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醒来时,皎白的月影已从格子窗的缝隙间漏了进来。
门外面嘈杂得厉害,他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扶着楼梯走下楼去。
入夜的水月阁当真是热闹非凡。
楼下灯火通明,照得阁中亮同白昼。此时,十几条长案围满了人,甚至还有席地而坐的。穿着清布衫的伙计不断在长案间穿梭,褪成乌色的鎏金案上不时堆上来各色的水果佳肴。再看席间的宾客,形形色色,虽衣着各异,容貌不同,甚至有的言语不通,但却是一般的欢喜。 阁中正中央的青石板,深陷下去,托上来的是一轮巨大的木台,木台缓缓旋转,台上胡姬舞姿摇曳,银色的饰物与彩色的舞锻交相辉映,竟同进入仙境一般。
林杳想要寻独孤再细细打听一下水月阁中的事。可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了半个时辰,却仍未见到独孤的人影。
反倒是挤到一条案前时,一把被一个青袍人拽了进去。林杳定睛一看,立时认出他就是之前院门口的青衣儒生。青衣儒生也不见外,拉着他道:“我大哥果然没说错,你还真是胆子大。”
林杳不解道:“这从何说起?”
青衣儒生待要解释,忽地被一声断喝打断。
四下乱哄哄的人群齐被这喝声吓住,一时安静了下来,围在长案上的众人循声望去。
案子旁正中间簇拥着一个中年人,儒生模样。只见他站上长案,提高了嗓音道:“各位社员,在下姓杜,名决,平日里颇喜好收集古词新句,近日在一石壁上偶得一词,说与各位听听,若大家觉得尚可,日后收入水月社的词集中如何?”
众人听后催促道:“杜兄,且快念来,也好让我等饱饱耳福。”
杜决也不再推辞,当即引着一个歌女坐下来,只听那歌女一面弹着琵琶一面唱道:
“别离当寄长亭边,凋枝落尽随月残。
凝盈拂泪眼,唯恐晓忘却。
话无言引噎,情思量绵绵。
三秋虽相见,无此恨识晚。”
一词唱毕,案下的儒生们尽皆摇晃着脑袋。
这时,人群中一儒生忽抓住了什么似的问道:“敢问杜兄这词的词牌是什么?”
杜决回道:“在下也是在一石涯上偶得此词,抄录时也并未见到涯上书有词牌。先时,我以为是阙菩萨蛮,细察之下,才知不是,于是斗胆另谱一曲。”
众人听后,纷纷摇头。
又有一儒生道:“有词却无词牌,这倒新鲜,词以格律为本,一如诗以律诗为大成。想来怕是有人不懂词律,胡扯瞎造的歪句,这等词句岂能入我水月社中?”
众人听完这番话,不觉纷纷点头道:“此话有理。”
恰在这时,人群中传出来一声轻笑。
那本是极低的声音,可儒生却听得真切。他铁青了脸,高声道:“不知是哪一位仁兄另有高见,何不讲出来林杳醒来时,皎白的月影已从格子窗的缝隙间漏了进来。
门外面嘈杂得厉害,他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裳,扶着楼梯走下楼去。
入夜的水月阁当真是热闹非凡。
楼下灯火通明,照得阁中亮同白昼。此时,十几条长案围满了人,甚至还有席地而坐的。穿着清布衫的伙计不断在长案间穿梭,褪成乌色的鎏金案上不时堆上来各色的水果佳肴。再看席间的宾客,形形色色,虽衣着各异,容貌不同,甚至有的言语不通,但却是一般的欢喜。 阁中正中央的青石板,深陷下去,托上来的是一轮巨大的木台,木台缓缓旋转,台上胡姬舞姿摇曳,银色的饰物与彩色的舞锻交相辉映,竟同进入仙境一般。
林杳想要寻独孤再细细打听一下水月阁中的事。可是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挤了半个时辰,却仍未见到独孤的人影。
反倒是挤到一条案前时,一把被一个青袍人拽了进去。林杳定睛一看,立时认出他就是之前院门口的青衣儒生。青衣儒生也不见外,拉着他道:“我大哥果然没说错,你还真是胆子大。”
林杳不解道:“这从何说起?”
青衣儒生待要解释,忽地被一声断喝打断。
四下乱哄哄的人群齐被这喝声吓住,一时安静了下来,围在长案上的众人循声望去。
案子旁正中间簇拥着一个中年人,儒生模样。只见他站上长案,提高了嗓音道:“各位社员,在下姓杜,名决,平日里颇喜好收集古词新句,近日在一石壁上偶得一词,说与各位听听,若大家觉得尚可,日后收入水月社的词集中如何?”
众人听后催促道:“杜兄,且快念来,也好让我等饱饱耳福。”
杜决也不再推辞,当即引着一个歌女坐下来,只听那歌女一面弹着琵琶一面唱道:
“别离当寄长亭边,凋枝落尽随月残。
凝盈拂泪眼,唯恐晓忘却。
话无言引噎,情思量绵绵。
三秋虽相见,无此恨识晚。”
一词唱毕,案下的儒生们尽皆摇晃着脑袋。
这时,人群中一儒生忽抓住了什么似的问道:“敢问杜兄这词的词牌是什么?”
杜决回道:“在下也是在一石涯上偶得此词,抄录时也并未见到涯上书有词牌。先时,我以为是阙菩萨蛮,细察之下,才知不是,于是斗胆另谱一曲。”
众人听后,纷纷摇头。
又有一儒生道:“有词却无词牌,这倒新鲜,词以格律为本,一如诗以律诗为大成。想来怕是有人不懂词律,胡扯瞎造的歪句,这等词句岂能入我水月社中?”
众人听完这番话,不觉纷纷点头道:“此话有理。”
恰在这时,人群中传出来一声轻笑。
那本是极低的声音,可儒生却听得真切。他铁青了脸,高声道:“不知是哪一位仁兄另有高见,何不讲出来,让我等也听听。”
众人听闻,皆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说的是何人。
“你们不必找了,是老朽笑的。”
忽而,一个声音自旁边另一个案前传来。
那儒生听闻此言,脸色又是一青,心道,此人甚是可恨,前番与众人前讥笑我的论见倒也罢了,这次又说什么老朽笑的,岂不是让众人觉得我心胸狭小。
于是,他当即分开众人,朝一旁的长案走去。
待走近了,定神一瞧,心火立时灭下去一半。
原来此人他却认得,此人姓周名烇,并不是个儒生,是庄上远近闻名的铸剑师。远近的人称他周独眼,只道他铸剑时单用一只眼就够了。
儒生抄着手道:“只晓得周大哥平日里铸的剑远近闻名,不想周大哥还懂诗词歌赋。”
周烇也未理会那儒生,转而朝众人道:
“老朽虽不解诗词歌赋,先师却曾授我天下之理。先师曾言,天下凡所有物,不过形神尔。形者器也,神者道也。然形毕托于神,神存形即存,神亡形则存之无益。”
那儒生道:“这见解倒是有趣。”
周烇喝了一杯酒,接言道:“方才小老儿听这几位所言的诗词音律云云,依先师所言都不过形尔,舍神而取形,在下不以为然。就好比小老儿所铸的刀剑,纵使百步杀人,见血封喉,也不过是形器罢了。”
一旁的儒生问:“那依先生所言,铸剑的神却又是什么呢?”
周烇猛灌了口酒,笑道:“数十年前,先师也未曾授我这神,只是教我日后慢慢去领会。算来老朽今年已铸剑整整五十有二年,到今日我才晓得,铸剑的神原不在铸剑师身上,而在用剑的人身上。”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迷蒙的醉眼似又盖上另一层灰。继而,他笑道:“这天底下,即是刃再利的剑,用剑的人武艺不精,剑的厉害处也不得显;反而是,一个用剑高手的剑,即使是世上最不济的铸剑师所铸,它也是天下最利的剑,它也会和它的铸造者一齐扬名天下。”
一旁同案的随从听闻此言,忙推了周烇一把,笑道:“周老,你醉了。”
周烇笑道:“我没醉,当今这世上就有这样的一个人和一把剑。”
同案的随从压低了声音道:“周老莫非说的是那牡丹魂?”
周烇故作神秘道:“天下人只知道牡丹魂是一柄剑,却不知道牡丹魂并不是一柄剑。”
另一旁的儒生好奇道:“不是一柄剑,难不成就似书上的双股剑一般有两柄剑?”
同案的随从接言道:“或可能是三柄,虽施展起来不甚容易,想来对武功一流的高手,应是不难。”
周烇摇摇头道:“既不是两柄,更不是三柄,而是无穷无尽的剑,只要是那个人拿过的,哪怕是条未铸的铁棍,它也是天下人口中的牡丹魂。”
同案的随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周老所说的那个人,可是那个杀人的魔头,独孤不逊?”
周烇道:“不是他又是谁,嘿,当年老朽到独孤家铸剑时,他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与老朽有一面之缘。当时,我还暗自惊异,八九岁年纪的孩童不喜打闹,不喜读书,却酷爱剑术,我料想这独孤家惯出剑道高手,想来他将来大有出息,临走还赠他一柄短剑,指望他名成功就时好提携我一把,谁能想到这许多年过去了他却成了坏事做尽,杀人如麻的魔头,这果真是世事无常。”
一番话言罢,周烇又想到自己的平生往事,觉得胸中一阵激荡,神情渐渐阴郁下来。
一旁的随从见他不说话了,宽慰道:“周老,人世变迁皆逃不过如此,您又何必徒自伤怀。”
正说话间,众儒生中忽有一人从人堆中挤上前一揖道:“周老先生,在下林杳,请问您适才所说的独孤不逊是怎样的杀人如麻,坏事做尽?”
原来林杳自陆决念词就一直混在人群中,之后,周烇的话他愈听愈觉深以为然。只等到周烇说出独孤不逊时,他才上前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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