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案件再起

天青观的施粥和义诊连续办了三日，京中对此一片赞扬之声，提起天青观就像是提到了活神仙，既恭敬又感激。

但云逐月却知道，跟眼下的灾情相比，这样的施舍只是杯水车薪。

大雪还在持续不断的下着，生存完全得不到保障的百姓依然一个接一个的死着。

昨天早上出门时，余香在云想楼的后门旁发现了一具婴儿的尸体。

瘦骨嶙峋，还不到她的小臂长，婴儿被包在陈旧破烂打满补丁的襁褓里，被发现时已经冻得僵冷了。

楼里的人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如今百姓的日子不好过，孩子生下来了也养不起，这些人抱着一线生机把孩子抛弃在富人家门口，希望能靠这些人的仁慈留得一命。

哪怕以后要为奴为婢，哪怕命都要被捏在人家手里，也总比当时当下就死了要好。

这婴儿应该也是这种情况，只是前一天夜里雪下的太大，而云想楼的人又发现的太晚，这才直接被冻死在了大雪埋天的冬夜。

余香埋了婴儿之后，回来狠狠哭了一场。

看着楼里来来去去，一掷千金的高门勋贵，再想想那个刚出生就被冻死的孩子，她突然就有些看不明白如今的世道了。

这世道……

这世道怎么能这么脏呢？

余香捂着红肿的双眼，听着隐隐传来的丝竹之声和宾客们肆无忌惮的大笑，心头就像是压了一块搬不走，也碾不碎的巨石。

“朝廷……还不赈灾吗？”余香声音哽咽，“连京城的灾情都不管吗？”

这可是京城啊！是大邺的皇都！如今却尸横遍野，哀鸿遍地！

她有时候都想不明白，这世道怎么能割裂成这个样子，百姓活都活不下去，而那些拿着高官厚禄，本该为民请愿的人，却夜夜笙歌，纵情享乐。

云逐月偏头看着窗外，眼底倒映着云想楼璀璨辉煌的灯火：“他们看不到这些。”

她遥遥指着远处风楼正院里吟诗作对的豪客：“他们享受着美酒美人，他们高高在上，哪还看得见脚下蝼蚁的生死？”

余香咬着后槽牙忍了又忍，终是崩溃落泪：“蝼蚁的命就不是命了吗？没有了这些蝼蚁，哪来他们的荣华富贵？没有这些蝼蚁，他们去盘剥谁？去吸谁的血？”

见她声音越来越大，水悠悠不得不厉声提醒：“二姐！”

余香倏地哽住，狠狠闭眼，随即扑在桌上嚎啕大哭。

没有人开口安慰她。

一是清楚空洞的安慰毫无用处，二是她们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不是不迷茫的，这样没有根基的浮华，真的能持续下去吗？

室内一片沉寂，只有余香的抽泣之声，门扉突然被下人慌张拍响。

“东家，不好了，楼里死人了！”

云逐月脸色骤变。

……

死的人是刘远，就是前几日在天青观义诊的那个刘远。

他是云想楼最低等的小厮，日常就只做些杂活累活，像他这样的小厮，云想楼有近百个。

刘远今年十七岁，因为父母双亡，还有个未长成的幼妹，为了养活妹妹，他在云想楼外跪了一天一夜，只求能有一口饭吃，还是陈婆子见他可怜，向云逐月请示后把人留了下来。

云想楼为了不让女宾受到冲撞，向来将云楼和风楼的界限划得很清，连使唤的下人都不会共用。

发现刘远尸体的地方，就在距离风楼下人房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死因是——掏心。

因着发现尸体的人很多，水悠悠无法将之带走，索性令人去报官，又趁着官差还没来，悄悄将尸体检查了一遍。

水悠悠才验完，沈照便带着仵作匆匆赶到。

仵作验完之后，便道：“死了至少有一个时辰了，尸体是在遇害后被专门抛尸在这里。被掏心时死者应该还活着，但浑身上下并无反抗挣扎的痕迹，掏心手法极其利落，应该与之前几次是同一人所为。”

沈照蹲下身，又将尸体翻看一遍，最后低头将其衣物闻了一遍，若有所思道：“……啊，这回的尸体不香了。”

他的目光落在云逐月身上，意有所指地笑道：“云想楼的露华浓被盗了，死者身上的香气也没了，这是不是有点太巧了？”

水悠悠都听懂了他的暗示，当即脸色就有些不好。

倒是云逐月依旧淡淡的：“什么香气？我不太清楚沈小郎君的意思。”

“真不清楚？”沈照似笑非笑地凑近，呼吸几乎要落到云逐月脸上，“还是装不清楚？”

云逐月退后两步：“沈小郎君，你失礼了。”

“欸。”沈照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这也没办法，谁让云娘子貌美如花，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想亲近呢？”

“竖子尔敢！”余香要不是没随身带着武器，这会儿一准已经拔剑了。

沈照压根没把余香的怒斥放在眼里，又紧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他进，云逐月就退，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竟然已经走出了三丈开外。

云逐月无语又恼火：“沈照，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照终于不动了，摊手道：“就是想占点便宜。”

他笑了笑：“不如这样，我给云娘子讲点这案子的内情，云娘子赏我点好处如何？”

云逐月定定审视他片刻，抬手冲水悠悠一摆：“悠悠，去给沈小郎君拿两百两银子。”

水悠悠和余香皆是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姐姐！”

“去拿吧。”

见云逐月心意已决，水悠悠这才愤愤转身，可她才刚迈出一步，沈照就开口了。

“沈某不要银子。”

余香磨牙道：“姓沈的，你别得寸进尺！”

云逐月沉吟片刻：“沈小郎君想要什么？”

她实在是有些摸不准沈照这人的脉，看起来似乎就是个不入流的登徒子，却又处处透着古怪，让她不得不谨慎对待。

沈照伸了个懒腰，反手指了指后脖颈：“我这脖子这几天疼得厉害，听说云想楼里的姑娘都得学按跷，价格越高的手法越好，云娘子既然是云想楼的大东家，想必这按跷手法更是一绝，不如就帮我捏捏肩？”

“……”云逐月三人齐齐沉默。

没人比她们更清楚沈照这脖子是为什么疼得了。

毕竟罪魁祸首就是云逐月。

她几天前劈晕沈照时刻意使了个巧宗，将将把力道卡在既不会把人劈废，又会伤筋动骨疼上个把月的档口。

现在的问题是，沈照提出这个要求，究竟只是个巧合，还是已经知道了那天夜里的人就是云逐月？

见三人都不吭声，沈照嬉皮笑脸道：“大东家可别觉得亏了，我能给你提供的案情可是与云想楼息息相关的。”

云逐月其实大概已经猜到，沈照要告诉她的所谓内情是什么了。

八成就是掏心案的其他几具尸体上，都带有露华浓的香气。

这一点她们三姐妹心里都清楚，但也确实有必要把这个消息来源过个明路。

思及此处，云逐月朝不远处的凉亭抬手一引：“沈小郎君请。”

“不用，就在这给我按。”沈照一挥手，示意身后的一个衙役，“去给我端把椅子过来。”

就在这按？

刘远的尸体还没抬走，周围又有来往衙役和下人，沈照竟然让云逐月在这里给他捏肩？

这到底是羞辱呢？还是羞辱呢？

余香气得脸色发青：“沈照，你无耻！”

“无碍，就在这也行。”云逐月走到余香身边小声嘱咐，“找机会闻闻刘远的尸体，确定一下是不是真的没有香气。”

她倒不是怀疑沈照说谎，而是余香的嗅觉非同一般，沈照闻不出来，并不代表余香也闻不出来。

衙役很快就搬了把太师椅回来，沈照大大咧咧往上面一坐，又取下绕在脖子上的兔毛围脖，贱嗖嗖地冲云逐月咧嘴一笑：“有劳云娘子。”

他之前一直系着围脖，云逐月还真没主意，这会儿看见他光溜溜的后脖颈，任是云逐月一向笑点够高，又特别能忍，也差点止不住笑出声来。

无他，实在是这沈照的脖子看起来太惨了。

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折腾，竟然几天过去，被云逐月劈出来的淤青不但没消，反倒扩散开了，整个后脖颈上青青紫紫，被寒冬的冷风一吹，鸡皮疙瘩噌噌往外冒，看着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乌鸡。

云逐月扭头隐忍片刻，这才伸手按住沈照的脖子，这一按，就按住了沈照命运的后脖颈。

“嗷——”沈照只觉得颈骨都要被捏碎了，疼得一个劲叫唤，“疼疼疼！云娘子轻点！”

云逐月面无表情，语气诚恳：“沈小郎君这脖子挺严重，轻点可好不了，必须得用大力把淤血推开才行。”

接下来的一刻钟，沈照只觉得自己，是在刀山火海里走了一圈，硬是在大冬天里疼出了一身冷汗，脖子更是被按得差点顶不住脑袋。

云逐月的手还没松开，柔柔问道：“沈小郎君可满意了？可愿意讲一讲这内情了？不愿意的话，我还可以再帮郎君按上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沈照大惊失色，捂着脖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满意满意，简直不能更满意了。”

他敢不满意吗？

再不满意脖子都要被按秃噜皮了！

“你们先把尸体抬回去吧。”沈照摆手让衙役将刘远的尸体抬走。

云逐月抬眼瞥向余香，余香隐晦点头，示意自己已经找机会闻过了尸体。

等同来的衙役都走了，这里只剩下云逐月三人和沈照之后，沈照才开口道：“之前仵作说的话，云娘子想必已经听见了，刘远并不是这段时间被掏心的第一个受害者，千羽卫在最早被害的几个人身上，都发现了露华浓的香气……”

云逐月眸光微闪。

果然是要说这个。

她沉吟片刻，问道：“刘远是第一个被掏心死后，身上没有露华浓香气的受害者？”

如果是的话，这就意味着自云想楼丢失露华浓后，凶手就没再做过案。

沈照凝视着云逐月，像观察，又像审视：“并不是。”

他摊手一笑：“我刚刚说过了，露华浓被盗后，死者身上的香气就没了，而从露华浓被盗至今，加上刘远，死于掏心的人已经有十七个！”

十七个！这才多久？

云逐月暗暗蹙眉，这凶手明显比一开始更凶残，也更肆无忌惮了。

“露华浓只有云想楼才有，又有着不会人传人的特点，要让尸体沾上此香，就说明死者本人，曾在焚烧过露华浓的房间里停留过。”沈照皮笑肉不笑道，“云娘子知道这代表了什么吗？而就在我们怀疑云想楼的时候，露华浓又恰好被盗了，你说这天底下会有这样巧合的事吗？你们——”

他扫视云逐月三人：“真的不是监守自盗，贼喊捉贼吗？怪盗无影！”

云逐月沉默许久，倏地笑了。

“这么说来，我还得感激怪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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