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第二十七章

旅客跳车 杨丽丽精神崩溃

忧患抑郁 私逃医冻死荒郊

马向锋、杨丽丽上山下乡八年已久，已经是资深老知青。马向锋从下乡一开始对回城就没有什么奢望，在他眼里回不回城无所谓，只要消遥自在就行。可杨丽丽不这么想，她对回城的愿望始终没有放弃。虽然经过几次努力均以失败告终，但她是属于屡败屡战那一伙的，一有回城的机会，她都要做出最大努力。

前不久，杨丽丽不打哪儿听说又有抽调知青回城的消息，就赶紧回家。她买了一条大前门香烟，藏在大衣的衣袋里，去了北阜市知青办。工作人员接待了她。杨丽丽说完自己的情况后，又说这次有回城指标，请知青办领导多多帮忙。说完就从衣袋里掏出香烟放在办公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工作人员喊她，她装作没有听见，工作人员拿着香烟追出门外，见她已经走远，只好回去。

杨丽丽回到敖杆大队，她十分有把握地对马向锋说：“这回你老哥儿一个在农村呆着吧，我是不陪你在这疙瘩遭罪啦。我给市知青办领导送了一条大前门香烟，他收下了，今年有招工指标我就回城了。”

马向锋一听不以为然地说：“回城就回城呗。我是没有那个闲钱给他们买烟，就是有钱买烟，我还留着自己抽呢。”他俩正说到这里，工作组张组长推门进屋。

“告诉你们两个老知青一个好消息。新政策规定，六八年及以前下乡的知青，除极特殊情况外全部抽调回城。你俩做好准备吧，用不了几天指标就下来。”杨丽丽听完张组长这话，脸都绿了。她脸绿的原因并不是回城绿的，是因为那条大前门香烟白送了。她急忙问：“领导啊，那就没有啥条件规定了？”张组长说：“有，怎么没有，六八年以前下乡可以回城，以后下乡的就不可以，这不就是规定吗。”

马向锋一听乐够呛，调侃的说：“老前辈您不知道，她这人想回城都想疯了，生怕自己条件不够回不了城。这回不但她条件够，我条件也够，都能回城了。”张组长以一个长辈的身份嘱咐他俩回去当工人要好好干，特别说马向锋不能自由散漫，要向他的好哥们郑方同学习，把心思放在事业上。

正如张组长所说，没用一个礼拜，杨丽丽如愿以尝、马向锋唱曲随邦，双双被抽调回城，结束他们苦涩的知青生涯。俩人都被分配到铁路部门。在等待分配具体单位的时候，马向锋突然想起来杨丽丽给知青办工作人员送烟的事儿，他觉得这个礼送的太冤枉，无功不应当受禄。

马向锋跑到知青办工作人员那里讨要那条烟。说知青办没给办事，应该把烟退给他。工作人员严肃地对他说：“那个叫杨什么的她咋没来？把烟扔下就跑了，你叫她来取。让她吸取点教训，有什么困难、办什么事情不要搞请客送礼这一套，败坏社会风气。她那条大前门香烟，已送到遗失物品招领处，让她上那里去取吧。”

铁路是半军事化企业。车、机、工、电、辆，不管哪个部门，要求都比较严格。特别是车站、列车面向旅客服务的窗口单位，别看技术含量低，新职工上岗前都要进行严格培训。杨丽丽被分配到列车段客运车队，当上一名列车乘务员。经过三个月安全知识、作业标准、文明礼仪等项目学习训练，考试合格后正式上岗作业。

列车员是个熟练工种。新职人员担当一段时间乘务工作，就能基本掌握作业要领。至于开关、锁闭车门快与慢，报站名是否及时准确，卫生清扫是否到位，那就看列车员努力的程度了。

有的新职列车员，仅跑几趟车就能迅速进入角色，做到文明服务无差错，看不出来是个新手。有的列车员干了很长时间，还是丢三落四，毛毛草草，不是漏报站名，就是忘搞卫生。甚至有时还漏锁车门。给旅客人身安全带来隐患。

杨丽丽担当旅客列车乘务工作，已经有半年多。不知道是她不上心，还是心灵手笨，工作中总爱出些小毛病。有一回，旅客列车已经到站停稳，她还在车厢中间过道扫地。本节车厢旅客到站车门未开，下不去车，都挤到邻近车厢下车。

一个车门下那么多旅客，在规定的停车时间内很难完成，险些造成列车晚点。列车长知道她工作抓不住重点，时常注意她、提醒她。即使是这样，她还是出事了，而且是旅客人身安全的大事。

这天，一列旅客列车在北疆的茫茫大地上快速行驶。杨丽丽担当本次列车的乘务工作。她像往常一样，打扫车厢卫生，给旅客送水。就在这时，有旅客高喊：“有人跳车啦！”正在附近巡视的列车长，一看杨丽丽负责的车门敞开着，一只红色的高跟鞋卡在车门下脚踏梯子网格上，车长迅速拉下紧急制动阀。随着闸瓦抱车轮的阵阵“吱嘎”声，旅客列车停下来。

列车长、乘警长、检车长等相关乘务人员都向列车尾部跑去。不远处一名女旅客弓身曲腿躺在路基的石渣上一动也不动。女旅客头部流着鲜血。列车广播请医生，不一会儿，就有两名医生来到现场。

经医生检查确认，女旅客已经没有生命迹象，死亡了。死亡原因待查。列车长在不远处找到一个放羊的羊倌，跟他说明有偿看护尸体。羊倌同意后，大家上车。列车继续运行。

列车是不能等待事故处理结果的。运行中列车长、乘警长组织相关人员控制涉事车厢旅客和工作人员，调查取证。一名去茶炉车打水的中年妇女旅客目睹跳车旅客的跳车经过。

女旅客去打水前就看到跳车旅客在车门前站着，面向车门透过门窗向外张望。当时车门口和过道都没有其他人。她接了一杯水，从茶炉房出来正看到女旅客拉开车门，脚踏板弹起，纵身跳下去。刚一跳的时候，身体还晃动一下，好像脚被什么东西别住。然后她就大声喊“有人跳车啦。”这一情况，有一个刚从厕所出来的小伙也看到了。

工作人员很快找到小伙。两名目击者出具证明。接下来，还要进一步查明跳车女旅客跳车原因(包括直接和间接)和死亡原因。事件发生后，列车长通过无线对讲机向前方站报告。公安部门刑警和法医都去了现场。

法医是个很有经验的老医生。只见他从牛皮手提包里取出眼镜、手套和装有检验工具的布夹子，装备齐整后首先对死者头部进行检查。他拿出皮尺对死者头部塌陷部位按捏测量，又对死者倒地砸在道渣上留下坑窝测量。然后掰开死者的嘴，查看牙齿和口腔遗留物。查看身体各部有无伤痕。估量身高和体重。

法医没有找到任何能够证明女旅客身份证据。他摘下手套，用手套拍打几下胳膊上污尘，对随他来的助手说：“请记录。死者女，年龄约三十岁左右。因跳车时左脚高跟鞋卡在车梯缝隙里，致使身体未能及时脱离时速在每小时六十公里以上运行的列车，头部栽在路基道渣上，造成颅骨多处骨折塌陷，当即死亡。”法医作出鉴定后走了，女旅客尸体被运往铁路医院。

通过多方查找，女旅客身份确定。这名旅客是北阜市一个工厂的职工，因家庭矛盾与丈夫闹翻、离家出走数日。根据现场情况判断，列车再运行一站地她就要到家。她身无分文，甚至连随身携带的物品都没有。她觉得没有脸面再见丈夫孩子，产生轻生念头。好在她还有一张上车前购买的铁路有效客票，铁路部门按照规定给予她意外伤害补偿。

按照正常的思维规律，这个案件处理到现在这种程度，就应该完结。这你可对铁路部门认知不全了。旅客不管什么原因跳车，别说是造成死亡了，就是没有造成伤害，他们也是要追究责任人的。从车门跳车不同于从车窗跳车。旅客列车车门管理停开动关出站锁是有严格规定的。

列车员如果按规定锁闭车门，旅客怎么从车门跳的车？不排除有的通勤职工和个别经常乘车旅客自己手里有自制的开门钥匙，曾发生过他们擅自打开车门的现象。可这名身无它物、没有车门钥匙的女旅客怎样打的车门呢。而且脚踏翻板自动弹起，这都是不经常乘车的人难以做到的。

一切迹象表明，负责本节车厢列车员不仅没有锁车门、甚至连翻板都没有划紧扣牢。当段有关科室、车队领导询问杨丽丽，女旅客跳车前车门状况时，杨丽丽一口咬定她严格执行车门管理规定。上一站开车后，她把翻板压倒划牢，关闭车门锁好，又用手带了一下车门把手，确认锁紧才离开。不管你领导怎么问，她就是没有漏锁车门。

倘若真像杨丽丽所说那样，问题可就复杂了。或许有人为了下车方便，提前打开车门、转开翻板划扣就离开了，给跳车女旅客创造了条件。这样的可能性不是没有，是太小了。

漏锁车门、造成旅客跳车死亡，责任者最轻也要做下岗处理，甚至要留路查看。领导考虑这里边还有其它因素，需进一步调查，就按车门管理不到位，对杨丽丽暂作出一般性处理，让她当预备列车员。就像赛场上预备队员一样，车班有欠员时她做替补。

杨丽丽心里很是郁闷。她多次找车队领导，要求回车班。说她确实没有漏锁车门。队长告诉她，就算你没有漏锁车门，旅客从你的车门跳车死了，你对车门是咋管理的？就你这个事儿，我们都跟着挨处理了，你先预备吧！下一步咋处理还没作最后定论，还想回车班呢。

杨丽丽在车队领导那里吃了闭门羹，心情越发沉重起来。她每天只要看到有车班出乘，就到客运派班室观望，询问派班员自己能否跟车班上车，每次都未能如愿。她自己并不知道，她出了这样大的事，现在还没有做出最后处理，哪个车班敢要她，人家宁可欠员出乘，都不会让她来替补的。

杨丽丽像着了魔，从早晨到晚上，穿着列车员服装、戴着大盖帽子、提着乘务员出乘时装备品的皮箱，在段内大院绕来绕去，见人也不说话。车队长怕她憋出毛病，也拿她没有办法。就安排她乘务短途旅客慢车。

短途慢车就跟职工通勤车差不多。这种车逢站必停，没有车站的乘降所也要停车。运行区间短、当日折返。运行速度每小时连四十公里也达不到。乘务这趟车的列车员基本上都是年龄大、身体弱、有慢性疾病，或有特殊情况需要照顾的人员。

杨丽丽乘务这趟车，看上去焦躁情绪似乎得到缓解。可没有跑几趟车，她的一个惊人举动，吓得车队长再也不敢让她跑车了。

有一天，这趟旅客慢车运行几个区间以后，大约行驶到女旅客跳车的地方。杨丽丽站在车门口向外观望。运行中她好像是看到车外什么东西，迅速打开车门，拧动翻板划扣，翻板弹起。她手扶车门，身体探出车外。

就在这时，早已注意她的列车长三步并做两步走到她近前，上去一把将她拽回。厉声说道：“你想干什么？运行中不准开车门你不知道吗！”杨丽丽来她车班执乘，车队长早有交代，让车长多注意杨丽丽，说她情绪不好，千万不要再出什么问题。列车长一直没敢怠慢，时常关注杨丽丽动向。今天她就发现杨丽丽老去车门口站着，就一直在附近活动。果然出现险情。

列车长把车门锁好。追问杨丽丽为什么运行途中打开车门、还把身体探出门外？杨丽丽说出来的理由让她惊异。“我在这个区间看了好几天了。我不明白那个女旅客为什么选在这里跳车，她是怎么打开的车门，列车运行就这速度，怎么能摔死呢？我想试一试，就在这个地方我跳下去能不能摔死。”

听完杨丽丽运行中开门的原因，列车长愣怔怔看了她挺老半天，然后用缓和的口吻对她说：“你乘务中不要再琢磨这个事儿啦，等退乘后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你可千万不要在列车运行中打开车门了，好不好。”杨丽丽没有吱声。

退乘后交完班，列车长急忙跑向车队，把今天乘务中杨丽丽发生的事情向队长进行汇报。并表示宁可车长不当，也不要杨丽丽跟她们跑车了。队长一听这可是个大问题了。前些日子从车门跳车摔死个旅客，紧接着再从车门跳车摔死个乘务员，她这个队长当不成不说，就连段领导也受不了。

队长把杨丽丽近期表现汇报给段领导。段领导根据最近一段时间杨丽丽反常表现，进行了一次家访。杨丽丽父母只说是她女儿最近一段时间总是闷闷不乐，一句话也不说，他们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变成这样。段领导决定让杨丽丽休假一个月，让家长领她去医院做一次身体检查，确定没啥问题再上班。

马向锋被分配到铁路工务段当一名养路工。工作简单老白班，没有啥心烦的事儿。他跟家里商量准备和杨丽丽结婚的事儿。家里人告诉他让他们自己商量。他找杨丽丽定个准日子。开始时杨丽丽热情高涨，说一定选一个吉利的日子。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她突然不提这个茬了。几次去她家找她，她总是干坐着不吭声。问她咋地啦，她也不说。有的时候一个晚上一句话也没有。

前两天马向锋去她家，准岳父母告诉他，列车段领导来过，说丽丽身体可能有啥毛病了，让她休息一个月。二老让马向锋带她去大医院找个好大夫看看。马向锋这才明白杨丽丽是怎么回事。

“我有病没有病自己还不知道，我才不上医院看病呢。”杨丽丽看都不看大家一眼地说。爹妈都劝两遍了，没啥效果。马向锋毕竟是铁路工人，明白一些单位上的事儿。就对她说：“领导给你放一个月的假，让你去医院看病，你寻思白放呢。你没有医院诊断书，人家能让你上班吗。再说了，检查一下身体有啥不好的。走吧，咱找李蒙蒙去。”杨丽丽这一回没有太大的不良反映，就跟着马向锋去了煤矿总医院。

这俩人没有去门诊部挂号，直接去找李蒙蒙。绕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在住院部找到她。李蒙蒙打量老半天杨丽丽，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脸色腊黄、两眼无光，眼珠子转动好像受到限制、直勾勾的。一副呆傻模样。李蒙蒙问马向锋：“她这是怎么啦？”马向锋不以为然地说：“她就是在班上憋点气，单位给她放假，让她上医院检查身体，开个无病诊断书，她就上班了。”

李蒙蒙把马向锋叫到一旁说：“你说的挺轻巧，杨丽丽真的有病。你们铁路有医院，铁路职工免费就医，出具的诊断单位认可。你在这里就医全费不说，出具诊断铁路单位不认同。除非他们同意转院到我们医院，这些问题才能解决。”

马向锋知道李蒙蒙决不会搪塞他的。所说一定是实情，就领杨丽丽去了铁路医院。轻医生诊断，杨丽丽劳累过度、身体虚弱、神经紊乱、给她开了半个月病假条子和一些镇静安眠药，让她回家静养。马向锋一看也算可以。单位让她休息一个月，医院才给她开半个月病假，休完病假就可以上班了。

谁知回去之后，杨丽丽病情日渐加重，不吃不喝不睡觉，身体消瘦，走路都有些打晃了。马向锋带她再次来铁路医院诊治，铁路医院作不出准确诊断，才同意转到等级更高的矿总院就医。

李蒙蒙了解杨丽丽发病原因，知道她神经上出现问题，为了保险起见，还是领她对身体做了全面检查。经过检查，身体各部位没有发现异常，只是确诊她怀孕了。李蒙蒙把这一情况告诉马向锋，就领杨丽丽去神经科。经过医生检查测试，诊断杨丽丽患有精神分裂症。必须到专业医院、北阜市第四人民医院住院治疗。及早不及晚、越晚越麻烦。

李蒙蒙趁杨丽丽不在就问医生，患者怀孕，能否孕育生孩子。医生告诉李蒙蒙，根据患者没有家族遗传史、是突发性精神分裂情况，如果配合治疗，最多半年就可治愈，应该不会影响生孩子。

第四人民医院是精神病人专科医院。人们简称为精神病医院。这个医院是治疗精神疾病正规医院。患者入院不允许带任何个人物品。入院后所有服装都要换掉，患者服连个衣袋和钮扣都没有。病房里除了床和行李，四壁无物、空空如野。患者洗漱要在洗漱室有人监护进行。医院这样管理，也有他的苦衷，不能给精神病人自残留下任何物品。这也是他们从实践中总结出来的。

杨丽丽住进医院心里一个劲打鼓，她看到这里的医生、护士手里拿的、兜里揣的不是听诊器等医疗用品，而是绳子和电棍。她害怕极了。让她吃饭就吃饭、让她吃药就吃药、让她睡觉就睡觉，非常听话。

过了半个多月时间，杨丽丽从外部形象上看康健许多。她吃饭睡觉都没有耽搁，而且及时足量。但她心里的阴影面积却越来越大。

我咋地啦，我这辈子、上辈子欠你们啥啦？一个女旅客跳车摔死跟我有什么关系。车班不要我、车队不管我，家里往外推我，你马向锋往这不是人呆的地方送我，你们都是想要整死我。我不能在这鬼地方坐以待毙。说不定哪天那些医生护士就得用绳子捆我、用电棍电我，我遭那罪还不如死了。杨丽丽不仅成天想这些东西，她还想到逃跑，逃到一个没有人害她的地方去。那样她就安全了。

杨丽丽住院期间家里人常来探望。马向锋看过她两次，感觉好转很快，想跟她商量尽早出院的事儿。杨丽丽在医院不吵不闹，护管人员都对她比较放心。她可以在院子里随便溜达。眼下已经进入腊月，穿病号服单薄，医护人员就把她入院时穿的衣服给了她。把她衣袋里钱夹、工作证和一串钥匙等物品掏出来，暂替她保管。杨丽丽一看自己的钱夹被拿走，心里凉了半截。别的东西她可以不在乎，没有钱可不行。

这天下午，马向锋请假提前下班来看杨丽丽。她提出要在医院门口小饭店吃饭。马向锋跟医院看管打了招呼，就领杨丽丽去了一家饭店。俩人吃饭的时候，杨丽丽管马向锋要钱说买零食吃。马向锋给了她两块钱。她说不够。要想出院，还要给医院领导送礼。

马向锋掏出钱夹，只留下饭钱和回去坐公汽的钱，剩下的钱全给了她。吃完饭后，马向锋把她送到病房门口，告诉她好好呆着，过两天来接她出院。马向锋走后，杨丽丽没有回病房，她在厕所躲了一会，见马向锋走远，就悄悄溜出来。天色已晚，她又穿一身路服，没有人注意她。

杨丽丽跑出来后，登上去长途客运站的公交车。到了客运站一打听她想坐的长途客车最后一班车已经发车，只能乘坐明天清晨的早班车。杨丽丽找附近小旅馆住下。次日早晨，她把套在路服里面的病号服脱下，塞进床头柜里，穿好自己服装，登上长途汽车。

杨丽丽要去的地方是她早就预谋好的。她小时候去过偏远农村奶奶家，上山下乡前还在那里住过两天呢。奶奶家附近有一个火车站，常有装载煤炭的货车停留。她可以乘坐火车前往，可她不敢哪。一但被人发现她就跑不成了。只有坐长途汽车，才是最佳选择。

到了奶奶家已经是中午了。奶奶一个人在这里居住。原来和奶奶一起居住的叔叔一家刚刚搬走不久，他们让奶奶一同前往，老人不肯去，故土难离。叔叔见老人年纪大了，时常糊涂，准备把新家安顿妥帖再来接她。杨丽丽进屋后，奶奶看她老半天，认不得来人是谁。杨丽丽自我介绍好大一阵子，老人才恍然大悟。见大孙女到来非常高兴，把好吃的食品拿给孙女吃。

晚上吃完饭，老人早早躺下。人上了年纪觉就多，不大一会老人就睡着了。杨丽丽看着睡觉安祥的老人，她想着自己要是能这样睡过去该有多么好啊！一切烦心的事情都没有了。她猛然想起来衣袋里的安眠药，吃上足量的药就可以舒舒服服的睡过去。她在精神病医院把医生给她的安眠药藏起来，约有二十多片，这次出来前装进上衣口袋。

杨丽丽下地倒了一杯水，把药一片片从衣袋里找出来，全都服下。没脱衣服和鞋袜，头朝炕里平身躺下。刚一躺下她就觉得不妥，不能睡在奶奶家，那样会吓着老人的。她立即起身把围脖扎好，把房门关严，向车站附近的铁路线快步走去。

杨丽丽沿铁路线附近小路无目标的走着。这时正有一列旅客列车通过。火车汽笛长鸣声划破黑夜寂静长空。车厢里的灯光透过车窗洒向大地，像一串串大号方型灯笼在地面上快速移动。列车渐渐离开视线，这些方型灯笼又像风筝一样慢慢地飞向远方。

杨丽丽多么渴望再乘务一趟旅客列车啊。搞不好刚才驶过的列车，就是她曾担当乘务的车班。现在看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就是将来也无法实现了。她仰望蓝天长叹一声。

困倦袭来。两只眼皮一个劲的打架，走路迈不开腿直打晃。杨丽丽勉强支撑来到一根电线杆旁。电线杆周围撮着一大垛苞米秸杆，杨丽丽扒开一个空隙钻进去，即刻就睡着了。

杨丽丽仿佛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在列车上担当乘务，一名旅客在车厢里抽烟，乱扔烟头引燃地板上的报纸，车厢着火了！她慌忙到洗脸间接一桶水救火。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难以熄灭火焰。旅客们纷纷打开车窗跳车逃生。她使用灭火器等各种方法奋力灭火，均不能把火扑灭。烈火烤红她的脸、烫热她的手脚，烤得他无法忍受。她浑身上下都热起来，连汗毛孔都透着热气。

梦中的杨丽丽一下子溶入到火海中。她在想，这么多旅客都跳车怎么得了。得摔死多少人，我可怎么交待。谁来帮帮我，爸妈你们都干啥去了，可恨的马向锋你怎么也溜边了呢？她挣扎着站起身来继续灭火。火渐渐地熄灭了。

事后段领导为了表彰杨丽丽救火英雄事迹，答应她乘务高等级特快列车，给她披红戴花。她胸前血红血红的大红花特别大，而且越来越大。盖住她的胸、她的头、她的全身。她微笑着向人们示意。渐渐的她啥也看不见了，她失去知觉。

奶奶睡了一宿觉，早晨起来烧火做饭。饭熟后招呼孙女起来吃饭。老人耳聋眼花，喊老半天无人应答。她去炕前仔细观瞧，孙女的被褥叠放整齐。她以为出去散步了，就没有在意。可到晌午还没见回来，她就到车站和附近住户打听孙女消息，都说没有见到。她想一定是孙女回家了，还瞒怨孙女怎么没有跟她打个招呼就走了，她还想着给他们家里带些豆包呢。

又是一天清晨。车站一名职工，曾利用休班时间在线路旁开垦一片荒地种苞米，收割后把秸杆撮在电线杆旁。他早上起来顶着严冬凛冽寒风，推着虎头车想装几捆苞米杆回去烧火。当他抱起头一捆苞米杆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的大腿和脚。把他吓了一跳。他拨开苞米杆垛，看见是个死倒。他仔细辩认，这人是列车员、杨老太太家孙女，昨天晌午老太太还寻找呢。他赶忙把冻僵的杨丽丽放在虎头车上，给杨老太太送回家。

奶奶让职工把杨丽丽放在炕头上。她用几层棉被把孙女捂严实，开始烧炕加温。老人坚信冻死的人是可以缓过来的。职工送回杨丽丽之后，立即把这一情况报告给站长。

站长听职工说人已经冻僵，他知道昨天杨老太太找孙女的情况，断定杨丽丽已经死亡，就给列车段领导拨通电话。段领导知道杨丽丽在家休息、后住进精神病医院，怎么会死在偏远的车站呢。他们派人去精神病医院打听情况，医院告诉他们，早晨她对象来过，正在找杨丽丽呢。

马向锋探望杨丽丽仅隔一天。第三天早晨就来接她出院。一问医护人员才知道，自打跟他吃饭走了之后，一直没有回来。医院还以为她回家了。马向锋一听就明白了，怪不得她朝我要钱，她是想跑啊。这都两天了，她一个精神上出了毛病的人，随时都可能发生问题。他立马到公安分局找到老同学周明。

周明了解完她家里的情况，马上布控。分析杨丽丽可能去的地方，他领马向锋去长途客运站派出所。所长汇报旅店经理刚送来一套市四医院患者服。杨丽丽去向基本确定，他们坐上警车直接去了她奶奶家。

奶奶为了给孙女解冻，正在外屋灶坑烧火。屋里屋外热气腾腾。周明、马向锋等人进屋后，老太太还以为来人看她孙女，忙让大家进屋。马向锋一眼就看见躺在炕上棉被捂着的杨丽丽，见她面色红润、面带微笑，忙上前抱住她的头呼唤着让她醒醒，问她这是怎么啦？

奶奶告诉他，她孙女在外边冻僵，车站人推苞米杆发现给她送回来的。周明来到杨丽丽近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对派出所长说：“找法医没有？”所长说：“早上就找了，马上就到。”

法医到了之后，经过检验确认杨丽丽服安眠药过量、昏迷野外冷冻死亡，排除他杀。听到这一诊断，铁骨豪侠的马向锋流下眼泪。毕竟同学一场、周明眼圈也湿润了。

紧接着列车段领导、杨丽丽父母都来到现场。杨母抱着女儿的头嚎啕大哭、昏厥过去。大家上前安抚。当要把杨丽丽抬上殡仪馆灵车时，奶奶抱住孙女说啥不让拉走。她说再缓一会儿，孙女就会醒过来。

连马向锋都有这种想法。他想到两家子大队魏大丫死后都埋了还能苏醒过来，再看杨丽丽胳臂和手非常柔软，就企望能够活过来。周明十分冷静地说：“向锋啊，她冻的时间太长了。而且是吃了大量的安眠药，决不会生还，就让她安静的走吧。”

大家把奶奶搀扶到一旁，把杨丽丽抬上灵车，离开奶奶家。回去以后，马向锋首先把这不幸消息挂电话告诉郑方同。尽管郑方同认为杨丽丽性格偏执，但还是难以置信。不信不行啊。马向锋能拿这种事开玩笑吗。他马上告诉胡枫，让她通知知青点的同学们。马向锋告诉李蒙蒙，让她帮助通知同班同学。

三天以后，到了杨丽丽出殡日子。一大早同学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市殡仪馆，为杨丽丽送行。送行人中大多数是杨丽丽同学朋友和一个知青点的战友。郑方同、马向锋、李蒙蒙、周明、胡枫、王欣、于凤琴、苏雅玲、小李、陆建，远在省城的小郝、市政府开车的小刘、农机局吴连友、两家子大队魏大丫，敖杆大队知青点新知青郑方芳、胡岚等都来参加葬礼。杨丽丽爹妈、亲戚，列车段工会领导、车队书记也来为杨丽丽送行。今天正赶上杨丽丽所在车班出乘在外，未能参加她的葬礼。

马向锋聘请职业白事主持。他告诉主持人致悼词由郑方同来做。按照正常情况，这个悼词应当由杨丽丽生前所在单位领导宣读。由他们对杨丽丽生平做以介绍、对她的功过盖棺定论。列车段工会领导也做了准备。可追悼会开始后，主持人宣布：“下面请明县红旗公社社长郑方同致悼词。”列车段工会    主   席 弄个一脸懵圈，他刚想上前就止住脚步。

郑方同几步走到台前，手里没有拿稿子。给大家行个鞠躬礼后讲道：“知识青年杨丽丽一九五一年来到这个世界，二十六个春秋就走完了她暂短的一生。她上小学、中学认真读书，取得较好的学习成绩。六八年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插队落户，一干就是八年。她把自己美好的青春献给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伟大事业。她在农村广阔天地里和社员群众战天斗地，从春种到秋收积极参加生产劳动，有病不休息、再累也坚持，受到干部群众的好评。她热心知青点管理、任知青点长，甘为同学们操心费力。抽调回城到铁路列车段工作后，因患精神疾病，不幸离世。杨丽丽的一生虽然短暂，但给人们留下怀念悠长。愿逝者安息、生者节哀。”

列车段工会领导手里攥着悼词稿心里想，幸亏没有去致悼词。他憋了半宿才完稿的悼词没啥实际内容不说，也没有什么个性特点，几乎是放在谁的身上都行。和人家致的悼词没法比。他悄声问车队书记：“致悼词的小伙子是何方人士？”书记告诉他：“听说是杨丽丽知青点长，后被提拔到大队、公社当干部。”工会主      席感慨地说：“农村也一样出人材啊。”

杨丽丽追悼会开完后，大家一直把她送到墓地作最后告别。杨家人安排午餐，同学朋友们谁都没有去就餐。各自散去。郑方同、胡枫、小李大丫和敖杆大队知青们就要回红旗公社了，列车段派一辆面包车送他们。

郑方同以人太多坐不下为借口，没有乘坐。他让胡枫安排大家在公社食堂吃完饭再回去。他没有和大家一起回去的原因，就是想和马向锋单独呆一会。一是问一问杨丽丽真正死因，再就是安抚一下他。李蒙蒙随他俩一起来到长途客运站，等车的时候，马向锋把杨丽丽因工作上的事受刺激住院和已经怀孕都告诉郑方同。

“怀孕了你们怎么还能让她住精神病医院？”郑方同反问道。李蒙蒙连忙说：“这是总院专科医生做出的结论。她这么轻微的神经病，经过短期治疗就能治愈，不会影响育婴。谁也不会料到她能这么做。”

郑方同看了一眼马向锋，十分惋叹而又生气地说：“她已经怀孕了、都有孩子啦，你知道这是多么大的事吗！要是你俩马上结婚，你重点关照一下她，会怎么样呢？”“可不，我就想等她出院结婚后再好好劝她。就这么两天功夫，她就跑了。”马向锋一脸无过地说。

郑方同看马向锋没心没肺的样子，觉得对这个哥们也没啥可安抚的了。长客已经开始检票，马向锋说心里不得劲，要跟郑方同去农村散散心。郑方同一想也好，免得他过后一时想不开，再惹出什么麻烦来。俩人登车回红旗公社。

送走郑方同他俩，李蒙蒙心里十分不安。从郑方同说话的口气上和从他惋惜和生气的表情上，可以明显看出，他对孩子是多么的重视，多么期望。可自己怎么就始终怀不上孩子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