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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思念情侣 马向锋彻夜难眠

勇拦惊马 为乡亲身负重伤

长途客运汽车行驶到红旗公社站点已经是下午两点多钟。马向锋跟郑方同来到他的办公室。马向锋坐下来掏出烟卷抽烟。郑方同倒了两杯茶水，一人一杯开喝。他俩跑了大半天，早已饥渴难耐。

特别是郑方同，小的时候饿怕了，一饿就心慌，好像有病了似的，啥也干不了。他的办公桌抽屉里常备一些糖果，花生米之类食品，一旦饿感上来扛不过去，就拿出来嚼两口。他原打算下车之后带马向锋去饭店吃饭，怕别人看见影响不好。再挺两个小时到下班时间，去饭店吃饭就随便了。他告诉马向锋先吃块糖果，下班一起去喝酒。

郑方同他俩下汽车进公社大院的时候，正在茶炉房接水的胡枫看见马向锋来了，她觉得应该请马向锋吃一顿饭。马向锋和郑方同把她从山上背下来有恩于她，杨丽丽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在知青点对她也很好。有这样的机会怎么能放过呢。

胡枫找到老冯让他去请马向锋他俩晚上到家吃饭，她现在就去准备。冯主任见到马向锋后，先对杨丽丽逝去表示哀悼。然后说，一会儿去他家吃饭，千万不要推辞。仨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去了冯主任家。

现在的农村吃喝已经不犯愁了。跟城市比起来只是食品的品种花样少一些，鸡鸭鱼肉还是很充足的。没用一个小时，胡枫就料理一桌饭菜。大家到来的时候，酒菜都上桌了。

几个人坐好后，冯主任做为东道主老大哥首先提议：“欢迎向锋老弟光临寒舍，回城也没忘家乡。略备薄酒清洗风尘不要嫌弃，一定吃饱喝好。”大家喝一口酒后，胡枫敬酒。她夸马向锋为人仗义，在知青点时没少对她关照。她敬酒为谢。大家的夸赞，说的马向锋有些不好意思，也举杯回敬。

这时冯主任大儿子跑过来玩耍，胡枫让儿子过来认识两位叔叔。孩子挺乖巧，努着小嘴叫叔叔，郑方同、马向锋看了高兴的不得了。特别是马向锋，抱起孩子好一阵端详。给孩子夹菜、盛饭。

酒后俩人回到办公室。马向锋这个人心里有话是存不住的。他发现问题从不考虑其它因素和连带关系，直言不讳。进屋后没等坐下就对郑方同说：“你以后少往胡枫她家出溜，你总去不怕出说道啊。”

郑方同一听马向锋话里有话，准是马向锋误解什么事了。“胡枫她们家我一共就去过两次。去年过年李蒙蒙来，冯主任请我俩去一次，你这次来是第二次。我和胡枫从来没有单独接触过，出什么说道？”郑方同很真诚的说。马向锋一听心里纳闷，疑惑不解地说：“那可就奇怪了，胡枫家的大儿子长得咋那么像你。你俩以前那么好，大伙都知道，不得不让人家起疑心。”

要是马向锋一个人说这事儿，郑方同只能过耳不留或是当作玩笑。可李蒙蒙也说过同样的话，而且还造成她情绪低落。这就不得不让他重视起来。他反复回忆以前和胡枫的过往，怎么也想不起来俩人有过亲密接触。他非常肯定的说：“我怎么可能和胡枫发生关系，我连她的手都没有拉过。再说我和李蒙蒙早已确立恋爱关系，现在都登记了，就等着举办婚礼。我怎么会干出扯三挂俩的事来。”

马向锋说：“我是相信哥们干不出那事来，可别人会咋想呢。时间长了，冯主任看孩子长得不像他，引起怀疑，胡枫可就倒霉了。”郑方同想了想说：“你说的也对，以后还是尽量和胡枫少接触吧，免得扯出闲话来。”

俩人有些困倦了，就合衣躺在床上。盖上一件大衣，各自想着心事。郑方同想，看李蒙蒙那么喜欢孩子的样子，她怎么不想着生孩子呢。是怕耽误工作还是客观条件不具备？好像都不是。她这个人从小就不看重学习和工作，她很少在学习工作上下功夫。她要是想生孩子的话，她不会担心工作受影响。

要说生孩子怕没有人帮助照看，也不会那样。妈妈、婆婆身体硬朗，照顾个小孩不成问题。那就只剩下为了我的工作和事业的原因了。目前看工作事业也基本稳定了，有个小孩也不会对我的工作带来不利影响。排除这些各观因素，那就是我俩生育能力有问题了。想着想着郑方同迷迷糊糊睡着了。

都说马向锋心大心粗，好像是心里没啥。可杨丽丽的逝去，还是给他以沉重的打击。人在的时候没觉得咋地，她一下子就离去，马向锋有些想杨丽丽了。他想起和杨丽丽朝夕相处的很多事，有的时候让他既生气又开心。总是把他弄得无计可施。急不能急、脑不能脑，还没有办法报复她。

那是上小学的时候。学校的西边就是矿山边缘的一片荒地，矮树丛中有一个大水泡子。夏季一天中午放学，马向锋约几个小伙伴去洗野澡。杨丽丽和几个女同学想跟着去看热闹，马向锋不让她们去。杨丽丽偷偷地跟在他们后边。

男同学们走到树丛旁，脱光衣服藏在树丛里就“扑通、扑通”下水了。游到水泡子中央就玩起打水仗，互相撩水玩的不以乐乎。杨丽丽趁他们不注意就把马向锋的衣服抱走，藏在不远处草丛里。然后她就躲起来大喊：“老师来了快跑啊！”男同学们一听老师来了都抓紧上岸，穿上衣服四下逃窜。

马向锋怎么也找不到衣服，没法跑啊，还光着腚哪。他蹲在树丛里一动也不敢动，也不敢出声。生怕把老师招来。过了一会儿，他就听杨丽丽喊话：“马向锋你下回还敢不敢不让我们来看热闹？你要是说再也不敢了，我就告诉你衣服藏在哪里。”马向锋大叫道：“你要不把我衣服扔过来，看我不打扁你。”

杨丽丽并没有被他吓住，马上回答道：“我去告诉老师、找你家长，看谁挨揍。”马向锋一听这话，心里有点认怂，连忙说：“我不敢了行不，快把我衣服扔过来吧！”杨丽丽心想，你想的美，等着我给你扔衣服，没门。她撂下一句话“你的衣服在西边不远处草棵子里，自己去取吧”，就一溜烟地跑了。

小学生课本里有一个解放军战士在战场上匍匐前进的画面，给马向锋留下深刻印象。现在他一丝不挂去几十米的草丛取衣服，站起来行走是不可能的了。蹲下蹦也不行，只能学着解放军战士匍匐前进了。他在草地上爬行都把胳膊肘磨秃噜皮了，好不容易找到衣服。抓紧穿好后，四处寻找杨丽丽，好教训教训她。可连个影子都没有见到。

马向锋怕下午上课迟到，抓紧跑回学校。上课的铃声刚刚响起，他坐在座位上，紧张的看着周围的同学、看着即将讲课的老师。再看看杨丽丽那坦然自若的神情，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任何人都没曾洗过野澡，他才把提着的心放下来。

还是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放暑假。由于居民区离矿上较近，同学们都愿意跑到坑口矿工独身宿舍前广场去玩耍。杨丽丽和几个女同学在广场上跳格子、扔布口袋玩。

马向锋和一个男生拿着弹弓沿着职工宿舍房檐下小路，边走边寻找抱窝的麻雀。忽听一处房檐上瓦片里发出“吱吱”叫声，他俩知道这是麻雀的幼雏在叫唤。马向锋让男生蹲下给他做人梯，他踩在肩膀上，男生站起来还是够不着瓦片。他俩把矿工用来休息的长凳子搬来，立在墙上。男生扶着凳子，马向锋上去掏鸟窝。

马向锋把下巴顶在房檐上，睁圆眼、张大嘴，左手掀开瓦片，右手去端鸟巢。正在这时，从鸟巢里窜出一条小蛇。手指般粗细，也就一尺多长。这条受到惊吓的蛇见洞就想钻。它以为马向锋张开的嘴是蛇洞，一下子钻进去。

马向锋看见一条蛇向他的嘴窜来，迅速闭合嘴巴，但为时已晚，蛇已经钻进他嘴里，他下意识咬住这条蛇。惊吓之余，他身体抖动一下，顺墙壁滑落跌坐在房檐下。马向锋靠在墙上一动也不敢动。男生吓傻，不知怎么办。正在玩跳格子的杨丽丽听到板凳倒地的响声，走近一看马向锋嘴里含着一条尾巴不停摇动的蛇，急忙跑进矿工宿舍走廊大喊“救命”。

宿舍里休息的矿工听到喊声，来到马向锋近前。有个胆子大的年轻矿工拽住蛇尾巴就往外拽这条蛇，可这蛇越拽越往嗓子里边进。有矿工提出将马向锋送医院。可现在的马向锋连惊吓带憋闷脸色紫青，时间长了有生命危险。

一个抽烟袋的老矿工走到近前，他说用烟袋油子涂抹蛇的尾部，它会自动退出。可他尝试几下，怎么也抹不上。这时杨丽丽走过来，她一点没有惊慌地接过烟袋杆。把烟袋油抿在二拇指上，瞧准蛇屁股部位，一下子就抹上了。果然小蛇不再摇晃尾巴。老矿工让马向锋张嘴松牙。马向锋大张开嘴，小蛇慢慢退出来，掉在地上。老矿工顺手检起来，横过马路，把蛇扔进荒草地里。

马向锋坐在地上闭上眼睛、两腿伸直，大口喘着粗气。不一会儿脸色就恢复正常。北方的蛇大都是无毒蛇。也很少有攻击性。只有一种浑身花花绿绿、色彩艳丽，俗称野鸡脖子的蛇有毒也咬人。

今天这条小蛇，就是一般的无毒草蛇，而且是条幼蛇。马向锋的口腔没有受到任何伤害。随行的男生把马向锋扶起，杨丽丽给矿工师傅们行了个队礼，就算是表示感谢。同学们把马向锋送回家。

在知青点时候，有一年深秋，生产队从地里往场院拉高梁秸杆。马向锋和杨丽丽共同跟一辆马车往车上装秸杆。车老板站在车上码垛。马向锋往车上扔秸杆不小心把上衣纽扣刮掉一颗，他没有查觉到。

跟在他后面给他递秫秸捆的杨丽丽发现垅沟里有一颗衣服扣子，一猜就知道是马向锋失落的。因为车老板穿的衣服是蒜皮扣子。她捡起来装进自己衣袋，没有吱声。午间吃饭时马向锋才发现衣扣丢了一颗，就四处寻找，始终没有找到。他找烦了就高声喊道：“谁要是看到我扣子不吱声谁是狗。”喊了半天没有人搭腔。郑方同说他：“有那个喊的力气再好好找找。”马向锋这才住嘴。

知青点门垛旁有一个知青们用柳树杆制作的蓝球架子。郑方同托着蓝球去投球玩。马向锋脱下衣服也去投球。杨丽丽一看男生宿舍没有人了，把马向锋的衣服拿到一边，三下五除二把纽扣给缝上，又把衣服放回原处。

马向锋打完球回屋穿上衣服下地干活，没有注意衣扣的事儿。收工后回知青点觉得有点凉了，一系扣才发现衣扣还在，就跟大家说：“你说奇怪不奇怪，这扣子明明丢了，怎么又回来了。”这时杨丽丽发话：“你不说谁看到你扣子不吱声是狗吗，你自己看到咋算哪。”大家哄堂大笑。郑方同瞟了一眼马向锋，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咋回事。

知青春节都回城里探亲。过完正月十五就陆续返回知青点。男生返乡的早。马向锋家里有事耽搁几天，和女生们一起坐火车返乡。他没有买火车票，不敢走检票口，绕道溜进站台。旅客列车开过来后，他上车和女生坐同一节车厢。列车运行两站地，列车长、乘警和补票员开始查验客票。

当查到马向锋时，他没有车票又说没钱补票。他倒不是想坐“霸王”车，是兜里的钱不够补票。正好列车到达前方乘降所，列车长以无票不能乘车为由，撵他下车。马向锋二话没说，起身下车。杨丽丽看到这情况大声喊他，说给他补票。他头也不回走了。

杨丽丽知道马向锋的情况，他不可能接受别人给他补票。乘降所是个荒凉、临时停车的地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他要上哪去啊。杨丽丽担心他也下车了。等追上马向锋后，马向锋问她下车干什么？杨丽丽说想看看他干啥去。马向锋抱怨地说：“我今天啥车也不坐了，走着回知青点。现在火车都跑远了，你可怎么办吧。”杨丽丽生气的说：“你说的不是废话吗，我还能怎么办，咱们一起走吧。”马向锋说：“走可是走，路远着呢。到时候你走不动了可别怪我。”俩人一前一后开始上路。

从市里到敖杆大队要是走公路约二百里地。抄近道也得一百五、六十里。都是乡村土路。知青们坐送公粮的马车都走过这条路，并不陌生。现在他俩已经坐了三站地的火车，距离敖杆大队不足百里。但是步行百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俩刚刚走过两个村庄，又饿又累就有些走不动了。走到一个供销社门口，马向锋让杨丽丽坐在门前石头上歇一会，他跑进去买了两瓶汽水，想一人喝一瓶解解渴。杨丽丽一看这人可能是真的没钱了。就起身进了供销社。

杨丽丽家庭条件好、家里对她又娇惯，身上没断过钱。她又买了两瓶汽水、半斤花生米、半斤动物饼干。先打开一瓶汽水喝光，用汽水瓶子打了半斤散白酒。出来后把白酒瓶子递给马向锋说：“你尝尝咱买的汽水好不好喝。”

马向锋接过来就是一大口，噎的“哏喽”一下。杨丽丽忙递过来花生米和饼干，马向锋也没有客气，就像自己买的一样，接过来就吃。俩人坐在石头上吃喝起来。不大一会，所有食品造个溜光。杨丽丽把汽水瓶子退还，俩人接着赶路。

冬季的天黑的早。俩人走着走着天就暗下来。好在月亮很是给力，老早就爬上树梢。月亮给予的光亮，让他俩辩别道路方向足以够用。杨丽丽早就走不动了，时常被马向锋落在后面。马向锋总是等着她。恰巧不远处有一棵大柳树，马向锋爬上树去折断一根树枝，给她做了一根拐杖。

杨丽丽拄着拐杖走路，感觉轻松多了。过了这个山坡，再有几里路就到敖杆大队。放眼望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家家户户那萤萤灯火。

别说给杨丽丽一个柳枝拐杖，就是给她弄一根龙头拐杖，她也一步都迈不动了。只听“扑通”一声，她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土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她的双脚疼的钻心，两条腿麻木的象是失去知觉，两眼直冒金花。她活这么大从来没有一次性走这么远的路。她说啥也不走了。

冬天在这荒郊野外呆久了是会冻坏的。马向锋伸手把她搀起来，弓身上背。背着杨丽丽一直走到敖杆村头。怕社员们看见影响不好，杨丽丽下来拄着拐杖、马向锋搀扶她走进知青点。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他俩整整走了将近十个小时，也算创造了奇迹。人们总把一对恋人相亲相爱久长，用青梅竹马来形容，不知道他俩算不算。要是达不到那个意境，说他俩相濡以沫总可以吧。

回想往事，马向锋睁着双眼、望着房笆，一点觉都没有睡。往事历历在目，件件润心沁肺。杨丽丽音容笑貌、一举一动像快速切换的幻灯片，不停地在他脑海中闪现，可她的形象、俩人在一起的场景，已经终结、再也不会重现，这怎能不让他心碎、不让他悲伤呢。

马向锋满眼泪珠，哽咽着发出声音。惊醒的郑方同一看兄弟这般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和马向锋这么多年在一起，还从来没有见到马向锋这样悲伤过。他坐起身来，琢磨着怎么劝一劝这位兄弟。这时马向锋也坐起来自言自语地说：“我想喝酒。”

这都下半夜两点多钟了。正常情况下，郑方同是不会同意喝酒的。可今天非比往常，让这位兄弟借酒消消愁也好。啥也别说了，那就喝吧。郑方同从厨柜里拿出一瓶北阜小烧，启开一盒肉罐头，现成的花生米。俩人各倒一缸子白酒，慢慢地喝上了。

郑方同晓得劝马向锋不能用“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之类的客套话，马向锋是听不进去的。反倒弄假了。他是这样说的：“你现在寻思起来觉着难受了，早干啥来着？人走黄泉路，谁也拦不住。你我都有死的那天，只不过是早晚的事儿。这是人生规律，谁都逃不过去。你想想是不是这回事。人逝去就是警示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珍惜生命、珍爱生活。你现在要想的是，回去怎么安慰杨丽丽爹妈，最难过的应该是他们二老。”

马向锋老半天没有反映。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晃了一下脑袋瓜子说：“我咋安慰，我说个啥？说啥都不好听，人家也不能听咱的。”郑方同说：“你没有去劝咋就知道人家不听。你就是一句话不说，往她家一坐也能表明你的心情。可别让人家说出‘姑娘走了、准姑爷就没影了’那样的话来。”

马向锋心里想，我还是啥准姑爷，在她们家早就是姑爷了。杨丽丽怀孕她家还不知道呢，要是知道了就更伤心了。他对郑方同说：“我回家后叫我爸妈跟我一起去杨家，那样会更好一点。”郑方同点头同意。

俩人边喝边谈，不知不觉天都亮了。郑方同一看手表快七点了，就要去食堂打饭，好给马向锋压压酒。马向锋说啥不肯。他说一口饭也吃不下，他要去敖杆大队知青点看一眼，回来后坐长客回市里，叫郑方同不要管他，忙工作去吧。

郑方同对马向锋不放心。刚想说找胡枫陪他去，忽然想起来昨晚说过的话，就转换话题说：“我不陪你去敖杆大队了，但你要早点回来。咱们上饭店吃完饭，我送你上客车。”

马向锋没有骑郑方同给他准备的自行车。路途不远、道好走。他不慌不忙地向敖杆大队方向走去。农村冬天的大地，早已失去夏日的风光。大地光秃秃的连一根庄稼秸杆都没有。庄稼茬子也被刨净，起伏不平的垅沟垅台凸显出来。寒风吹过，垅台上刨走茬子留下的土窝，被寒风不断地灌进浮土。垅沟里由绿变黄的庄稼叶子，失去水份重量减轻，被寒风摆弄的来回摇曳，团拢到一起，再被吹到低洼处。大地一片荒凉。

除了树线，地里没有任何遮挡。视线开阔许多。突然，马向锋发现大地里一辆马车在狂奔。马车并不是顺着垅沟跑，而是横着垅飞奔。他把手罩在眼眶上仔细观瞧，车上有穿着不同颜色衣服的人，却没有车老板。他一下子意识到，马毛了！他毫不迟疑迎着马车跑过去。

这辆马车是敖杆大队的。老贫协纪老大是赶车人。按照计划生育政策要求，育龄夫妇最多只能生育三个孩子。有了三个孩子的夫妇，其中一人必须做结扎手术。大队动员七、八个三个孩子妈妈去公社卫生院做结扎手术。大队出马车接送。今天恰逢集日，妇女们梳洗打扮、穿着艳丽。挎着装有鸡蛋、蘑菇等农副产品的筐子，嬉笑言开坐着纪老大马车上路。

妇女们都来自不同的生产队。有的很长时间都没有见面。有这么一个能到一起的机会，大家不停地说笑打闹。由于她们服装新鲜、说话声音尖、嗓门大，驾辕的马首先受惊，呼啸一声从树线拐进大地。纪老大赶紧搂车闸、狠拽辕马缰绳。辕马前蹄蹬起，猛地向前挣脱，一下把纪老大甩出老远。

纪老大年老体弱，这一下摔的不轻，老半天没有爬起来。前稍子两匹骡马也受到惊吓，玩命地在横垅地上奔跑起来。马车的剧烈颠簸，把妇女们筐子里的农副产品扬的到处都是。鸡蛋滚落在妇女们的身上、脚上。鸡蛋黄子弄了一身、一脚、一车。三匹骡马全都受惊，高昂着头在茫茫大地上无目标奔跑。

马向锋赶到近前。他毕竟是个下乡八年多的老知青，摆弄过马车。特别是纪老大这挂马车，他没少摆弄，掌握一些赶车技巧。他直接奔向辕马，顺手操起辕马缰绳，套在车闸把手上死死勒紧。辕马弯着脖子原地打转，咆啸着却不能奔跑，高高地抬起前蹄。

前稍子两匹骡马怎么用力，打横的车辆也难以大幅度移动。当辕马把前蹄落下的时候，不偏不倚，正好蹬在马向锋的左腿上。马向锋”哎呀”一声，剧烈的疼痛使他险些跌倒。他的左腿不但不敢着地，也不能再动了。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

尽管是钻心剧痛，马向锋攥着缰绳的手始终没有撒开。马儿们可能是跑累了，也许是感觉到无法再跑了。都低着头用前蹄子刨着地上的冻土。刨的大地冒起一股股尘土。马儿们打着响鼻，稳定下来。

这时马向锋才松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懵头转向的妇女们见车停稳以后，才跳下车来观看拦住惊马的人是谁。一看穿一身铁路制服、戴着镶有路徽棉帽子的小伙怎么这样熟悉。四队的妇女一眼认出，这不是马向锋吗！

这时，纪老大一瘸一拐地赶了过来。看见地上坐着的马向锋，老远就说：“小马你可真是个救星。要不是你赶上，这下可完了，车翻了容易出人命啊！”纪老大见马向锋站不起来，问他摔着哪儿啦。马向锋说让辕马踹着大腿不能动了。纪老大看他脸色腊黄满脸淌着汗珠，知道伤的不轻。就叫妇女们去树线拔些杂草，把马车打扫干净，扶马向锋上车。大家都上车坐稳后，纪老大把车赶出大地，上道后他才坐上车前辕。马车直奔公社卫生院。

进了急诊室后，纪老大安排四队妇女去找郑方同。他向医生介绍受伤情况。医生让马向锋脱去棉裤。见他的左大腿有挺大一块淤青，已经肿起来了，初步诊断大腿骨折。他让纪老大挂号办理住院手续，好对患者做进一步检查处理和用药。

纪老大告诉医生，伤者是郑社长朋友，你该咋看抓紧看，一会郑社长就来挂号。医生一听，就让纪老大把马向锋扶进透视照像室，做仪器检查。X光片出来后，郑方同赶到。

医生举着光片让郑方同观看。他说：“郑社长你看，你的这位朋友还算幸运，只是骨折没有错位。要是错位可就麻烦了。”郑方同问：“那现在怎么治疗？”医生很轻松地回答：“打石膏固定，以防错位。再用一些药，就得慢慢养了。怎么也得三个月才能走路，今后他这条腿也不能承重了。”

郑方同一听心里格登一下。这么一说我这兄弟不就成半残了吗。这杨丽丽刚刚离去，马向锋就变成这样。难道真的像民间传说的那样“福不双降、祸不单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吗？这些话都是小说里阴阳八卦的论调，怎么会让马向锋推演成现实版本呢。

郑方同迅速盘算马向锋的事情下一步如何运作。马向锋是因为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不顾自己的生命安危勇拦惊马才负重伤。这是英雄壮举，不能让英雄流血再流泪。

首先要让敖杆大队把当下医疗费用承担下来。然后找更好的医院治疗。还要联系马向锋所在铁路单位，商议能否按工伤办理，以便马向锋安心休养。要办成这些事，还需找两个人。一个是李蒙蒙、另一个是于凤琴。郑方同安顿好马向锋，告诉纪老大找敖杆大队领导来卫生院交纳马向锋住院押金。他去联系其他事项。

电话所就在卫生院附近。郑方同先拨通李蒙蒙电话。李蒙蒙听完马向锋受伤的情况后，说她立即去一趟红旗公社，再商议如何妥善处理这件事情。于凤琴接到郑方同电话时，听到郑方同说：“马向锋来农村为了救护敖杆大队妇女，勇拦惊马身负重伤，这是英雄事迹。但是将来的医疗费用恐怕少不了，敖杆大队难以承担。让你爱人小刘通过市政府找铁路工务段，和他们商议把马向锋按工伤办理，一切费用都能解决。”

于凤琴很愿意帮忙。她跟小刘把这件事说了。小刘考虑医疗费让敖杆大队出，他爸是大队长，怎能承受得起。就马上找了市交通局长。局长认为这件事应该比照工伤办理，他亲自挂电话找了铁路工务段。

李蒙蒙在红旗公社卫生院支农一段时间，对这里的情况比较熟悉。她毕竟是北阜市最高等级医院的医生，经的多、见的广。看完光片后就提出质疑。虽然片子拍的不是十分清晰，她也看出问题。她对院长说：“你看患者这左腿上肢断裂虽然没有错位，但是裂缝较大。这样愈合下去，就会造成患者走路踮脚。现在做对接复位处理还来得及，你们看转到我们医院治疗如何？”

院长心里明白自己医院的医疗水平，同意转院。郑方同听李蒙蒙的话惊出一身冷汗。决不能让我这个兄弟变成瘸子，他立马找来夏立面包车，拉着马向锋、李蒙蒙去了矿总院。

到达矿总院，李蒙蒙找人重新给马向锋拍了片子。拿给她曹叔、曹副院长看片。说了自己的意见。曹叔看完片子后，夸她有做外科医生的天赋。并亲自给马向锋进行骨骼复位。

马向锋本不该把腿造成这样。他被马蹬断腿之后，他坐地不动，就不会出现更大问题。可他一直用力拽紧缰绳，左腿不敢着地，来回甩动，致使骨裂缝加大，才出现现在这种情况。这是遇到李蒙蒙找来这么好的医生，要不然真就成瘸子啦。郑方同找来马向锋家里人，就坐面包车回红旗公社了。

铁路工务段领导接到市交通局电话，派人来红旗公社看望马向锋。市政府司机小刘陪同。不料马向锋已经转入矿总院，郑方同作为公社领导接待他们。工务段来的仨人中，有两位是段，车间领导，一位是马向锋的工长。这位工长在杨丽丽追悼会上认识郑方同，聆听过他致的悼词。就主动把他们单位两位领导介绍给郑方同，并向两位领导说明郑社长是马向锋同学。

一阵寒暄过后，郑方同就把他希望铁路领导能把马向锋舍己救人身负重伤定为工伤的想法说了。工务段领导接到市交通局长电话后，翻阅文件、请示上级，早就有了准备，他说出下面的话让郑方同心凉半截。

界定工伤有严格的政策规定。工作时间、工作地点、正在工作时职工发生人身伤害，才能定为工伤。这三条基本要素，马向锋一条也不占。哪怕贴一点边，也有比照工伤的可能。市政府领导过问此事，也提出能否按比照工伤办理。实在是没有办法，确实难以比照。但也不能让马向锋这样的英雄壮举得不到任可。

经段领导研究决定，养路工马向锋休班期间为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不顾个人安危勇拦惊马、身负重伤，现不能参加生产劳动。为了弘扬这种舍己为人的精神，暂批准治疗休养三个月。此期间按出勤办理。给予报销铁路及相关医院由此所产生的医疗费用。

郑方同听铁路领导所说这些有规定、有政策也有情谊的话，虽然没有达到自己的愿望，但也只能如此。就代表红旗公社对铁路领导表示感谢，想招待各位吃顿便饭。工务段领导婉言谢绝，他们到卫生院结算医疗费用。

院领导告诉他们敖杆大队来人已经结算过，段领导让医院把钱退还敖杆大队，他们重新结算。这样做的意图主要是让小刘给市领导传个话，虽然工伤没有办成，但能做到的事还是做了。铁路领导办完手续后，和市政府司机小刘一起回市里，去了矿总院。

铁路工务段领导看望马向锋，表达对他壮举的肯定。让他安心养伤。如果骨折接好，及早转至铁路医院，便于费用结算。马向锋知道铁路规定，像他这样的伤在铁路医院完全可以治疗。还可以享受铁路职工免费待遇。正常的情况下，是不允许转至大医院全费治疗的，就同意跟他们回铁路医院。工务段领导将总院费用结清，准备回铁路医院。小刘代表局长感谢铁路领导，说等马向锋伤愈，一定请他们喝酒。就此分手告别。

马向锋恢复很好也很快。两个月后拄拐下地走路，出院回家。三个月后正式上班。起坐、走路一切正常，没有落下残疾，大家都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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