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行军途中
在路途中,每一次夜宿的时候,扎太和一起出征的战士们将羊皮制作的衣服一半铺在地面上,作为毯子。而另一半则盖在身上,作为被子使用。渴了便喝一口皮囊里的水,或者掬山泉而饮,饿了则吃随身带的青稞糌粑、奶酪及几粒盐充饥。在途中,只要一闻有警,他们则立刻持枪跃马,准备迎战。
在接下来的几天行程里,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当跨过金沙江后,就进入了西藏的地界。这时候,他们遇到了一股从青海赶来准备上前线的清军。两股队伍合成一股,向着遥远的拉萨挺进。
大军到达工布江达后,沿着尼洋河旁的小道继续向着拉萨方向前进。翻过几座小山,跨过几条沟谷后。眼前,在莽原和雪山脚下,清澈的尼洋河边,巍峨的群山怀抱里,一座由一百余户人家组成的集镇展现在大军的面前。这里就是江达,到了清末之后才更名为太昭。据《卫藏通志》记载:"江达乃西藏咽喉重地,驻扎官兵防守。"从唐朝和吐蕃联姻开始,西藏与内地的联系就日益密切,军旅客商往来不绝。元朝时,太昭始建驿站,到了清朝末年政府在此设立了太昭宗(即太昭县)。据记载,当时太昭称为江达,人口众多、市镇繁华、店铺林立,有著名的小八角街和四座香火鼎盛的庙宇,并设有宗政府、粮仓、学校、邮局、旅馆、饭店、金银加工店、裁缝店、刑场等,藏、汉、回等民族和尼泊尔客商来这里经商交易,各地的商品也能够顺畅流通,当地藏族甚至开始与其他各民族通婚。太昭成为当时西藏的重要商业文化中心。
看着大军早已疲惫不堪,带军的管带遂决定在此地休整两天之后,再向拉萨进发。守备和扎太在行军管带处领取了相应的俸禄后,走进集镇里购买一些粮草。眼前,铺着石板的道路在集镇之中延伸。石板路旁,是一座座石板盖顶的房屋。房檐下,人们席地而坐。面前的石板地面上,铺着一张张毛毯,上面摆放着工艺品、食物等。几个从拉萨过来的商人正站在一处地摊前,将眼前的物品拿起来,放在阳光下,眯缝着眼细细地端详。守备和扎太也走了过去,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原来商人手中捏着的是一个九眼珠。九眼珠来自西域古老传承,藏密七宝之一,具有宇宙天然的强烈正性磁波能量,其磁场能量为水晶之三倍以上,可有效调和人体之气场,去除晦暗之气;能吸收体内之负性磁场,实为天降圣石、人间至宝。因此,在藏民族心中是无上的宝贝,不仅可以延年益寿,而且还可以辟邪。商人在看完眼前的九眼珠后,伸出长袖藏袍,买主也伸出双手,插进商人的袖口里。两人的面部上,有时候笑意荡漾,有时候不苟言笑。扎太拉了拉守备的手,嘴角往那里努了努。守备压低声音告诉他,这是藏族人谈论价格的一种形式。在袍袖之中用手指触摸对方的手指。其实,这种讲价方式在其它民族之中也盛行,称为捏码子,主要目的就是护着商业秘密,比如买卖牲口,数目有些大,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安全。
也许是两人之间的价钱有太大的分歧,两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失望的表情。商人将珠宝拿起来,对着阳光看了许久,恋恋不舍地放在地面上。扎太走上前去,也拿起那颗九眼珠仔细的端详。眼前的九眼珠色泽亮丽,捏在手指间,感觉到了一阵温润的感觉从指尖传来。扎太不由得心中一动,用嘉绒藏语问询价格。买主抱歉的耸耸肩,用拉萨话说着什么。这时候,门卡喇嘛走了过来,因为曾经在拉萨学过几年佛经,能熟练的使用拉萨话。在他的翻译下,买主显得非常地激动,因为他知道在藏区与内地接壤的地方,有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土地,它就是以藏区最为有名的墨尔多周围居住的人们。因为其生活居住区离汉族居住区很近,且为干热河谷气候带,因此称为“嘉绒”,意思为生活在汉族地区的农区人。买主慷慨的将价钱降到了最低点,扎太连忙掏出怀里的褡裢,将所有的碎银都倒在了买主的怀里。
“卡卓、卡卓(谢谢)”扎太将九眼珠装进褡裢里,并悬挂在衣物内,伸出大拇指一叠声地表示感谢。
买主将一块叫甲琼的护身符穿上丝绳,悬挂在扎太的胸间,并用藏语轻声的念诵着经文。门卡喇嘛告诉扎太,这是藏族人对待朋友的最高礼节,只有最真心的朋友和亲人才能获此优待。扎太连忙从怀中掏出白色的哈达,也敬献给了眼前这位朴实的买主。
在接下来的攀谈中得知,眼前的这位买主名叫巴桑措,家中的爷爷就是来自于嘉绒藏区。在听说到巴桑措的爷爷是嘉绒人后,守备和扎太一行决定道巴桑措的家里去看一看。
行不多时,就来到了巴桑措的家门口。这是一座两层楼房的石板屋。打开厚重的大门,经过一个宽阔的平台,眼前出现了一座木梯。一楼为牲畜圈,二楼才是人们的饮食起居之所。要上到二楼,必须得从楼梯上攀爬上去。此时,在二楼打开的窗户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探出了头。
“巴桑措,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门卡喇嘛同声翻译道。
“阿爸啦,你的家乡来人了,他们都是从嘉绒来的。”巴桑措仰起脸,笑容满面的说。
窗户后的那个老人迅速的回到房屋内,打开二楼的大门,走到楼梯口迎接远方的家乡人。
老人须发皆白,穿着厚重的藏袍。脸上满是褶皱,不过精神却很矍铄。满脸堆着笑意。
“琼布翟,是天菩萨对我的眷顾,让我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家乡的来人。”老人眼里满是泪花,伸出双手激动地说。
扎太走上前去,紧紧地握住老人的手,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热泪。
老人的儿子巴桑措连忙将客人引进房屋内。在房屋的内墙里,绘满了表现神佛造福人间的图案。在正中央的位置,画着一个歇息在山顶的大鹏鸟。鹏鸟的脚下,有大小相同的几个卵,颜色各异。看到这幅画,见多识广的守备知道,这是一副关于嘉绒藏族土司的远古传说。据记载,“远古之世,天下有人民而无土司。有一天,天上降一虹,落于奥尔卯隆仁地方,虹内出一星,直射于嘉绒,其地有一仙女,名喀木茹米,感星光而孕,后生三卵,一花,一白,一黄。三卵飞至琼部山上(即指今西藏琼部地区)各生一子。长子为花卵所生,年长东行为绰斯甲王,其余二卵,一白一黄,各出一子,留琼部为上、下土司。绰斯甲王出三子:长日绰斯甲,为绰斯甲土司;次日旺甲,为沃日土司;三日蔼许甲,为革什杂土司。”从这则故事之中,不难看出嘉绒藏族的历史渊源及图腾崇拜。在嘉绒地区,门楣上方放置有大鹏鸟的石刻像,小孩的胸前挂有鹏鸟状的挂饰,用以驱邪保佑自己。
老人站到守备面前,用一口带有浓重西藏语音的嘉绒话告诉守备,这幅画完全仿照家乡老屋里经堂的笔画而绘制。守备连忙用嘉绒语问老人家乡何处?老人告诉守备,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就从家里出发到西藏,因此具体的地方自己也说不清楚,只记得家乡在大山地围裹下,山脚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大河,河对面的半山腰有一座庙宇,小时候常跟爷爷一起到寺院里念经祈福。那座寺院叫“彻登萨”,寺院旁就有一个高大的白塔。
守备抓住老人的手,看着老人的眼睛,急切的问老人,可知道自己的名字。
“小时候都叫我能巴孟它 ,其余的就不是那么清楚。”老人努力的回忆着,不过摇了摇头,轻声说。
在守备的脑海中,将属民都过了一遍。不过对老人所说的这个名字非常的陌生。“扎太,你来一下,老人说他叫能巴孟它,你们寨子里听说过这样的名字吗?”
“守备大人,能巴孟它,这个名字没有听人讲过。不过,我觉得老人所说的是不是我们村寨里的能巴家哦。”扎太说出自己的想法。
扎太走上前去,问老人是否还记得老家房屋旁的标志性地貌。老人回忆到,在小的时候,与母亲一道到离家几百米的地方去背水,水井旁有一棵高大的白杨树。每一次母亲和邻里的母亲们在水井旁舀水的时候,他都会和小伙伴们一起在白杨树旁玩藏猫猫的游戏。扎太的眼前忽然间闪现出这样一个画面,在能巴家的房屋下面,确实有一棵高大的白杨树,据老人们讲,都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了。古树下也确实有一口水井。
扎太将守备叫过去,告诉他眼前的这位老人可能就是能巴家的。守备压低声音说:“扎太,我们再确认一下,如果真的是,那是一个值得兴庆的事。”
扎太再次走到老人的面前,问老人还有没有一些可以回忆的。老人想了想,告诉扎太:“小时候,我和同伴们一起到山上放牛。山上有一处叫做迟本的草坪。草坪中央有一股泉水涌出,水量极大。在泉眼旁,还有一座小寺院。”扎太按耐不住激动的心情,抱住老人的肩膀。告诉老人,他就是能巴家的。老人也喜极而泣。
从老人断断续续的交谈中得知,老人在很小的时候,由于家中人口多,土地少,因此常常是食不果腹。有一次,家里来了一位僧人。虽然家里穷,但生性好客的父亲热情的接待了这位僧人。那一夜,僧人和父亲在锅庄旁摆了一晚上的龙门阵。第二天早上,当孟它醒来的时候,正伏在僧人的脊背上。僧人告诉他,孟它的父亲由于怕不能养活他,因此将孟它托付给他。孟它在僧人的背上又哭又闹,不过完全无济于事。就这样,经过三个多月的行走,孟它和僧人来到了江达,并在这位僧人家落了户。从此以后,与故乡人断了音讯。不过,在老人的心中一直有着这样一种想法,希望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里遇见故乡人,再说说故乡话,谈谈家乡事。没想到,竟然梦想成真。
此时,儿子和儿媳妇早已熬制了甜茶和酥油茶,将家中平时舍不得吃的酥油也端了出来,切成薄片,放在木质的茶盘里。桌面上还有油炸果子、青稞面饼等。孟它老人热情的拉着扎太和守备的手,来到桌子前盘膝而坐。
“自从离开家乡后,我和爷爷喇嘛一路乞讨,终于来到爷爷喇嘛的家乡,让我过继当了他们的儿子。从此以后,我就在这里安了家。虽然在这里我们不是大富大贵,不过能勉强填饱肚子,我已经很知足。不过,我每时每刻都在思念着自己的家人。”
“孟它叔叔,我们家祖父的一个女儿曾经嫁给你们家,因此,我和你是亲戚呢!”扎太告诉孟它老人。
“这我也有一定的印象,那时候我和爷爷到寺院里念经,在回家的路途中,我们都要在一大户人家家里安歇。我猜想,肯定是你们家吧。”
“就是,我们家在当地来说还算是比较富有,房屋也很高大的。”
孟它老人紧紧地握住扎太的手,不由得长吁短叹。
就在老人和守备、扎它他们相谈甚欢的时候,厚重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长得孔武有力的小伙子出现在他们的面前。孟它连忙介绍到,这就是他的大儿子,名叫泽朗,听得懂嘉绒藏语、西藏话和汉语。
泽朗站在守备他们的面前,双手交叉在胸前,躬身向他们问好。守备和扎太也站了起来,躬身回礼。
甜茶,顾名思义,就是在熬制茶的时候,人们在里面放入红糖等,使得茶的味道充满了甜腻。扎太和守备第一次喝甜茶,对这种甜味还是不习惯。孟它老人也看出了两位不习惯喝这种甜茶,于是在碗里重新盛上酥油茶。在接下来的攀谈中得知,老热的大儿子泽郎也于前一段时间才从后藏回来。泽郎告诉扎太和守备他们,当时,他在一个叫做奥差的地方帮别人修建房屋。后来,边关告急,一对对军队开上前线,不几日,又有受伤的士兵源源不断地从前线抬回来。也许是兵源告急,当地噶厦政府贴出告示,要求百姓们也参加前线地战争。当时,泽郎也没有想那么多,穿上简单的铠甲,带上一把藏刀,向着前线走去。
在战场上,泽郎和藏兵们与敌人展开了殊死搏斗。然而,敌军非常的勇猛,而且他们又受过专门的训练。对于从来都没有上过战场的泽郎们而言,是一个不小的考验。在进攻一座山头时,泽郎和战士们悄悄的潜进敌人的军营里。没有想到的是,敌人早已有了防范,当他们走进军营后,伏兵蜂拥而起,一下子将他们团团围住。泽郎和战友们只得拼死一搏,向着敌人发起猛烈地攻击。刀剑碰击在一起时,火星四溅;刀剑戳进人的肉体里时,人们发出绝望而痛苦的声音。整个战场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最后,在泽郎和几位战友地拼死突围下,他们才冲出了重围。不过,还是有一大部分战友却都惨死在了敌人的刀剑之下。
由于带兵的领队指挥调度失误,藏军被敌军冲散,分割成许多小块。这时候,如不撤军,有被敌军蚕食的危险。为此,在前线的藏军们有序的向着后方撤离。来到拉萨后,拉萨政府为每一个参战士兵发放了十个藏银,虽然少,但是大家都没有精神再去理论,因为他们害怕惹恼了噶厦政府,又会让他们重回战场。
守备看着眼前这位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不由得连连点头。孟它老人待守备和千总吃饱后,让泽朗从房间里端出青稞酒。老人给几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斟满了眼前的酒杯后,自己也倒满了一碗酒。老人双手捧着酒碗来到守备面前。
“大人,我有两个儿子,其中一个儿子已安家,我还指望着他给我养老送终呢。还有一个儿子,就是眼前的这个泽朗,他也是最不让我省心的一个孩子。不过,他有一把好力气。这次我的家乡派出了部队前去驱赶那些恶魔,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我也是嘉绒人,也应该为家乡出一份力。因此,我希望你们带上我的儿子再次上前线,他懂藏语、嘉绒语和汉语,可以当你们的通司(翻译)。也不枉我作为一名嘉绒藏族人。”老人说完,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孟它叔叔,这可不行,你就两个儿子,又在异地他乡生活。俗话说人多力量大,我们可不希望你的儿子在前线出一点差错。”守备连忙站起来,也举起酒碗,轻轻的啜了一小口,诚恳地说。
“大人,请你一定答应我,就算是我作为一名嘉绒藏族进一份自己的力量。我这儿子虽然性子野,不过能吃苦,如果你们不带上他,百年之后,我怎么去见列祖列宗。”老人眼含热泪,哽咽着。
“大人,我看也可以,我们正缺少一名带路的人。我看,孟它老人的一片赤诚,我们就答应他了吧!”扎太也帮老人说话。
泽朗一下子跪在守备他们的面前,用带有浓重西藏语音的嘉绒话说“大人,我刚从前线下来,我熟悉那里的地形。而且廓尔喀人杀了我的同胞,我和他们有着血海深仇,你就带上我吧,我一定会遵从你的调遣。”
守备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人和这位汉子,走上前去,扶起跪伏在面前的泽朗。“好吧,那我就答应你,孟它大叔,我一定会把你儿子安全带回家里的。”
那一夜,守备、扎太和老人一家围坐在炉火前,唱起一段段久远的歌谣。那歌声在夜空里飘荡着,落在房檐上、树梢头,天空的月亮也酡红了脸,仿佛为着世间最美好的一段邂逅激动得红了脸。
第二日,泽朗与父亲告别后,与大部队向着拉萨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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