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欲望空间2

6圈子

研究者说：“社会就是许许多多套在一起的圈子。每个人都离不开这个圈子，少数离开的人还会绕回来。”

信仰构筑着一类圈子，财富、权力构筑着另一类圈子。宗派、民族、家庭，政府、民间组织，富人圈、中收入阶层、贫民窟……大的圈子包含着小的，大大小小环环相套。

各种圈子都有自己的一面旗帜，宣示着圈子的宗旨和观念。因此，不同的圈子有不同的规则，圈子里的人必须是接受圈子规则约束的人……如果你在水的规则中，你便是鱼类；如果你在丛林的规则中，你便是兽类。

个人之所以在圈子里，是因为信念之中有两种力量驱使的缘故。这两种力量分别来自利益和虚荣，比如荣耀、财富、权力等等。两者犹如孪生者，在人类世界发挥着近乎绝对的支配作用。

利益关系到活着、活下去、满意地活下去，这其中，就一直有虚荣相伴。利益，是构成圈子的基石。

当利益关系上升为“满意地活下去”时，就进入精神主导的层面，这时候，虚荣就显得比利益更为重要。虚荣铸造出闪光的徽章，它不仅让获得者自己感觉到荣耀，在别人眼里也是一种看得见的优越和看得见的优秀。对一个有追求的人来说，赢取一块这样的徽章，是实现自身价值的最好证明。虚荣，是构成圈子的神经血脉。

进入圈子里的个人是一种构成，就像化合物里的元素、混合物里的成份、机械结构里的零件一样。

什么样的圈子造就什么样的人。有些圈子倡导“忘我”，因此，造就出了英雄、精英、模范、成功人士，也造就了独裁者、阴谋家、匪徒、狂热分子……

有些圈子倡导“自我”，因此，造就出了逍遥派、明智的人、自得其乐者、不食人间烟火者，也造就了争强好胜者、自以为是者、我行我素者、厌世者……

有些圈子，成了更大一级圈子的基石，行使着为人类良性发展这一共同利益而奉献自己的使命；有些圈子，也许被某些利益团体所绑架，或者被某个独裁者所利用，或者被某类家族势力所约束，成了另一个圈子的附庸。

各个圈子之间，如果价值观差异较大，它们就容易发生冲突。冲突中有些结成了同盟，有些成了仇敌。

当价值观混乱的时侯，好与坏就更凸现出了它的相对性，这时候，是非观念最为模糊，这也成为引起社会动荡的主要根源之一。

不论哪种圈子，其价值的标杆，离不开利益和虚荣——不管是它们是什么类型的。价值的属性和作用也都是相近的，就是以利益和虚荣的满足为奖赏，让成员主动或者被动地呆在这个圈子里，成为对圈子有用的成份。

不论哪个圈子，因为它的主体是人，其中既有成功者，也有失败者；既有幸福的人，也有不幸的人。所以，它既是矛盾体，也是统一体。而它能够出现并且存在下去，说明它掌握着矛盾与统一的平衡。若是这一平衡被打破，它也就离解体不远了。

任何一个圈子，在构成它的个人的内部宇宙，都会形成一个星系。这样的星系，有些凸显着本能属性，归属本能世界；有些则凸显出精神属性，归属精神世界；有些则被这两个世界所共有。这样的星系，不管处在内部宇宙哪个位置，有些是明亮的，有些是灰暗甚至黑暗的。它们会直接影响个人的生活，导致个人或者生活在光明之中，或者生活在黑暗之中。

7肢体的文明

行为艺术吗？不，是肢体文明……我发现有人教人们文明。

“所有的动物都有肢体语言，人类的更为丰富。有些肢体语言看起来像一套行为艺术，尽管它所表达的只是一种礼仪而已。”讲解者对学习者如是说。

“礼仪是一种文明的表达方式，它还让人表现出一种能力。假如你要参与公众活动，你就应当出现在适当的场合，并且，要呈显正确的仪态，而不是装腔作势、自以为是、惺惺作态。为此，你一定要懂得人际交往的礼仪。

“如果你懂得礼仪，那么，你就更容易拿到幸运之门的敲门砖，对编织自已的关系网、职场升级、商务进取都有帮助。如果你的其它能力平平，那么，礼仪还可以增加你的胜算，让你有可能胜出能力较强的竞争对手。所以，它也是一门可以增值的学问，这就是它的价值。

“肢体文明，听起来难以把握，其实倒也没多大难度，肢体动作和语句语气的变化，都还是容易掌握的……那么，现在，就请你们站起身来，让自己兴奋起来，跟随自已的感觉运动自己的肢体，尝试跳一支欢乐舞。不管你的动作是否正确、是否疆硬，也不管你心里面是否愿意，为了证明你的诚意、你的谦卑，同时为了证明你不是异类、不是虚情假意或不怀好意者，你应该运作你的身体，表现出一种欢欣的姿态。而且，你的神情必须张扬，脸庞必须扩张，以便形成一张自然而然的笑脸。”

有学习者动作缓慢，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十分投入地跳动。讲解者走近他：“喂，为什么不按游戏规则做事，难道要和游戏规则对抗吗？把文明行为不当回事，难道你不怕指责和嘲笑吗？请让你的动作欢乐起来，请做出笑脸来！”

那人不得不尽力地加快跳动的速度，做出一张疆硬的笑脸，并且低声自语：“多像一个小丑！”

讲解者继续讲解：“这世界有许多事情都是这样，虽然心里不愿意，但是，还必须去做。要知道，一个文明的人，必须首先从形式上证明自己是文明的。一旦你理解了这一点，你也就会理解礼仪。那时，我该为你们庆祝了，因为理解礼仪，你才会注重礼仪，才会成为一个文明的人。

“这门学问最讲究身体语言的表达，要求动作优雅、姿态潇洒、手势得当、表情自然、仪表端庄。比如对话，传到对方耳朵里的话语应当是顺耳的，语气和声调应当是和悦的。又比如，为了到达人生目标，实现人生价值，有时需要跪倒、诚惶诚恐以示佩服、屈服或者惧服。等等这些，都是用来诠释心态、姿态的一种礼仪。这就要求礼仪的行使者，要善于察言观色，即使不合心意，也要合时宜！

“当然，如果类似这样的动作，让你觉得为难、别扭，那么，就把那些让你为难、别扭的行为，当作是一种布施吧！要知道，有些事情，即使是令人怀疑的、违心的，甚至可能目的不良，你也必须做，因为它可能让你成为直接受益者。的确，这里有许多矛盾，例如，若要举起自由的旗帜，双手就必须握紧旗杆不能放松，若要摆出一个道德造型，身体就必须僵硬。类似这些事情，虽然是约束自己，却也是证明自己、表明态度。

“人生的大多数时间，都会花费在表演上，而礼仪是其中重要的一环。所以，养成礼仪习惯，直到可以本能地去应用它，是提升人生价值的主要方式之一。”

……肢体文明，这是多么巧妙的自我平衡技术啊！礼仪就礼仪吧，却为何成为道德规范？道德就道德吧，却为何要让它成为尊与卑、强与弱、高与低的符号？这让礼仪变得多么虚伪。难怪有人当面点头哈腰、满脸堆笑，背地里却诅咒：出门遭祸；另有人当面诚惶诚恐地跪着，完全表示臣服，心里却说：总有一天推翻你……肢体的礼仪，会在人的内部宇宙形成一片星云，它时亮时暗，或者，它不亮也不暗。其中的星体，常常会飞出星云，成为另外一些天体的伴星或者卫星。

8街巷

我行进在城市的街巷，脚踏石板铺就的街道。大大小小的街道连通四面八方，街道上的行人踩着自己的节奏，有些犹如漫步，有些匆匆而过，时轻时重的脚步声，在时间线上踏出了单调的音符。

前方，一条小街上吵吵嚷嚷，声音鼎沸就像开了水的锅。我循着声音走过去，结果来到一个车水马龙的街市。

街市一片繁华景象，吆喝声、争吵声、讨价还价声搅和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妙的、让人神经紧绷的声响。

这阵子，我还不愿承受这么强烈的声响，便转身拐入一条巷子。在巷子的尽头，我发现了一座华丽的院子。那不是一座寺院吗！我加快步伐走了过去，直达寺院的大门。

大门敞开着，人们出出进进，络绎不绝，但是，一点儿也不吵闹。院内烟雾缭绕，飘着香气，而且，一直飘出了门外。我闻到了一种特有的燃烧着的香草味道。

这里是供奉神像的地方，当然就是人们求助于神圣、寻求寄托或者解脱的地方。

我忽而想起曾经与之交流的神性之人，那时我便悟出一个道理：对一切对神圣的敬奉，都不过是放行神圣的宗旨、使之进入内部宇宙的一种仪式。而一切神圣的教诲，都不过是通向幸福这一终极目标的驿站，一切信仰最终都会在终极目标处归一，化作幸福。于是，我没有犹豫，抬脚跨过了寺院的门槛，来到了寺院的深处。

我和周围的人一样点燃一炷香，将这炷香插入特制的香炉内。我双手合起，心里默默地说：无论你是旅行者还是隐居者，我们都是相识的，愿你助我澄清精神世界之中的是与非。

我随后离开寺院。走过我身旁的人，都没有多看我一眼，最多扭头扫视一下，那表情似乎在说：一个虔诚者刚刚离开了。

但是，我却看清了来往者的神情：一些人不安地来，疑虑地离去；一些人抑郁地来，犹豫地离去；一些人难过地来，忧心忡忡地离去……只有少数人满怀希望地来，兴高采烈地离去。难道他们是带着期望而来，又带着疑惑而去了吗？倘若如此，又为何要来呢？或者，他们来只为许愿，却又对许下的愿望存有怀疑。或者，他们是来寻找安慰的，却又不珍惜得到的慰藉，不将它放在内心深处……也许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又不能肯定自己所做的事情。那么，他们得到了什么呢？

在另一个街区，我看到一座庄严肃穆的教堂，我一边想一边径直走了进去。宽敞的大厅里坐了不少的人，在颂曲中，大家安静地低着头，心里想着自己的事情。

我正站在后边观望，一个人走到了我的跟前，小声说道：“别这样站着，坐到那边去吧！”

我走到最近的一个座位坐下来，目视着前方。

那人又走过来，靠近我的耳朵压低声音说道：“你应该不是这里的人。那么，陌生人，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要按照这里的规矩来。”

我点头表示同意。

他接着说道：“那么，陌生人，像他们那样，就在这里祷告吧！”

我点了点头，接着又低下了头，心里说道：这里是通向幸福的驿站，如果你是路过者，我们就是相识的。那么，就再帮助我一次，让我看清你布下的局，让我看见你撒下的药。

我说出了我的心愿，然后便起身往外走。我注意到，有几双眼睛一直看着我直到走出大门。

庙宇和教堂，呈显着神圣世界的故事绘，讲述着屋内世界的神奇和屋外世界的残酷——死亡与复活、生存与命运、惩罚与奖赏……一种价值源源不断地流淌，流进来这里的人们的内部世界。然而，这里既不是幸福的始点，也不是幸福的目的地，这里是寻找平静、自在和快乐元素的场所，只是走向幸福的驿站。

的确没有多少人，能够了解这些驿站的功能。在许多人的内部世界，这样的驿站，只不过是一间寄托自己的屋子。当这些人的精神，不能应对那些失落、混乱、空虚的情感的时候，他们可以在那样的屋子里喘喘气，以便让紧绷的精神放松，让惊恐、委屈的精神得到安慰，让残酷的精神显得不那么可恨，让绝望的精神重返希望。

而在另一些人的内部世界，它们是谋求利益和虚荣的工具——有人求富贵，有人求升职，有人求复仇；有人求解脱，有人求拯救，有人求永生……而且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使用这样的工具。

也许，他们之中，一些人这么想：我的祈求应该能让我超越现在、到达未来！这些人的眼睛看着远处，心思里期盼着从现状中逃逸，以便拥有一个希望中的未来，例如到达一个美好的彼岸世界。

也许，他们之中，另一些人会问：“人生是什么？”他们希望从神圣这里找到答案。这些怀疑者，他们也许感受到了内部世界的存在，觉着自己的内心深处，可能有一处领域还没有发现。他们猜想着自己内部的秘密，却又担心看见那些秘密。

“我在被驱赶中生活着……”这是来自虔诚者的内部宇宙深处的声音。然而，他们听不懂这样的声音。所以，他们把一切渴望和一切祈求，在神圣面前晾晒出来，其中却没有来自内心深处的渴望，没有关乎于幸福的诉求。这就是他们的状况。

街巷，好似悬浮在一团团的雾霾之中，亮一阵、暗一阵，在时光中缓慢地漂动。有时，人们在雾团之外尽情地伸展着四肢，有时，人们在雾团之中奋力地扑棱着四肢……也许，他们的确希望幸福地活着，所以，他们渴望拥有平静、自在和快乐的生活。然而，许多人却走偏了，走上了岔道——他们在神圣的精神力量面前，没有成为幸福者，却成为自信的跑龙套者，成为顺手的工具和昼夜运转的机器。他们自愿成为脚步沉重的信仰者，以便在不怎么虔诚的虔诚中，做一个人生赢家的梦……

9酒馆

暗色的酒馆好像在说：忘情发泄吧！

重金属的敲击声伴随着浓烈的气味和麻醉的烟雾，气味和烟雾中充斥着疯狂的、眩晕的幻觉。本能寻求坚硬的针刺，精神渴望细碎的分割。任何一个肠胃、任意一根神经都在挪移，极力地寻找刺痛、麻木的感觉。任何情感和任何欲念、任何信仰和任何传统、任何自由和任何道德等等，全在这里分割成块，然后，一块接着一块被抛向远处……

那些寻求高强度精神刺激的人，也许他们曾经是有怜悯之心的布施者，也许就是在忘我、舍我精神面前激情澎湃的斗士，也许就是公众眼里的好人……但是后来，他们难以承受精神枷锁的折磨，难以接受灵魂被某些精神力量长期囚禁的现实，他们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无法摆脱困境的笼中鸟。

他们的内部宇宙到处漂浮带着着疑问的流星：感情是什么，心情是什么？事业是什么，成功是什么？命运是什么，生活是什么？生命是什么，人生是什么？哪里是歇脚处，哪里有安宁的乐土……

这就导致，他们的内部世界就像一个容器，被许多无奈和许多疑问所装满……容器装满了，里面却没有多少能够安慰和帮助自己的东西——那么，这个看似充实的容器，终究存在着大空洞，贫乏依然严重，空虚依然伴随他们的人生……然后，孩子是人类的孩子，成人却是人类的傀儡——生命的一切作乐便都是苦中作乐。

此时此刻，他们寻求肉体的痛感和精神的麻醉感，就是想通过暂时的忘却，让自己从内部空洞造成的困境中，得到暂时的解脱。

或者，他们心无着落，想找却找不到能够寄托自己的地方，宁愿让肉体疼痛、让精神麻木。然而，他们也许不知道，这样做，非但无济于事，反而会让自己滑向贫乏与空虚的荒漠。

……三个灵魂疲惫的人，围坐在酒馆的角落，倾诉着心中的烦恼。一个说：“我被金钱欺骗了，一切推动我追求金钱的精神力量，均把我推向令人不安的境地——虽然我积累了财富，从生存的困境中解放了自己，但是，我却感到内心十分的空虚。看来，解放并不等于解脱，我还需要一些精神粮食来填充我的空虚。”

另一个声音说：“我被权力困住了，一切推动我追求权威的精神力量，均把我囚禁在忧虑的境地——无论我拥有多高的权威，也填不满内心的空洞。不仅如此，我还觉得这样的空洞在不断扩大，倘若这样，单单一个权威怎么可能填满它呢！我宁愿切割一些权威碎块，把它们换成其它的事物，这样的话，也许还会多填充一些空洞。”

第三个声音说：“我在荣耀中迷路了，一切推动我追求荣耀的精神力量，终会将我推向痛苦的境地——荣耀就是一种精神的昙花，花开时我满足、欣喜，花落时我便也失落了。花的枝叶满足不了我，而我又怎么能让昙花持续开放呢，难哪！为此，我不得不在眩晕和麻醉中寻求幻觉。我倒宁愿生存在幻境之中，好让昙花在那里持续开放，那样的话我的痛苦还不至于泯灭我的希望！”

他们之间都有相似的遭遇，他们的遭遇，让他们产生了共同的认识。所以，他们之间有的是共同语言。

他们都认为，人类有时与蚁群和蜂群没有多大区别，有时又与神圣没有多大区别。人类就像是这两者调和的产物——既有森林规则、等级制、主导者和服从者，同时也有信仰、自我、崇拜和宗祠……

他们都认为：这个世界可以让不恰当的认识变得恰当，让不合时宜的认识变得顺理成章。这就导致，虽然谁都有选择生活的权利，都可以成为富人、权威人士、英雄模范，谁都可以成为成功者，谁都可以成为主人，但是，最后会成为什么谁也不能确定。

因此，他们一致认为，若像虫子时，就应当像虫子那样生活，若像神圣时，就应当像神圣那样生活。至于会活成什么样子，该是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无须为此较真。这样的话，就不至于有那么多不安、忧虑和痛苦。

然而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内部宇宙十分散乱，内部世界贫瘠、匮乏，好似一片荒漠。但是，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不得不在刺痛和麻醉中，寻求一时的解脱。这就是他们的现状。

10密室

“世界就是一个玩笑”——风中传播着一个消息，那是从一间密室的圆桌上传来的。

华丽的大厅，门紧闭着，七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高雅地举着手中的酒杯，文明地讨论着世界的文明。

“虚无控制着人类世界。” 年长者说，“所以说，民众的精神中需要夸张、耀眼的概念。幸福只不过是一个精神产品，虽然它是一个抽象的事物，却有如神灵，会让民众生活在一种希望中，而这样的希望可以支配几乎所有的人。因此，可以给予民众一个最高的目标，这个目标的特点是：它关系到幸福的得失，并且，它悬挂在未来一个醒目的位置，能够激起民众对它的热情和渴望。因为，很少有人关注过程，大多数人只关注未来的结果，所以，这种方式，能够吸引几乎所有民众的眼球。他们看到了远方的美好目标，就会产生向往和追求的欲望，进而会臣服于这个目标——你们知道的，这个目标是由我们来制定的。

“然而时过境迁，一切事物都今非惜比。对于旧时确立的目标，也许，当前的公众已经感到厌倦。为此，有必要建立一种新的公众意识，然后将它包装成为一种新的精神产品，以便替代公众已经厌倦的旧的精神产品。新的精神产品，不仅要延续旧产品的意图，而且还要增加新的意图，并且，还要让它们看上去更美观、更能彰显人类的高级诉求。虽然，对于那种目标，实际上，只不过是做了一次渲染，却能够吸引更多的人，从而得到更多人的支持。这样以来，意图没有变，新的秩序便能顺利地建立起来——你们知道的，我们就是新秩序的建立者。因此，规则仍然是我们建立的，我们仍然是主导者、拯救者。我们依然站在高处，能够俯视大地、享受更多的阳光。”

觥筹交错，众人纷纷举杯祝贺：“天才、精英啊……”

这么说来，纷争是必须有的，战争是必须有的，阴谋是必须有的，欺骗是必须有的，允诺它们的存在，并且，合情合理地利用它们，就是一种合法的策略。

虽然，看起来，这是一种不怎么道德的理念，但是，当这样的理念变成了信念……这是多么有力度、有价值的思路啊！当这信念变成一种本能习惯……这是多么有创意、有意义的思想啊！

年长者不屑一顾地说：“世界就是一个玩笑！”

……然而，纵观他们的内部宇宙，“支配他人”，已经构成庞大的星系，占去了最多的空间，产生了大片的阴影。其它的天体，却是纷乱、暗淡的。

在这样的内部宇宙，精神世界里充满了“支配”，成为那里最强劲的力量。然而，心灵世界却没有营养，没有滋润，一片荒芜。

内部宇宙的中心，灵魂成了单星系，精神就是主导者。所有天体都受到这个中心的吸引，围绕在它的周围。这就导致，在支配他人的同时，自己的内部宇宙也在错位、变暗，就像被另一种力量支配着……也套上了绳索、困在了牢笼——绳索有两头，牵制是互相的；笼子有里外，有时却又难以分清谁在里、谁在外。

11角落

城郊外的旷野，长满艳丽的花草，一条小路从花草丛中穿过。小路一旁的院子里，房缘边的一棵大树笼罩着一片空地，树荫下显得十分凉爽。三把长椅摆放在空地的中央，围成半圆状。几个人坐在长椅上，身体凑在一起，嘀咕着什么。

“现在的事情真难做啊！明知道是假道学，你还要当作真知来逢迎，明摆着说瞎话，你还要当作真话来听。唉，现在混淆视听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

“我觉得比起失落和无助的感觉来，那些事情的确都算不了什么。我们缺衣少食吗？不缺也不少，我们没有舒适的住所吗？我们都有。可是，为何还有那么多失落和无助的感觉困扰我们？我总觉得，我们就像是一台运转的机器，失去了许多做人的乐趣。也可能，是我们自己太不合时宜，可是，什么样的人是合时宜的呢？难道我们活该像一台机器一样，要机械地运转吗？难道这就是做人的价值吗？如果这样定位人生价值，那么，人类的生活就注定是贫乏的。”

“你们不知道，我这阵子十分害怕孤独，因为那种孤独，就是一种毫无趣味的安静。我害怕安静，因为那种安静，会让我感受到某种说不清楚的恐慌。所以，我需要热闹，尤其是吵闹的那种。为此，我宁愿像一台机器，宁愿被安排好，宁愿按步就班地生活，这样倒也十分省心。”

“谁说不是呢！虽然觉得生活很累，可是，话说回来，你总得活下去。为了顺心地活着，又怎么能不辛苦呢！仔细想想，人生来就得这样，为了生存，要不断地学习生活常识，不断地训练竞争能力，不断地提升自己的耐心和耐力，还要不断地掌握各种躲避和逃离的技巧。即使这样，面对各种各样的困境和无助、各种各样的威胁和伤害、各种各样的悬崖和险滩，别说不可能达到全胜的效果，能不碰的头破血流就算是一种胜利。你不仅要像动物抢占地盘那样搏斗，还不得不面对高山、沟壑进行攀爬和跳跃。就像一只奇怪的猴子，而且，还是一个要遭遇许多忧虑、不安和痛苦的猴子……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生活，就是一种逐渐摧毁自己的质朴和尊严的过程。”

“谁说不是呢！在我看来，生活条件的提高，并不是让心境变得更好的充分条件。如果白天像陀螺一样，忍受着生活当中的种种强迫和压力的鞭笞，晚上像浪子一样，做着不安的梦，那么，好心情从何而来呢！”

“说实在的，我已经不在意命运的光芒，会不会照耀到我这里，它的色调是明是暗，对我来说也无所谓。只有这样，我才不会觉得有一个无形的、讨厌的影子尾随我。现在，我已经习惯了灰暗的白天和不安的夜晚，所以，我可以对自己说：啊！我终于适应现实的生活，终于习惯于随波逐流，终于学会在狭窄的空间漫步，终于懂得欣赏暗色的风景。真的，我第一次觉得松了口气。”

“这是什么话啊！如果我的生活充满了灰暗的白天和不安的夜晚，那么，我的精神必然会深陷于恐慌之中。那样的话，我的大脑会变得愚钝，我的思想会变得迂腐，我的视野里，只会剩下那些一成不变的事情，我的生活将会变得寂聊无趣。这是我不愿看到的！”

“那么你说，人类已经进入文明的新阶段，为什么还会出现许多让人产生凄凉和炎凉感的事情呢？难道人类社会制定出许多规则、创造出许多的财富，不是为了要营造一个让人们感到幸福的世界吗？”

“都听我说，也许，生活原本就是一片苦海，而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对挥之不去的忧虑、不安和痛苦的迎接和解除。所以，虽然经营生活要有对策，但是，对待生活无需这么认真。就你们所说的那些事情，所产生的那些感受，其实是你们对生命过于认真的缘故，这也是你们为什么陷入迷茫的原因。其实，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正是神灵在暗示我们，如何做一个虔诚的信徒，正是圣贤在教诲我们，如何做一个优良的工具。你们不妨自问：从一个人变为一个神的奴仆，或者变成一个种族的分子，或者变成一个集团的工具，你们觉得自己是进步和上升者吗？从直立行走到诚惶诚恐的跪拜，以及到违背心愿的顺从，你们会觉得那是一种生物进化吗？”

另外几个人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便都贴近了他，问道：“你是如何发现的？”

他说：“这还觉察不出来吗？有些根深蒂圈的精神力量，一直跟随并且支配着我们，让有些人虚构真理，让有些人虚构现实……”

没人会误解他们说的话，没人会指责他们的思想……没有谁会纠结于大众思维。他们的这些思想，聚集在他们内部宇宙的某个区域，形成了一片灰色的星云。灰暗覆盖着他们的精神世界，也遮挡着他们的心灵世界——不管内部宇宙有多么广阔，他们的视野却没有那么开阔，因而，他们思维也就没有那么宽、那么深——他们的生活，就这样在抱怨、叹息、争论中日复一日地渡过。

12换心者

这个在暗夜游荡的灵魂，一路都在抱怨：“满足太小、太少……我的这颗虚荣心，到底怎样做，才能拥有一个流淌满足的不涸泉呢？”

这个灵魂想了又想，回答自己：“只有躺在财富、地位和荣耀的软床上，翻过来、覆过去而不跌落于床下，才会享受到一个又一个的满足——可是，难啦！人生又能遇到几张柔软的床……

“也许，我被虚荣心欺骗了，人的一生当中，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软床。也许，虚荣心，它根本就代表不了我的心灵——我知道，我的心灵不会为难我……可是，我为何找不到我的心灵呢？

“……莫非虚荣心换掉了我的心灵，这岂不是让我成为一个换心者？”这个灵魂惊吓了自己，吓跑了自己。

它跑到街道上，途中遇到了一群虔诚的信徒。它悄声对离的最近的一个说：“喂，朋友，依我看，超脱现实的信仰左右了你，可见你的虚荣心换走了你的心灵！”

那人转过身来：“是谁与我说话，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这个灵魂小心地说：“我是说，你用超脱现实的信仰，换走了自己的心灵，你知道这事儿吗？”

那人想了想，说道：“不，不是换心。不管你是谁，我告诉你，我们要收敛自己的心，要努力做到无心才好，这样才会让自己得到解脱。”说完，便追向前面的同伴。

路途中又遇到一位小商贩，这个灵魂谨慎地问：“喂，朋友，暗夜里你也这样不辞辛苦地忙着，对于金钱，你必有独到的见解。那么，对于金钱，你是怎么看待的呢？”

那人头也未抬，不暇思索地说：“虽然我并不缺钱，但是，我希望拥有更多的金钱。如果能攒下更多的金钱，就能拥有更优越地生活，所以，我以为，金钱最能体现生命的价值。”

“那么，朋友，我可以肯定地说，你因为金钱而换了心！”

那人瞪起了眼睛看向前方，厉声说道：“换心？哈哈……你要死啊！不论说这话的人是谁，看来你根本不懂财富的意义，快离开这里吧！”见此情景，这个灵魂便转身离开了。

路途中又遇到几个市政官，看样子是刚从酒馆里出来的。这个灵魂凑近他们，谨慎地问：“喂，朋友，听我对你们说，其实，你们都是因为权力而换了心的人，难道你们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情吗？”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头也不回地说道：“可能你是一个游医，虽然这话说得很冒失，但是，我还是愿意回答你：我的心完好无缺！倒是你应该看看自己的心是否已经换过，因为，对权力无心的人，还能对什么有心呢！”说完，几个人哈哈大笑，摇摇晃晃地离去。

看着那几个晃动的背影，这个灵魂忽儿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吃惊，觉得这样对人说话，的确太唐突了。它立即让自己安静了下来。而当它安静下来时，又有一种感觉冒出来，好像对它说：即使知道虚荣心是冒牌货，也难以改变对它的渴望，就不要去提醒别人了！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后，这个灵魂不由得思忖起来：难道非要让自己不再用心思考，而要用头来思考吗？

“既然如此，那就随它去吧！”

刚做完这个决定，它忽儿觉着很累，不仅精神状态涣散，就连本能的状态也没有定形了——这才是六神无主啊……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的虚荣是一把火，它还能是一盆水吗？”这个灵魂陷入沉思之中。后来又想了想，觉得自己终于想明白了：“我的虚荣是一把火，我却把它当成了一盆水！”

13浮想

在这片不平静的欲望空间，我在昏黄的光晕下，斜倚着一颗千年古松，坐在山腰的一块平地上。视野开阔，但是，看不清远处。时而传来一阵阵的虫鸣，时而会有一阵夜莺的啼声划过……我浮想联翩。

在我看来，心灵活动和精神活动，虽然都是内部宇宙的现象，都是意识的构成状态，但是，它们的属性的确是不同的。

如果我的心灵活动主导着我的生活，我就会首先顾及我的情感因素，并且，会把情感当作我的人生价值的最高评判者。

如果我的精神活动主导着我的生活，我就会习惯于听从指令性语言，不论这语言是语音的、肢体的还是文字画面的，我都会接受其中的精神力量对我的作用。我会用被灌输的思想、传统习惯，以及所要求的行为规则主导我的生活，并且，把它们对我的规定，当作我的人生价值的最高评判者。

而我之所以乐意服从一些精神力量的主导，是因为这些精神力量能带给我利益和虚荣——在我看来，其实，虚荣也是一种利益，而且，是所有利益之中的最高者，以至于，它可以独立于利益而存在。

从前，因为“我优越”、“我成功”、“我胜出”、“我荣耀”，所以，我才感觉“我好过”、“我痛快”、“我舒畅”……我一路从“好过点”、“痛快点”、“舒畅点”的满足感中走来，就好像实现了人生的最高价值，就好像体验到了一种幸福。

从前，我曾经如此相信满足，因此，那时候，我的好心情也就终止在这里，以为它就是人类生命的最高境界。于是，我被荣誉感、优越感、权力欲、征服欲、好胜心、复仇心所包围，被它们所左右。

而现在，在我看来，满足并不是最终目的，当然也不产生最高价值。在通向最终目的道路上，满足，它紧紧是一个驿站——虽然短暂，好在它能带来一种解脱感，能让我感到好过、舒服点，能让我歇息一阵子。

我发现，当虚荣心控制了灵魂，当精神和本能都拜倒在它的脚下时，一个人，就会毫无例外地变成它的忠诚的仆人。作为仆人，这个人会很努力地奉献满足。然而，作为仆人，一切这样的奉献，不过是一种费力的漂浮，力量不足时，就可能沉没；作为仆人，一切的努力，也不过是一种危险的悬挂，持续不了多久，就可能跌落。

作为仆人，生活的理念是用虚荣发酵出来的，生命成了盛酒器。作为仆人，生活沉浸在弥漫着这类精神酒气的空气当中，因为被酒味迷醉，所以，无法弄清自己活着的价值和生活的意义。

这样的仆人，有时，就好像是一个精神流浪汉，不得不委屈自己，而且，不得不矮化自己。就像身处荒郊野外、肌肠辘辘、无处可以藏身者，无时无刻不在梦想得到一次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机会。

那么，是否要全盘否定虚荣，把虚荣心彻底地封锁在盛放它的魔盒之中呢？不见得！我要否定的不是虚荣本身，而是否定它的主导作用，要把它从所侵占的主导位置推开。

我注意到，虚荣的满足，应当成为一种走向幸福的台阶，再上一个台阶，虚荣的满足必将发生转化，转化为平静、自在和快乐的元素。如果满足未能如此转化，满足也就终止于虚荣本身，那么，它也就尽快地消逝了。而消逝，也就意味着与幸福感无缘。

所以，虽然我会约束我的虚荣心，但是，在我的内心世界，也要适当保留一部分我的虚荣，让它只为我的幸福服务。这样一来，我就不会去追求那些不是自己意愿的东西，就不会把众人眼中各种虚荣的符号，非要铭刻在自己的内心，再用它们塑造人生的目标。

只是因为我意愿、我乐意，所以，我才去思考、争论、介入、规避，才制定目标、采取行动……

意愿和乐意，哪一个不是根植于幸福呢！而我，不就是为了得到幸福，才意愿生存下去，而且，乐意生活下去吗！

有人说：脱离虚荣，即在净土。而我说：即便虚荣在，我也会拥有自己的一片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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