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吵，乖一点

景历六年春，冬日的寒意依旧肆虐，漫天飞雪犹如飘絮，压低了临阳城里干枯的枝丫，也压塌了大邺京都的浮华。

夜深时，打更人搓了搓生满冻疮的手，余光瞥见街角卷着的草席，一双冻到青灰的赤脚从草席边角露了出来。

打更人定定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这时，鼓乐声自东南方传来，打更人抻头踮脚，隐约瞟见了远处的灯火辉煌。

若说平康坊是入夜的盛京城最热闹的地方，那么三曲之地就是盛京城唯一不会变暗的地方。

只隔着一条街，却是生不如死和醉生梦死的距离。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打更人跺了跺脚，用梆子敲响铜锣，一慢三快，代表着已是四更天。

咚——咚，咚，咚！

“天寒地冻——”

话才出口，打更人便觉得身后一寒。

纤细窈窕的身影自他身侧一晃而过，身姿轻盈如燕，飞檐走壁，踏雪无痕，只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别是贼人吧？”

打更人兀自嘀咕，眼睛往街角处一扫，登时吓得瘫坐在了雪地里。

“没、没了！”

那具被草席卷着的尸体不见了！

打更人丢掉梆子铜锣，连滚带爬的跑远。

“——诈尸啦！”

*

已入了四更天，中曲依旧喧闹，做生意的小贩站满了街头，外出的食客和游人络绎不绝。

穿着随意的沈照叼着一根稻草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群巡使。

“沈巡使，您怎么来了？”

“沈巡使，这是小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

“沈巡使，我这糕点刚出锅，您尝尝？”

“……”

夜市里的小贩们很懂人情世故，见到沈照个个都拿出了自家的“诚意”，以求安稳做生意。

而沈照，对这些小贩们的“善意”自是来者不拒。

他边咬着稻草边笑着吩咐道：“万里，收着。”

被唤做万里的巡使立刻上前，将小贩们的礼物悉数收下。

就在他们快要逛出夜市时，吓得魂飞魄散的打更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见到沈照等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眼泪。

“大人，大人们啊！诈尸了。”

沈照剔着牙齿：“诈什么尸？”

打更人指着后面道：“那边……死尸，一道影子，不见了！”

沈照将稻草吐在地上：“诈尸？我看是偷尸吧？”说着，他环顾着四周，见小贩们的神情复杂，又道：“作为保护这方安宁的巡使，怎能容忍这事，兄弟们……跟我走！”

沈照跑在前面，万里抱着满怀的礼物，急道：“头儿，我这……”

沈照瞥了一眼路边的乞丐道：“分给他们。”

“哦。”

将这些礼物分给骨瘦嶙峋的乞丐后，万里忙不迭地跟上了大部队。

巡使们在沈照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朝着另一条街道追去，不想还没跑几步，就见一道身影朝着平康坊的闹市一闪而过，随即那影子轻盈的落在了屋顶，在月色下急驰。

“头儿，在那……”万里指着那道影子喊着。

沈照立刻调转了头，却不小心脚下一个趔趄，摔了个人仰马翻好不狼狈。

“头儿……”

沈照踉跄着爬了起来，揉着生疼的屁股，嘴巴都疼歪了：“愣着干嘛？你们先追，我稍后就来。”

几人面面相觑后，露出了奇怪的神情，但他们也没多说什么，朝着那道影子追了过去。

巡使们在闹市里穿梭着，而那道影子却在平康坊的屋顶上起起落落。

路上，有个巡使忍不住抱怨道：“我当巡使三年，从未见过此等轻功，这贼人怕不是个高手。”

“所以头儿才偷懒呀！”另一个巡使讥讽道，“他找个借口让咱们先上，自己再找个地方喝酒。咱们抓住了，那是他指挥有素。咱们没抓住，以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照样能在魏大人那邀功。”

就在此时，另一道身影如鬼魅一般掠过巡使们的头顶，朝着那道窈窕身影直追而去。

此人快如疾风，不消片刻便追上了前方扛着草席的女子。

那女子见有人紧追不放，从腰间抽出一根索，直取对方首级。

男子只是稍一个偏头，便敏捷地躲过了她的攻击，旋即抬起手握住她的长索，银色的光芒照亮了他的双眸。

男子道：“飞光索，怪盗无影？”随即，他嗤笑道：“什么时候怪盗不偷宝物，改盗尸体了？”

女子并未与之交谈，反手又是一击，两人你来我往的过招，竟打得不相上下。好一会儿，约莫是女子肩上扛着裹着草席的尸体，渐渐地败下风来。

眼看她体力不支，男子即将占据上风之时，巡使们持刀而来。

见到两人在屋顶上斡旋，这些巡使们一时间愣了愣。

一个巡使手肘捣了捣万里：“打更人不是说只有一道影子吗？这里怎么有两个贼人？”

万里抽出怀里的佩剑：“管他几个贼人，抓了再说。”

其他巡使听罢，也纷纷拔剑，开始围剿两人。

原本正在交手的两人，随着巡使的加入，他们默契地收了手，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飞奔。而这些巡使，亦分为两队去抓捕。

*

平康坊，云想楼。

甩掉了追兵的沈照褪下了夜行衣，将它放置在角落，再悄无声息地进入一间做按跷用的暖房。

入了暖房后，沈照仰靠在暖香扑鼻的软榻上，一条腿蜷着，一条腿架在绣墩上，手上抓着捧花生，两指一捏一搓，胖嘟嘟的花生米露了出来，拇指再这么一弹，花生米就直直落进了他嘴里。

梳着双平髻的小丫头蹲在他腿边，两只手在沈照架着的那条腿上揉捏着。

“爷今儿动腿的时候不少吧？这腓腨的肉都是梆硬的，不好好放松下可不成。”

沈照嚼着花生米，眸底有暗色涌动。

“你这妮子倒懂的多。”

小丫头抿唇一笑：“都是大师傅教得好，我们日常替客人松骨解乏，一上手就知道您这腿日常消耗不少。”

“可不是？”沈照薄唇一挑，“小爷这腿啊，劳苦功高，每天都得走上几十里路，否则哪儿来的饭吃？”

小丫头只当他是说笑。

先不提沈照这通身气派，单说云想楼这地方就不是困苦人家能花销得起的。

真要是日行几十里才能保住温饱的人，只怕是连云想楼的门都进不了。

小丫头低头揉着腿侧的几处穴位，力道恰到好处，瞬间的酸麻过后就是一阵酥软，沈照低低‘嘶’了一声，狭长的眸子半开半阖。

“你这按跷的手法倒是好。”

小丫头又是一笑：“我这可算不得什么，楼里的姐姐们才是真厉害。”

沈照眸色微沉：“哦？有多厉害？我想见识见识。”

言罢，沈照便站起身往外走。

出了暖房，沈照清明的目光登时一散，沉稳的脚步也跟着踉跄起来，扶着墙稀里糊涂在这一步一景的云想楼内乱走。

有经过的客人看见他这副模样，不禁笑着指指点点。

“又一个喝醉了的，回头闹出了事，咱们天仙似的云娘子可又得生气了。”

沈照置若罔闻，只是微微眯了眯眼。

云娘子，云逐月，云想楼的大东家，凭借女子之身把这云想楼经营成了京城第一享乐地，最厉害的是，这楼里不做皮肉生意。

倒是个妙人。

云想楼分为云楼和风楼两部分，云楼只接待女客，风楼只接待男宾，两地之间用高达八丈的院墙隔开，四周有悍武婆子不间断巡逻，可以说是守的水泼不进。

而沈照这会子要去的地方，正是只接待女客的云楼。

他算准了婆子们巡逻的空隙，脚下借力一点，身形便如游龙般跃上八丈高的墙头，再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云楼内部的重重景致之中。

“谁？”

沈照刚一落地便听见一声喝问，声音空灵婉转，恍若涓涓流水。

距离他两尺开外，青衣素面的年轻女子眼神带煞，柳眉颦蹙，肤白胜雪，貌若谪仙，看装束打扮像是云想楼的粗使丫头，但一身气质却远胜无数大家闺秀。

“啧。”沈照暗叹一声倒霉，“不愧是云想楼，随便一个丫头都美得跟天仙似的。”

女子眉头皱得更紧：“哪来的登徒子，竟如此放肆！”

沈照眉梢一挑：“怎么就是登徒子了？我夸你长得美还不好？”

院墙外突然有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步伐齐整，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巡逻婆子。

女子冷笑一声，张开嘴：“来——”

才刚泄出半个音节，红润小巧的唇就被捂住了。

欺身上前的沈照将女子逼至墙角，压低了声音：“别吵，乖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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