光从山巅之上溢出，忽然间将清冷的光辉撒在这片草原上。草原边坡上的那座寺庙沐浴在晨辉中，高耸的金顶反射出黄色的光芒，如一道佛光笼罩在庙宇上。随着牛角雄浑声音的响起，每一座帐幕里厚重的门帘被卷了起来，战士们穿着整齐的服装，扛着各式刀枪走了出来。草原中央早已搭建起来一座高约两米的平台，从很远的地方就能看得到。战士们加快了脚步，找到所在小队的位置，站在了台前。当牛角声再次响起时，台下的战士们都已围拢到看台下。每一个小队在小队长的整队下，不一会儿，大家都挺起了胸脯，那一面面黄绿相间的旗帜在高原的寒风中烈烈作响。战士们虽然衣着单薄，衣服的颜色和样式也不尽相同，然而，精神抖擞，高昂着头颅，看着台上的几位指挥官。几位指挥官迎着朝阳，扫视着台下的战士们，心底深处也涌起一股难以言说地激动。他们知道，眼前的这些兵丁们都是从各个村寨临时召集起来的乡民，没有接受过正规的训练。更主要的是，在这次出征之中，他们还没有编造在册，因此就没有衣物、兵器等，更没有钱粮。然而为了祖国的统一，为了将入侵之敌赶出国门之外，他们毅然决然地抛下家庭，背着简单的行囊，扛着自行购买的武器，走上了漫漫征程的道路。

在这些指挥官中，守备为这一对人马的最高统帅，他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士兵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含深情的讲道“我的朋友们，我的兄弟们，今天，国难当头，我们远在雪域高原深处的同胞们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几天前，我在楼顶上烧烟烟（祭祀）的时候，一只黑色的乌鸦盘旋在楼顶，不停的叫着，当飞了几圈之后，忽然间如箭一样向着西北方向飞去，只留下一串串令人不安的声音。”他看着台下一张张关注的眼，又继续讲道：“我想这不是一个吉兆，所以连忙派出阿都聂巴到曲登庙里请阿拥大喇嘛到官寨里来。阿拥大喇嘛来到官寨里后，在祭塔里喂桑，并开始念诵卦经。下午时分，阿拥喇嘛将木棍丢在祭塔里。过了一会儿，取出木棍，从木棍的裂纹上他看出了乌鸦的飞临，是有着对某种不祥之兆的预示。阿拥喇嘛说，在遥远的圣地，一群披着野狼皮的人正在用手中的刀剑奴役我们的族人。于是，族人的守护神变成了一只乌鸦，飞越千山万水，来到这里报信，希望我们能派出战士，解救他们。”

这时候，台下的战士们开始骚动起来，有人说，他们有守护神，为什么神仙不用自己的神力，将这些魔鬼赶出去呢？守备大人伸出双手，手心往下压了压，场地里刹那间静了下来。守备说：“大家都知道，我们的神灵只能保佑族人们能过上幸福的日子，而不能参与到人间的械斗中，不然就会冒犯了天条”守备顿了顿，继续讲到：“朋友们，你们都知道，我们的祖先就是来自于圣地，我们与他们同宗同族。你们说说，他们受到了外敌的侵略，难道我们就能坐视不理吗，你们说说，我们该怎么办？”

“团结起来，将这些魔鬼赶出圣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滚滚春雷，在草原深处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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