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影二

一时，静极的水月阁外刀剑声响成一片。

林杳在打斗众人中躲来躲去。这边一剑那边一刀，正自顾不迭，吕破从众人中一路杀到林杳的身后道:“林兄，原来你还会武功。”林杳道:“家父当年在江湖中四处行医，这飞针术原是家授。”吕破道:“林兄，不知你脚力如何。”林杳道:“只得中下。”吕破又杀退一人道:“甚好，我杀出一条路，你只管从院门一路向东，五里之后就是官道了。”

林杳道:“那你怎么办。”

吕破一面厮杀，一面笑道:“区区几个江湖蝼蚁却还奈何不了我。”

说毕，手起刀落。不肖片刻，果杀出一条道来。林杳顺道跑了出来，此时神武堂和玄医门的人都在院里打得不可开交，院落外哪还有把守的人。

林杳朝东望去，院落东面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树林。

天色渐亮，林间氤氲出丝丝潮气。他越跑越快，风在他脸上辗转起来，冷一阵热一阵的。渐渐地，耳后的刀剑声愈加迷幻起来，那铮铮的声响仿佛正溶化进这座森林的潮湿中。林杳脑海里起了恍惚的感觉，仿若身后的朱红色院落和水月阁一起叠成了一页供后人茶余饭后谈论的故事。至于后人是怎样评说的，此刻，他想不出来，他只感觉自己的脚离着自己越来越远，胸中的一团火正贪婪的炙烤着他的五脏六腑。

忽地，他感到什么拌了一下，双膝登时没了力气，紧接着眼前就黑了。

林杳再醒来时，天色大亮。

他感觉全身僵硬得似是一块石头，眯缝着眼四处打量，才知自己被五花大绑到了一间空房的房柱上。

这房子本不大，铺天盖地的潮霉味直呛得嗓子疼。他干咳了一声，只听房子的那边，格格传来一阵笑声。

林杳循着笑望去，另一边的立柱上也正绑着一个人。他睁大眼仔细的瞧去，那人是个女子，似是十分面熟。

忽地，他惊叫一声道:“你不是那个女盗贼么！”

那女子朝他白了一眼，道:“呸，你才是女盗贼呐！”

林杳言出也觉失礼，但在水月阁中分明见她行窃熟练，想是惯偷。因道:“水月阁中，偷买主盘缠的人不是你么？”

那女子不以为然道:“切，那算什么，那些贪心的人他们自愿上当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林杳想要辩解，忽听外间的房门有脚步的声音，那女子朝林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进来的似是两个人。先进来的一个人道:“大哥，我总算是把他捉来了。杜先生也真是的，总是让我们两个干这种差事。”后进来的人道:“二弟不必说了，想是杜先生也有难处，再说了，你我兄弟二人岂非是自愿做的。”

先一个人又道:“他还有难处，我从玄医门一个门人那里打探出消息，说你的这个林兄弟是和独孤不逊一伙的。不必想，那杜决定是想拿他换赏钱，只可怜了你我兄弟两个，每次分不到一吊钱，倒要白遭这份罪！”

后一个人叹了口气道:“怨只怨你我兄弟，生在穷乡僻壤，不似杜先生那般生于富贵之家，伸手就是风雨。至于你我兄弟，只怕是替他做一辈子的事，也不能如他那般快活逍遥。”

说完，两个人都不作声了。

良久，一个人道:“二弟，这里怎么还有个女子？”

另一人笑道:“大哥，你且看她是谁？”

说着待要进里屋，那女子示意林杳合起眼来。林杳眯着眼，留下一条缝去瞧进来的两个人。

只见，先进来的一个穿着青袍，后进来的一个穿着白袍，却正是林杳在院落外碰到的那兄弟二人。

青袍儒生指着柱上绑着的那女子道:“大哥，且去瞧瞧。”

白袍儒生凑进了细看道:“似是个熟面孔，只是不知在何处见过。”

青袍儒生急道:“大哥怎的忘了，两个月前，你我兄弟在水月阁中买了只石榴大的珍珠，花了你我整整四吊半钱。”

说着不住跺脚道:“那可是你我两年间攒下来的。就是被这女贼所骗。”

白衣儒生道:“是了，当日还是我借与你的钱呢。”青袍儒生道:“今日接到杜先生的命令，我在阁间寻姓林的，本来寻到了，不想被人群又冲散了。我正着急呢，老远就瞧见了她，这回我要她连本带利的还我。”

白衣儒生道:“此女倒不急，杀人越货你我也不是头一次做了。当下应先把这位林兄弟交与杜先生才是。”

青袍儒生朝林杳看了一眼，咬了咬牙道:“大哥，你知道那独孤不逊的赏银是多少钱吗？整整一千两白银，一千两白银我们就是再活五辈子，也攒不了这么多钱！”

白袍儒生道:“二弟，你的意思是？”

青衣儒生神色渐渐黯下去，道:“我比不得大哥你。你也许还能有金榜题名的一天，你还有嫂子。可我还未娶亲，如我还似这般替杜先生做事，即使做一辈子，哪能有出头日呢？”

说罢，眼睛里忽地闪出一丝光来，狠狠道:“若是你我兄弟平分那一千两赏银，你我又何愁不快活逍遥，到时我也做几天老爷，也像杜先生那般多雇些做事的下人，贸足了劲使唤他们。”他一边说，一边洋洋得意起来，竟没有留意白袍儒生的脸越发的沉下去。

只见蓦地从黑暗中飞出一道白光，白光一亮即灭，快过闪电。

等林杳再看时，一柄钢刀已堪堪钉在了青袍儒生的后背上。

刀的另一边连着白袍儒生的手，血的寒气在白晃晃的刀上交错纵生，一时竟不知那寒气是生自手上还是生自刀间。

那边的青袍儒生全身似被抽了骨头，一节节的倒了下去。

白袍儒生在一旁道:“二弟，莫怪大哥绝情。昨日你大嫂陪你去看的地方，是我们替你挑的一处好坟。我们又有什么办法，似你我这般蝼蚁似的人只有爬上去，或可一展宏图。那杜先生我已掌握他的把柄，不日我定能取而代之，只可惜二弟你做事太冲动，让杜先生看穿了你的二心……”

他愈说声音愈低，似是在啜泣，也似是在祈祷。

林杳眯着的眼久了，不由得一阵酸楚，于是闭了起来。合眼之后，耳中却忽听闻房间里没了声音。

他睁眼一瞧，那边白袍儒生早伏在桌上昏厥过去。桌边正定定坐着一人。他一只手拿着一袋青豆，另一只手端着那口刚刺进青袍儒生后背的刀。

林杳怔怔望着那口刀，上面有生命似的还在腾起着丝丝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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