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雪

这一年，铁垆城大雪。

铁垆城东边百里外有一座大山，名为周矮山，但这座山其实并不矮，而是周边最大最高的雪山，近些年有诸多灵兽迁徙至此，使得山上危险无比。山脚下还住着一家猎户。

这一天，大雪纷飞，山野林间白雪皑皑，不见人迹。

在山上的一片雪松林里，一只雌性驯鹿在林间觅食，它低头吃着雪地里的苔藓，时而抬头张望四方，它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百米之外的一个小雪坡上，趴着一个手持弓箭的少年，少年眉目如剑，双目紧紧的盯着驯鹿的一举一动。这只成年雌性驯鹿大概有十钧之重，足够少年和他的弟弟度过这个冬天。虽然驯鹿已经在射程之内，但是少年的猎弓做工粗糙，拉力远远不足一石，如此的距离无法造成一击毙命，所以少年需要更接近驯鹿，这样他的成功率会更高。少年趁驯鹿放松警惕低头啃食苔藓时缓缓躬身逼近，直至来到一棵枯树杆后趴下，此时已经进入最佳射程，而驯鹿也开始不安起来，所以少年只有一次机会，一旦失手，他和弟弟就很难度过这个冬天。

少年微微躬起壮硕的身躯，从身后的箭袋中轻轻取出一只箭矢，弯弓搭箭，瞄准驯鹿的身体。就在少年即将射箭之时，一只白嫩的小手轻轻抚在少年的手臂之上，少年微微诧异，扭头看到一个稚嫩的孩童单膝跪在他的身侧，眼睛炯炯有神地看着少年，然后视线移向雪松林中的驯鹿的一侧。此时驯鹿的身旁多出一只幼年小鹿，看似只有两个月大小而且小鹿前脚貌似受伤了。驯鹿是群居生物，独行的一般是雄性驯鹿，而少年之所以能够遇到一只单独行动的雌性驯鹿，说明驯鹿群在几天前遭受过袭击。

少年知道稚童的意思，他对出现的小鹿产生了恻隐之心。少年对稚童微微一笑，然后回头瞄准驯鹿，右手放弦，箭矢快速飞出，带着些许的破风之声。驯鹿被少年的动作惊醒，正准备撒腿逃离，只是没等它迈开脚步，就被一股强大的撞击力贯彻身体，它踉跄几步，发现自己四肢无力，瘫软在地。小鹿也被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到，躲到雌鹿的身后无助的哀嚎起来。

少年拉着稚童向驯鹿小跑而去，而原本匍匐在母鹿身后的小鹿被他们吓得逃窜到雪坡之上，少年没有再对小鹿射箭，可能是因为稚童在他旁侧的缘故。二人来到驯鹿跟前，驯鹿的肚皮上深深地没入一只箭矢，鲜血直流不止，驯鹿仍保留着些许的意识，嘴里呼着白气。最后少年从腰间拔出一把锋利的猎刀，划过驯鹿的脖颈，结束了一切。

少年名为卢子衿，已有弱冠之年，身姿挺拔壮硕，面容俊朗。稚童名为卢星陨，七岁有余，肌肤白皙如雪，脖子上戴着一块刻有“于戈”二字的古朴玉佩。

卢子衿蹲下身子开始处理驯鹿的尸体，一边对着蹲在一旁的卢星陨问道：“星陨，不是让你在营地里等着吗，怎么跟过来了？”

“我想帮哥哥！”

稚童水汪汪的两只大眼睛里炯炯有神，然后看向雪坡上，那只小鹿仍未离去，警惕地观察着稚童这边。下一刻，雪中一道黑影一闪而逝，瞬间咬断小鹿的脖颈，然后将其叼走，稚童看得很清楚，是一只体形很大的雪狼！

“哥哥，狼来了！”

稚童心中一阵巨恐袭来，猛然起身来到少年身旁，颤抖的小手抓住少年的衣袖。

卢子衿闻言立即停下手中动作，瞬间取出背后的猎弓并搭好箭矢，将稚童护在身后，眼神如利刃般扫过松木林的雪坡。

雪坡上依旧白雪皑皑，静谧无声，只是多了几道危险的气息。卢子衿隐约中看到了林间雪狼的身影。

一只灰色的雪狼从松木林里缓缓走出，狼身高半丈有余，满身尽是坚硬的刚毛，双眼里泛着幽光，居高临下的盯着卢子衿二人，令人毛骨悚然。

卢子衿皱着眉头，护着身后的稚童慢慢向后退去。

“星陨，等会儿我拖住狼，你只管往回跑，别回头。”

少年当然知道，他们遇到的不是普通雪狼，而是传说中的灵兽！

人类自初生始，体内便生有未然唤醒的灵脉，灵脉一旦唤醒，人体便能吸取天地灵气滋养自身，从而强化自己的体魄，接下来若能开辟灵虚，便可以化天地灵气为自身所用，此为修炼。动物也是如此，一旦开辟灵脉，就能成为世人所说的灵兽，体魄和力量都有巨大的提升；若灵兽能生出灵智，便有机会和人类争夺大道，可称作玄灵。

卢子衿对于传说中的修炼一事知之甚少，但他知道这次遇到的雪狼比之前所遇到的任何野兽都要危险万分。

松木林的雪坡上又蹿出两只体形较小的母狼，来到体型较大的狼首领前，对卢子衿二人皆是怒目而视，呲牙咧嘴。风雪飞起，两只母狼飞蹿而出，如迅捷流星般冲向卢子衿二人，而那只体型庞大的狼首领却未然动身，对于它而言，眼前两个人类如蝼蚁般弱小，无需它亲自出手。

在雪狼展开行动的一瞬间，卢子衿就一把将卢星陨推开至身后数丈，他只是对稚童大吼了一声“跑”，便迅速将取出箭袋里的箭矢，弯弓搭箭，瞄准奔跑而来的雪狼射出箭矢，嗖嗖嗖的破风之声在山雪中响起，少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手中动作不止，很快便清空了箭袋中的箭矢。

十几只锋利的箭矢快速射向雪坡上飞奔而来的两只雪狼，雪狼敏捷地避开箭矢，其奔跑的速度之快肉眼难以捕捉，卢子衿射出去都箭矢中只有两三支箭矢射中了雪狼头部，然而却没有造成任何伤害，铁制的箭矢根本无法刺破雪狼的皮毛，只能减缓他们前进的速度。

卢子衿直接丢掉手中的猎弓，抽出背后长有两尺的猎刀，摆出防御姿态迎敌。

卢星陨被哥哥推开之后，很听话的向后跑去。

稚童踉跄的奔跑在雪地里，劣质的小草鞋让他有些举步艰难，没跑开多久就跌倒在雪地里，雪白的小脸狠狠地砸在地上，塞了一大口雪泥。

在卢星陨五岁的时候，父亲已然病重，从那时起，入山打猎的任务就落到了哥哥的头上，于是大多时间都是卢星陨在照顾父亲。他灵智开得早，又很聪明，自学会说话起，便开始帮家里干活了，在父亲身体还建好的时候，便已经跟着父亲入山捡枯树枝，稚童每天都会扛着小小的一捆枯树枝和邋遢汉子一同从曲折的雪路上回来，邋遢汉脸上永远洋溢着笑容，“我家星陨啊，最勤快了，以后进了学塾，肯定能学到好多的圣贤道理哩！”

在一个寒冬的夜里，病重的邋遢汗没能撑住，在半夜里辞世，守在床边的少年和稚童异常的安静，稚童更是没有哭泣，他们守了一夜，第二天就将父亲埋葬在离木屋不远的雪坡之上。少年和稚童将墓地周围的积雪清理干净，然后搬来好多石头堆成墓冢，还在旁边种下一棵松树。此后，少年和稚童相依为命，少年久不久便会带着弟弟上山学习打猎。

回过神的稚童趴在雪地里满脸泪水，他害怕凶猛的雪狼，但更加害怕失去哥哥。

松木林内，少年手持猎刀砍向飞扑而来的雪狼，将飞扑而来的雪狼砍翻在地，然后猛然回身，一拳砸向偷袭而来的另一只雪狼，这一拳打得雪狼哀嚎不止，但也让少年的拳头变得血肉模糊……

卢子衿找准机会将猎刀刺透雪狼的下颚，将它定在雪地上，雪狼已经鲜血淋漓，但是这样的伤害并不能致命，而另一只雪狼趁机咬住了卢子衿的一只手臂，造成了三方同时牵制的局面。

雪坡上庞大的雪狼首领似乎有些厌烦了，它缓缓起身，盯着正在和自己同类搏斗的少年，戾气猛然暴起，周身泛起奇怪的幽光，它一个起跳便跃到了半空中，犹如一道利箭飞向人类少年。

卢子衿感受到身后传来一道凌厉的杀气，他猛然回头，发现上空飞来一道庞大的幽暗黑影，少年心中一凉，需要活着离开已然无望。

在雪狼首领快要扑到卢子衿后方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一闪而至，稚童双目泛着诡异的红光，手臂和脸上满是奇怪的暗红色印纹，在电光火石间，稚童猛然向飞来的雪狼轰出一拳，顿时轰的一声巨响在山雪间回荡开来，稚童的一拳不仅将雪狼首领轰出十米开外，也将此处的积雪击散，而那只承受了稚童一拳的雪狼首领撞断了几颗大松木，躺在地上七窍流血不止，已然断了生机。

稚童轰出这一拳之后，全身力气散去，昏倒在地。

此时的卢子衿和两只雪狼被刚才的余波震退数丈之远，卢子衿也已然挣开了雪狼的束缚，两只雪狼看到首领被人类稚童一拳打死，心生惧意，如丧考妣般夹着尾巴逃离。

卢子衿赶忙起身来到稚童身旁，抱起稚童查看伤势，好在稚童只是晕厥过去并无大碍，反倒是他自己伤痕累累。卢子衿此刻的内心无比复杂，他刚刚目睹了弟弟一拳就打死了可以被称为灵兽的大雪狼，那一刻卢星陨的气势磅礴如山岳，他身上泛起的暗红色印纹散发着恐怖的幽光，从这一刻起，他才发现他这位捡来的弟弟是如此的陌生。

少年将稚童背了起来，往山坳上的营地里艰难走去，少年身上滴着鲜血，在雪地里染出了一路的血迹。

此时已是暮色降临。

好似那句，迎霜面，暮雪飞花，几点黛愁山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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